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釘子戶

利益時代 斯力 第2頁,共2頁

豆腐先生的臉疲憊而滄桑,目光冷靜而深邃。

韓江林玩笑著問,難道豆腐裡包含著那麼高深的學問嗎?

潘安文笑言,是,豆腐既包含社會,也是人生,豆腐以其柔讓所有的人喜歡,但如果堅硬的東西做成豆腐的軟,那就成了豆腐渣工程,報上不是經常這麼批評的嗎?

他在心裡認為潘安文在牽強附會,胡攪蠻纏,嘴裡笑著說,你所說的只能說有些道理。

潘安文堅持說,不是有些道理,而是很有道理,前些天我看到一則訊息,英國拍賣一座中世紀的城堡,價錢只是一英磅,大家都奇怪,為什麼一座價值連城的城堡只要一英磅呢,誰都買得起呀,為什麼沒有人敢買呢,原來城堡是文物,誰買了下來都得按照原樣進行維護,每年的維護費十分高昂,城堡的主人因為擁有了天價城堡,每年還得繳納百分之五左右的鉅額財產稅,這是一般人無法承受的,人家在想辦法保護原來的財產,我們呢,某些人為了政績,不是拆房,就是翻路,標新立異,上下折騰,大把大把地燒國家的錢,把城市來一個底朝天。

韓江林彷彿從來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似的,原來人們的思維定勢裡,老百姓屬於弱智者,是被教育的物件,只需要跟著政府的思維走,老老實實生活,不需要有思想,眼前這個每天守著豆腐攤的人,卻思考這麼深刻的哲學問題。

假設十數億人都能夠開動腦筋,思考問題,那該是一座多麼偉大、深遠的智慧寶庫啊。是什麼東西阻止了個人的思考呢?為什麼沒有建立一種讓所有人讓思想自由馳騁的機制呢?

韓江林陷入了一種苦惱之中,見潘安文用一種得意的目光看著自己,心裡忽然滋生了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他說,說一千,道一萬,目前你還得為了大家的利益,得響應政府的號召,儘快搬遷。

此話一齣口,韓江林終於找到了剛才問題的答案。

對,是權勢,至高無上的專制權勢千百年來阻止了普通百姓的思想。在現代社會,雖然建立一種創新的思想機制,但封建權勢仍然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人們的生活,某些人,包括自己,仍然仗著權勢替老百姓著想,並把這種想法強加到老百姓身上,不僅剝奪了老百姓思想的權利,還兼帶剝奪了老百姓的話語權。

潘安文不敢正視韓江林的目光,囁嚅地說,新房子好比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姑娘,不就是想拖一拖,嫁一個好人家,多得些嫁妝嗎?他忽然咧著黃牙笑了一下,去年搬的人家就比今年搬的人家補償低得多,說明我這辦法是有用的嘛。

韓江林聽了他這比喻,也笑了起來,說,婚姻是緣,不是商品可以待價而沽,好多漂亮的姑娘高不成,低不就,錯過了幾多佳期美夢,錯過了幾多金玉良緣,最後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潘安文想了想,苦笑道,說的在理,拖到今年補償雖然高一些,但水泥、鋼材、工價樣樣看漲,多的那點補償還不夠補這點漲價費,先前搬走的還佔了好地點,落後的只能偏處安家,罷罷罷,我還是聽你的話,聽政府的話,儘快搬遷就是。

一席話做通了潘安文的工作,韓江林高興起來,緊緊握住潘安文的手說,老同學,謝謝你的理解和支援。

潘安文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我一個小老百姓,哪裡想當什麼釘子戶,和政府對抗呢,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我不是有難處嗎?

其它家的難處能夠解決嗎?韓江林問。

潘安文拍著胸脯爽快地說,包在我身上,當年在足球隊,我就是旗手和隊長嘛,旗手打到哪裡,隊員跟到哪裡,是不是?

韓江林笑著說,我今天就跟著你這個旗手走?

潘安文搔了搔頭,不好意思地說,我是你書記旗下的兵,哪敢讓書記在我旗下呢?這樣吧,我立下軍令狀,半個月內餘下的人家全部搬遷完畢,開發商進村清場,如果不搬,政府強行拆遷就是。

韓江林在潘安文揚起的手掌上一擊,一言為定!

駟馬難追!

這個小小的遊戲讓兩人想到恰同學少年的美好時光,放聲大笑起來。

圍在四周的工作隊員已經鳥獸散,沒見幾個人影。許多人來亮亮相、應一個卯溜掉了。留下來的或懶洋洋站在寬敞的地帶曬太陽,或鑽進了附近的店子裡打撲克。韓江林從屋裡走出來,看著眼前的工作隊員作風,無奈地搖了搖頭。他雖然不喜歡這種大張旗鼓,狐假虎威式的工作方式,這種方式既費精力還費財力,幹部每天拿著15元的工作補助,問題拖了幾個月,卻沒有實質性的成效,反而讓百姓在情緒上對這種政府行為產生了嚴重的反感。幹部明知道這種行動沒有成效,甚至會與百姓結下怨家,為了服從領導安排,又不得已而為之,但只是出工不出力,工作浮在表面,自然也就毫無成效。

如果此時遭遇嚴重的危機,這些幹部能夠抱成一團,應對複雜危險的局面嗎?韓江林捫心自問。

上了車,小劉問,到辦公室嗎?

幾點了?

