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省城開完會後,蘇青林就馬上給公司職工醫院的劉院長打通了電話,他迫不及待地問陳雅玲的情況。劉院長說陳雅玲仍然在昏睡。
打完電話,蘇青林和王希維就驅車趕到了省城飛機場的出口處,他們要接上從北京飛來給陳雅玲會診的專家,然後一塊回到西部去。
王希維仍然是一副憂心如焚的樣子,他心裡記掛著陳雅玲的病況,不時抬頭望望機場的天空,看飛機到了沒有。蘇青林雖然也是心急火燎不時地看錶,但仍一再地安慰著王希維,叫他不要擔心。
王希維看了看手錶:「專家們該下飛機了。」
「希維呀,你知道部裡為什麼點名讓我們兩個參加這次會議嗎?」蘇青林像想起什麼似的問。
「部裡擔心大爆破不能如期進行,所以點名讓我們到省城來。」王希維望著蘇青林:「就是要給我們打打氣吧。」
「原來計劃周總理開完這次冶金工業會議後,要到我們公司去的。」蘇青林望著出口處說,「可毛主席突然決定讓周總理出訪蘇聯。所以,計劃就有了變化。」
王希維聽了心裡一陣激動:「噢,原計劃部裡讓我們開完會直接把周總理接到西部公司?是這樣嗎?」
「是呀!」蘇青林回答道。
「那我們接不了周總理,倒接上了給雅玲會診的北京專家。也好啊!」王希維心裡覺得輕鬆了許多,高興地說。
蘇青林指指出口處大門:「喏,他們來了!」
蘇青林和王希維將北京請來的專家接到距省城400公里外的西部公司醫院時,已經是晚上12點鐘了。專家們沒有顧上吃飯,就直接對陳雅玲進行了檢查。他們守在檢查室的門口,想等著北京專家診斷的結果出來,然後和專家們一起去吃飯。就在這時,蘇青林的秘書追來了,說於副總正在公司等他,說有要事相商。蘇青林人在醫院心裡還惦記著大爆破的事,所以,他給王希維交代了幾句就跟著秘書走了。
回到辦公室,他立即叫來了于振中,于振中問了問陳雅玲的情況後,就馬上彙報了這幾天公司的工作。彙報結束後他問于振中這兩天蘇聯老大哥有什麼反應沒有。于振中得意地告訴他,按照你的指示,我們沒有再跟他們發生任何衝突,就是說沒有理睬他們。蘇青林聽了,又叮囑他,於副總,在生活上可要多關心人家呀!讓他們吃好,有酒喝。庫爾茨抽菸,送點菸給他。于振中聽了,讓他放心,對蘇聯人的後勤供應,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蘇青林拿起話筒靜靜地聽著,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放下了話筒。
接著,蘇青林談到了正題,語重心長地說:「大爆破是我們目前工作的中心。你和希維、天忠一起,再和專家們好好討論一次,把可能出現的問題認真地研究一下,要做到萬無一失。」
「蘇書記,你放心吧。」于振中鄭重地回答。
「剛才是醫院來的電話,我馬上去醫院一趟。」蘇青林說著站了起來:「你去忙吧。」
「北京的專家來了就好了。」于振中和蘇青林一起走出辦公室,「明天我有時間,也去看看雅玲同志。」
在醫院的辦公室裡,北京來的專家正在等著蘇青林。
蘇青林一到醫院,就直奔辦公室,握著專家的手,急切地問:「李院長,情況怎麼樣?」
「蘇書記,雅玲同志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李院長看著蘇青林,臉上並沒有樂觀的樣子,「但是……」
蘇青林一聽人沒有生命危險,心裡一陣欣喜,他感激地望著李院長:「只要沒有生命危險,其他的就是次要的了。」
李院長嚴肅地對他說:「這個其他,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可是最最重要的事啊!」
「李院長,有什麼情況你儘管說。」蘇青林心裡禁不住「咯噔」了一下,從李院長的神情話語中他已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陳醫生有很嚴重的子宮肌瘤,再加上過度疲勞,才導致了病情惡化。」李院長緊皺眉頭說道。
「子宮肌瘤?嚴重嗎?」蘇青林緊張了。
「為了保證陳醫生的生命安全,我們決定給她做子宮全切手術。」李院長無奈地告訴了蘇青林這個結果。
「子宮全切?」蘇青林愣住了。
李院長對蘇青林道:「後果是,陳醫生將終身不能生育!」
「終身?」蘇青林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了一遍。
「是!終身。」李院長肯定地說。
