第四章 商人算計

利益時代 斯力 第1頁,共2頁

小周抱著一撂檔案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拿起茶杯給韓江林泡茶。

這一撂又是什麼?韓江林問。

各單位報來要錢的請示。

財政就那幾個錢,要錢的報告多如牛毛,數目又不是根據實際情況計算,而是根據各單位領導的想象來計算,無限誇大支出的數目。韓江林心想,自己手裡掌握的這點財政經費,變成人人想法算計的唐僧肉了。「頗有幾文錢,你也求,他也求,給誰是好?」他想起青龍洞財神菩薩廟前的對聯,皺了皺眉。

小周見韓江林瞪大眼睛看著他,知道韓江林不喜歡在請求撥款的報告上簽字,不安地說,是辦公室把這些請求轉過來的。

不是告訴你,黃宇縣長分管財政,要錢的請示由他簽字嗎?韓江林因為擔心黃宇認為他插手管錢的事情,事先已經交待辦公室,要嚴格按照縣長的分工來分送檔案。

小周笑著說,這些檔案都是二進宮了。

韓江林一時不明白小周的意思。

這些請示在黃縣長那裡通不過,於是採取第二策略,叫文書科直接轉呈過來的。

這話觸到了韓江林脆弱的自尊,心想,以為我剛到政府這邊主持工作,就可以隨意糊弄嗎?

小周何等機敏,怕韓江林多心,邊泡茶邊假裝不經意地說,這陣子財政局把經費卡得很死,除了保吃飯的錢,一般經費報告都卡在那裡,不給撥付,黃縣長的籤子卡在財政局的很多,科局長們暗地裡說他的籤子不管用,影響了他的威信。

黃宇被稱為人情,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見一片心的。但即使只是三分話,他也要裝出十分的熱情。不管對上級下級的要求,都爽快答應,包括要錢的請示,從來沒有卡在他的辦公桌上的。在要錢的報告上,各單位的領導可以用「不怕得不到,就怕想不到」來形容,小小的個事項,會放大幾十倍來形容它的重要意義,經費自己也十倍以上的翻番。黃宇的簽字滿天飛,這麼一來可苦了財政局。如果按照他簽字的數額,白雲的財政收入就是翻十番也無法滿足。韓江林腦子裡忽然想起以前經費緊張時,縣長們簽字的諸多講究,當時自己以為縣長們是賣弄權術,心裡憤憤然。此時進入其間,方解其中味啊。

眼下的困難不是沒有錢,而苟政達也像當初孫浩在南江一樣,幾乎把所有的錢都用在了工程建設上。當然,從境界和風格上說,孫浩與苟政達原本不在一個檔次上,錢的用途自然不一樣。孫浩是借跑專案的名義,把錢用在了請客送禮,想通過請客送禮的低俗手段,儘快進入縣級領導班子。苟政達則把錢都投在了工程建設專案上,攤子鋪得過多,變成了騎虎難下背的陣勢,只能繼續勒緊褲腰帶不斷地往建設工程這個巨大的黑洞裡投錢,機關辦公經費,以及與硬體建設無關的事業經費受到了嚴重的影響。

科局長們說通辦公室,把請示送到這裡,不遵守既定的規則,原來是採取迂迴戰術,想從這裡尋找突破口。看來,政府不遵守既定的財政預算規則,造成了科局長們不得不採取突破規則的策略,以期達到既定的利益目標。

小周關上門出去,韓江林拿過請示檔案過來大致翻了一下,絕大多數都是必須按預算撥付的經費,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劉濤的手機。

不待韓江林說話,劉濤那邊似乎站在電話機旁,畢恭畢敬地熱情叫道,韓書記,有何指示?

劉局,老哥子,你怎麼不說重要指示?韓江林笑著說,

凡是會議都關鍵,凡是指示都重要。劉濤用順口溜打著哈哈。

自從楊卉被拘禁以後,劉濤從不起眼的位置突顯出來。好比以前等在後臺的候選演員,突然逮到了一個主角生病住院的機會,有機會站到了前臺。為了把這一職位穩定地站下去,不得不十足地表現自己的聰明和機智。但在面對著韓江林時,劉濤又心懷十二分的尷尬。因為他要取代的人是楊卉,楊卉的後臺又是韓江林。只要有一分機會,楊卉都是韓江林不會遺棄的局長,不到萬不得已,韓江林絕對不會同意讓他代替楊卉。一旦韓江林當上縣長,關於財政局長的人選,縣委肯定會尊重韓江林的意見。無論楊卉的事情怎麼發展,劉濤要當上財政局長,韓江林都是一道繞不過去的坎。所以劉濤對韓江林可以用過度熱情來描述。

這段時間的經費到位情況怎麼樣?年初的預算好像無法落實?