十一點。

前幾天李功來在電話裡向他彙報,白雲河防洪堤第三期工程正在加班加點施工。韓江林想了一下,說,到防洪堤工地上看一看。

車遠遠地離河堤工地停下,映入眼簾的是防洪堤工程雄偉的氣勢。在屠晉平主持修建的第一防洪堤工程,主要考慮防洪的需要,河堤上只給人們預留了一條人行便道;第二期防洪堤已經與河濱廣場建設規劃在一起,防洪堤與河濱廣場共同構成了一個寬展的休閒去處;第三期防洪堤兼顧了防洪和廣場建設的延伸,還把樓臺亭榭等景緻安排進去,河堤分三級,不同的季節,河堤形成不同的沿江步道,河水清澈,蜿蜒曲折,岸上或古樹臨風,或楊岸拂岸,或鳳竹悠揚,別有一番南江水鄉的清幽景緻。冬天移栽的楊柳花枝已經披掛著柔和的嫩黃色,花香彷彿隨著清涼的河風送入鼻息。凡是參觀過防河堤第三期工程規劃效果圖和建設工地的人,都打心眼裡佩服李功來的大手筆,讚揚他一個學水利的人,居然成了一個具有獨特審美理念的建築學家。

不行,這一段石坎砌的不符合標準,推倒重來。韓江林站在堤頂,看見戴著頭盔的李功來正在檢查工地,嚴厲地要求建築工人推倒一段新砌的石級。

工人們氣乎乎蹲在地上,好像在罷工,嘴裡嘰咕著,砌堡坎又不是繡花,要平整還要打磨,說通天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包工頭批評工人道,你少說幾句不行嗎?趕上李功來,又是點頭哈腰又是敬菸,說,百年大計,質量第一,我們一定按照李局長的要求做好,我們砌的石坎夠平整了,而水泥質量達到了標準,美觀的要求嘛,這裡是修防洪堤,不是修皇宮,不打磨光滑,以後洪水雨水也會沖刷光滑的,是不是?

這是白雲的形象工程,不僅要講質量,美觀也要講究,不平的地方肯定要打磨,否則別想驗收合格。

包工頭哭喪著臉說,局長大人,你就行行好,網開一面吧,每一塊石頭都要處理,不等我做完這活路,我就破產了,不如把我直接推下河裡好啦。

李功來抬起手朝後面揮了揮,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就按我剛才說的做,沒得商量。

包工頭說,跟水利局做活路,簡直就是假李逵跟真李逵要債,倒霉死了。

李功來哼了哼,國家的錢也是血汗錢,要用就要用到正經處,用出效益,哪裡容得隨便糟蹋?

李功來的認真態度讓韓江林有些感動,心想,換上自己是不是也能夠這樣認真的對待工程質量呢?韓江林不敢肯定。李功來的表現讓他覺得很滿意,認為當初親自向屠晉平建議提拔一個懂技術、做事嚴肅認真的幹部是做對了。

韓江林想起看到的一篇文章,對世界建築質量分析說,在經濟高速發展的時期,每一個國家都面臨著一個粗製濫造的過程,工程質量存在嚴重的隱患,這種隱患終有一天會爆發出來。作者分析了韓國漢江大橋和百貨大樓垮塌等一連串事件,就是在經濟高速發展時期,對質量的監督不到位埋下的事故隱患在數十年後的總爆發。

在我們國家的工程建設中,會不會有這種隱患存在呢?比如說原來所提倡的深圳速度,一天升一層樓,這種理念就忽略了水泥需要一定凝固週期的科學規律。從白雲來說,獲得世界銀行的大筆貸款後,在一段時間裡大興土木,因為監督不到位,還不到十年的時間,已經有三幢樓房已成了危樓,被迫廢棄。食品、藥品摻假事件多次發生,國家意識到了這方面的嚴重性,對工程質量、食品藥品質量都制定了嚴格的標準,可為什麼在這些方面又屢屢出問題呢?

醫藥質量讓無數的患者丟掉了生命,也把製藥企業拖入了深淵;食品質量風險一生再生,工程建築質量事故頻頻發生,這些都是在質量監督人員眼皮子底下發生的,可見,只有一個單純的標準和法規,並不能改進工程技質量,提高醫藥和食品的品質,關鍵還得要像李功來這樣的技術人員,深入到生產第一線,認真細緻地嚴把質量關。

白雲現在正在大規模地進行基礎設施建築,百年大計,質量為本,如何保質保量地完成好專案建設目標和任務,這是擺在他面前的一道現實課題,能不能以李功來為標榜,樹立一個典型和標杆,全面推進白雲的工程質量建設呢?

李功來看到韓江林站在河堤上,邊高聲打招呼邊往上爬,說,韓書記來檢查工作,不事先打個電話?

韓江林說,我是順路過來看看,瞭解一下工程進度。

李功來氣喘吁吁的來到旁邊,指著河堤工地說,我們在加班加點趕進度,和汛期搶時間,來一次生死速遞,如果汛期到來還是半拉子工程,河汛會給我們造成重大損失,投資成本會增加幾成。

抓速度,還講質量,你做得很對。韓江林說,毫不掩飾對李功來的欣賞態度。

李功來卻不感正視韓江林的眼神,一絲複雜的情緒從他眼裡閃現,僅在韓江林臉上一閃,被他拋向了天邊的彩雲。

韓江林沒有能夠在此時抓住李功來複雜內心世界的一點真情流露,致使他失去了挽救李功來的機會。


作者「斯力」的其他小說

縣委組織部長(全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