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聽明白了李院長的回答,覺得這個事實對雅玲來說,簡直太殘酷了。她將從此失去一半做女人的權利!不,不行,絕對不行!蘇青林期盼地望著李院長:「李院長,請你再想想辦法,難道除此之外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是的,蘇書記。」李院長冷靜地說,「我們請你來,就是要跟你商量一下,你作為陳醫生最好的朋友,請你決定是否進行手術。」
「如果不手術,她會有生命危險嗎?」蘇青林又問了一遍。
李院長鄭重地點點頭:「有。」
「那就請李院長給她手術吧。」蘇青林不假思索地果斷做出了決定。雖然他的心此時如刀割似的疼,但是想到能保住雅玲的生命,他就什麼也不顧了。
李院長把病歷遞給了他:「蘇書記,請你在上面簽字。」
蘇青林接過病歷單,覺得有千斤重。此時此刻,陳雅玲的音容笑貌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她已經非常非常地辛苦了,病魔為什麼還要纏著她不放?這樣一想,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雙眼,他拿著筆的手顫抖著,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寫在了上面。
「謝謝蘇書記!」李院長接過了病歷單。
蘇青林拉住了李院長的手,覺得雅玲的性命全系在李院長的這雙手上。他擔憂地再一次問道:「李院長,再請教一下,只要手術,她,她絕對不會有……」
「蘇書記,你放心吧,我保證!」李院長信心十足地回答。
「李院長,只要她活著,生不生育,我,我……這都不重要!」蘇青林的眼睛又一次溼潤了,搖著李院長的手說。
李院長看著這位重情重義的書記,感動地說:「放心吧,蘇書記,除此之外,她不會有事的!」
蘇青林轉身向陳雅玲的病房走去,他要再去看看她,他希望能親眼看到她醒過來,希望她睜開眼睛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走到病房門口時,聽到了田秀麗和陳剛在裡邊的說話聲。
陳剛又來給陳雅玲送餃子了,他把飯盒放在陳雅玲身邊,握著她的手說:「阿姨,今天的餃子包括餡、麵皮都是我做的。你一定要吃呀!阿姨!」
田秀麗摟住陳剛安慰道:「剛剛,阿姨一定會醒過來的!你去好好上學唸書,這樣阿姨才放心呀!」
陳剛聽話地點點頭,忽閃著淚眼說:「田阿姨,等我阿姨醒來,一定要讓她吃餃子。你,你告訴她,今天的餃子是我做的……」
蘇青林要推門時,門被裡邊的人開啟了。他看到出門的陳剛,連忙給兒子擦去了眼淚,愛撫地望著他說:「剛剛,堅強一些!你阿姨做完手術就好了。」
「手術?誰做?是北京來的李阿姨嗎?」陳剛急切地問道。
蘇青林覺得陳剛越來越懂事了,對他說:「對,做手術,這北京來的李阿姨可不得了,她是大專家。」
「她的技術比我阿姨還要好嗎?」陳剛抬起頭,望著爸爸。
「當然!」蘇青林肯定地點點頭,拉著他的手,一直把他送到了樓梯口,「時間不早了,快去上學吧!」
「爸爸再見!」陳剛向蘇青林揮揮手,走下樓去。
蘇青林望著陳剛下了樓,才轉身走進了病房。
田秀麗在陳雅玲的病床前料理著。見蘇青林進來了,把餃子遞到他手裡說:「你兒子親手做的,你嚐嚐。」
蘇青林看了看仍舊昏睡的雅玲,又看了看病床旁輸液器裡「嘀嗒」著的液體,吃了一個餃子,「嗯,熱的!還是韭菜餡的,是剛剛做的?」
「是啊!早上五點多鐘,我去給他做飯,到家裡一看,他正在包餃子呢,包得還挺好的。我問他跟誰學的?他說跟阿姨學的,還說阿姨特喜歡吃餃子,他要親手包一頓餃子給阿姨吃。他還特別交代,等雅玲姐醒來了一定告訴雅玲姐,這餃子是他親手做的。」田秀麗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從心眼裡喜歡這個孩子。
「這孩子……他很可能一個晚上就沒有怎麼睡覺……」蘇青林被孩子的行為感動了,同時他也特別地欣慰,他看著眼前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雅玲,想到陳剛能這麼懂事,全靠雅玲的培養和教育啊,自己每天忙得根本沒有時間管教孩子。