吃飯一口口地吃,錢要一筆筆的撥。劉濤說,一年之計在於春,這段時間是春耕大忙的時候,對於生命是最旺盛行的季節,對財政則是青黃不接。

劉濤不好直接用建設場面鋪得太大的話說破,使用了隱語來暗示,讓韓江林明白他眼下的處境,又不會得罪書記。

韓江林的指示則不能採取隱語的方式,他明白無誤地說,我的意見是,固定投資方面要保證必要的投入,但保吃飯保運轉的錢還要按預算撥付,要大炮不要黃油,勒緊褲帶搞建設,不保證正常的運轉經費,以後誰還辦事,從上面要來的錢不到帳,誰還會拼命向上面要專案要錢?

劉濤嘿嘿笑道,縣長書記簽字來要錢的很多,財政局保證最重要和最必要的經費撥付,當然,你很少簽字,我跟科局長們說,如果你們能讓韓書記簽字過來,我保證一分不少的撥付。

這話明著是討好韓江林的意思,也解釋了一個原因,那就是為什麼請示報告沒有按正常渠道走分管縣長,而走到他桌上的原因。

韓江林主持政府工作只是在上級領導主持會議上的一個口頭指示,沒有形成具體的檔案,分管縣長們的工作也沒有提出是協助他分管財政工作等,這種局面實際上也造成了他眼下的尷尬地位。如果他過於強勢,要分管縣長們協助他工作,並定期向他彙報,則有可能造成分管縣長與他之間業已存在的矛盾。因為苟政達主持縣委工作以後,黃宇及其它的縣長,本來都有可能在位置上作一個調整,殺出韓江林這匹黑馬以後,眼看到手的機會都泡了湯,個別副縣長嘴上不說,心底裡正等著看他的熱鬧呢。如果韓江林不聞不問,採取任其自然的方式,眼下的複雜局面就有可能進一步失控,最後變成了盤散沙,最終將危及韓江林順利接任縣長。這正是個別別有用心的人期待的結局。要解決這種兩難的困局,韓江林只能期待上級儘快下文明確他出任縣長,他才有可能手握重權,名正言順地收拾散亂的局面。

前一段時間關於白雲兩位主官的訊息滿天飛。後來有較為明確的訊息,說苟政達出任書記、韓江林出任縣長的方案已經報告了省委,等省裡批覆就可下文。形勢才稍稍平靜。

掛了電話,韓江林分析財政經費緊張的原因裡面,除了縣內財政收入少的主因外,上級財政補助是白雲財政來源的重要渠道,要保證這個渠道暢通,人無疑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原來李副縣長分管財政工作時,由於他在市委辦公廳出來,跟分管財政的副市長當過秘書,熟悉財政方面的人事,跟市裡要經費時,輕車熟路,白雲的財政經費一度十分寬鬆。黃宇接任常務副縣長後,儘管與上面的關係不是十分熟悉,但依靠楊卉的聰明能幹,財政經費也不像現在這樣緊張。俗語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楊卉一哼一叫,加上與市財政局的領導關係熱絡,獲得上級的經費補助大大高於其它縣。到了劉濤主持財政局工作,人倒是老實人,但辦法少,只能是維持會長。管好財政要開源節流,不開源,僅靠節流當然不能使局面有大的改觀。韓江林不知道自己出任縣長後,能不能與上面建立良好的關係,改變白雲財政的緊張狀況。

公文堆在案頭是對心理的一個無形壓迫,韓江林埋頭簽了幾份檔案。他手機響了起來,見是孫浩的電話,韓江林皺了皺眉頭,仍然接聽了電話。

孫浩在電話裡向韓江林彙報:省發改委研究室一位主任到白雲檢查工作,多次唸到韓書記,請問韓書記有沒有時間作陪?

原來孫浩認為是韓江林擋了道,對他恨之入骨,現在地位懸殊了,孫浩已經與他不在同一起跑線上,好像甘願繳械投降,每逢見面,臉上就像春天怒放的花兒洋溢著火一般的熱情,一口一個韓書記。經常飛沫四濺地向他人介紹在南江精誠合作的歷史,熱情張揚得幾乎過了頭。

韓江林領教過的口蜜腹劍,但並不予以點破,反而配合孫浩的表演,點頭附和。與其與一個政治對手進行金剛怒目式的較量,浪費時間和精力,不如多一個虛情假意地替自己宣傳的政治吹鼓手。人們對於吹鼓手的要求是,不管他的政治立場和傾向怎麼樣,他吹出的聲音不管對於被吹捧者,還是對於民眾,已經代表了他的政治立場。

韓江林知道研究室主任的分量,也清楚這些掛著研究室牌子的部門,在省裡是閒單位和閒職人員,除了必要的調研,大可以關著門進行調研。但他們下來調研,一者顯示他們的身份,好歹是省裡的領導,市縣等下級部門搞不清他的來路,以為凡是上級來的都是菩薩,見著就磕頭燒香,派一大幫人陪同,不過是遊山玩水,浪費時間和精力不說,還得付出數額不菲的接待經費。

一般的行政機關在執行過程中,會漸漸地形成兩個週期律。一個是黃炎培先生提出的腐敗週期律,這一週期律促使朝代更替。由於這種朝代更替,基本沒有體制上的更新,因而在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發展中,朝代更替只是封建王朝體制的不斷複製,沒有任何促進民主政治進步的跡象。另一個則是帕金森機構膨脹週期律。任何組織機構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發展之後,由於內部機構設定的增加,庸人靠經驗而不是靠智慧不斷升遷,從而不斷吸納更多的平庸人才進入,使得組織機構像金字塔一般擴充套件和增加,影響了組織的行政效能。改革開放以來所有的機構改革,主要目標之一就是為了克服機構膨脹週期律帶來的惡果。韓江林自能夠掌握用人權以後,所任用的下屬儘可能找最優秀的人才,避免帕金森膨脹週期律的出現。當然,他是在下級,對克服機構膨脹的貢獻並不大,但如果上級部門減少一個閒職,下級相應就會減少無數的職位和節省無數的經費。這樣對機構改革的貢獻要大得多。

雖然韓江林並非絕對的利益至上主義者,但是,講究必要的利益能夠節省許多時間和精力。他沉吟半晌,說,能不能請黃縣長出來陪同一下,我中午還有一個重要的客人。

孫浩說,劉主任說他與你的兩位同學楊處長、冷處長關係很好呢。

同事怎麼會不好呢?韓江林心說,嘴裡道,我中午確實沒空,你替我向劉主任道歉。

孫浩不好再說什麼,嘴裡答應,掛了電話。韓江林不得不給黃宇打電話,請他出面接見劉主任一行。

黃宇正從南江往縣城趕,他說,人家點名要求見你呢。

常務副縣長出面接見,已經給他天大的面子了。韓江林笑笑。

黃宇也笑著說,他可不是要天大的面子,而是想要天大的關係,老弟你年輕,發展勢頭如日中天,官場中人哪一個不想結識這樣的人,這是日後重要的資源。

哥子不就是長我幾歲?莫非就已經老氣橫秋,搞不動革命工作了?

黃宇大笑道,這不是年齡問題,這是政治地位問題。

剛掛電話,辦公室的門就響了。

小周進屋不用敲門,來者也不是陌生人。陌生人要見韓江林,小周要進來通報。敲門的人與韓江林熟識,所以小周不必要通報。禮節是一種地位的像徵,劉邦打江山時,和部下同吃同住,當了皇帝后,就用禮儀把自己和部下隔開了,擺起了皇帝的架子。政府官員是人民公僕,韓江林剛搬進縣長室裡,本來不想擺架子,門是敞開的。一則敞開門辦公,凡是到政府串門的幹部或群眾,有事無事都要打一個招呼,或進來坐上老半天,嚴重影響了他的工作;二則官場有一定之規,其他縣長都按照一定的禮節行事,韓江林不敢例外。從這一類小事上,他已經覺察到了陳規舊習對於創新思維的嚴重束縛。

進來,韓江林叫道。門輕輕推開,一個頭探了進來,來者是龍陽灘電站的投資人商總,韓江林馬上熱情地站起來迎接。商總勾頭哈腰地握住了韓江林的手,說,韓縣長好。

韓江林用手指了指桌子對面的椅子,商總請坐。

不待韓江林吩附,小周端著茶水擺到商總面前,商總說了聲謝謝。商總給韓江林遞煙,韓江林不抽,商總也不抽。韓江林說,你儘管隨意。問了幾句商總是否習慣南原的氣候,飲食習慣等方面的問題。商總不是閒人,沒有事不會登門閒聊的,要閒聊也會找茶樓等場所,不會到辦公室來,韓江林沉得住氣。

商總說,龍陽灘電站已經進入最後的攻堅階段,過兩個月就要試蓄水,縣裡能不能按照當時簽訂的協議,在移民搬遷這一塊多下些功夫,加快進度?

協議?韓江林停頓了一下,他聽說過縣裡在引進龍陽灘電站專案時,曾經和投資商簽訂過這麼一個協議,但他不知道協議的具體內容,也就談不上怎麼執行,真誠地問,協議上縣裡都答應了些什麼條件?

這話讓商總倒吸一口冷氣,他以為韓江林會提出什麼條件來要挾他,或者韓江林個人需要向他提出什麼條件,故意說不知道協議的內容。縣裡引進投資數個億的電站不是一個小專案,縣委常委會肯定開會通過引進方案,而且白雲在招商引資方面,制定了較為詳細的方案。商總抬頭怔怔地看著韓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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