蘇青林坐在床前,看著陳雅玲,不禁喃喃地說道:「雅玲,李院長下午給你手術。放心吧,手術後你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說著,他又握著雅玲的手,沉重地說:「雅玲,實在對不起你,我真是太忙了!沒能照顧好你。等你手術後,我……我正式、正式……」
田秀麗在一旁聽著,感動得眼睛又一次溼潤了。她等著蘇青林趕快說下去,可是半天也沒聽到下文。她著急地看著他問:「正式什麼?蘇書記,你倒是說呀!是正式向雅玲姐求婚!是吧?」
蘇青林抬起頭,見田秀麗正含著眼淚望著他,迫不及待地等著他說下去。他對田秀麗輕輕地說:「秀麗同志,能不能請你離開一下?我,我單獨和雅玲待一會兒。」
田秀麗看了看他倆,點了點頭走了出去,輕輕地拉上了房門。
這時,蘇青林心中的痛楚再也無法忍受,對雅玲一往情深的愛戀再也無法控制。他愛憐地望著她,淚水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了兩個人緊緊握著的手上。他含著熱淚輕輕地擦去了雅玲手上的淚水,鄭重地說:「雅玲,現在,我,我,正式向你求婚!你不能拒絕我!另外,我要告訴你的是……」
忽然,蘇青林感覺到陳雅玲的手微微地動了一下。他驚訝地看著她,只見她的眼角上滲出了淚來。他忍不住叫起來:「雅玲!你能聽到我的話嗎?啊?那我告訴你,我愛你!」
「我雅玲姐醒了?」門外的田秀麗聽到蘇青林的呼喚,不顧一切地衝了進來,她搖著陳雅玲,不停地叫著:「雅玲姐!雅玲姐!」
陳雅玲仍舊靜靜地躺著,蘇青林轉過身去悄悄地拭去了自己的眼淚。
2
為了在小鳳山2號礦區實施定向大爆破,攻關小組的同志們這幾天都在緊鑼密鼓地做著各種準備,王希維作為公司總工程師,這段時間比別人更忙,整日在辦公室裡審查各個部門送來的圖紙以及有關資料。當蘇青林走進辦公室時,王希維也沒聽到,直到站到他身邊時才發覺。
「希維,有情況,快叫上於副總,我們一起去專家樓。」蘇青林神秘地對他說。
王希維一聽專家樓,就馬上聯想到上次他們在那裡喝酒的情況,當時蘇青林喝得胃病復發,聽陳雅玲說再喝下去就會胃穿孔。自己那天也是喝得東倒西歪,還是于振中把他送回家的。他奇怪地望著蘇青林,不明白他為什麼又要去專家樓,如果他再喝酒,那簡直是不要命了!
「蘇書記,到專家樓有什麼事,我和於副總去就行了。」王希維站起來說。
「怕什麼?」蘇青林看他那緊張的樣子,無所謂的說,「怕蘇聯人讓我喝酒?告訴你,我今天還真想喝!」
王希維不解地望著他,問了一句:「為什麼?」
「沒有那麼多為什麼!」蘇青林轉身望著牆上掛著的定向爆破示意圖,語氣堅決地說:「反正我今天想喝!」
王希維覺得蘇青林今天有些反常,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為什麼還要找上門去喝呢?簡直不可理喻。他擔心地說:「蘇聯人可是酒桶……你那胃,你受得了嗎?」
「別說了,快去找於副總吧!」蘇青林顯然有些不耐煩了。
王希維急忙走出門去,在去于振中辦公室的路上,他突然想到,會不會是雅玲的病情不佳,影響了蘇青林的情緒,讓他的心情這麼煩躁,想借酒澆愁?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得馬上給醫院打個電話,問問雅玲的病情。
進了于振中的辦公室,王希維急慌慌地說:「於副總,趕快撥通醫院的電話。」
于振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立即按他說的撥通了電話。他用手蒙上話筒,望著王希維說:「說,王總工,你要幹什麼?」
「我覺得蘇書記今天有些不對勁,我問一下劉院長,是不是雅玲的情況不大好。」王希維緊張地說道。
于振中一聽是探雅玲的病情,連忙站起來,把話筒給了他:「來,你問吧!」
「喂,是劉院長嗎?哎,你好!我想問問雅玲同志的病情呀。」王希維接過電話小心翼翼地問著,仔細地聽著,「嗯……嗯,好……好……拜託了,謝謝!」
于振中在一旁註視著王希維通話時的表情,發現他臉上原本顯得緊張的肌肉好像漸漸鬆弛了,最後還微微有了些笑意。等他一放下電話,于振中就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
「北京來的專家正在給雅玲做手術,很順利。」王希維喜形於色地說,不過對蘇青林的煩惱從何而來卻更加不理解了,「那蘇書記又吃錯什麼藥了?」
「他是擔心手術出意外吧?」于振中猜測道,他站在客觀的角度,明白蘇青林和雅玲兩人之間的感情太深厚了,旁人是無法瞭解這些的。
王希維聽了,輕鬆地笑了笑說:「人家劉院長都說了,像這樣的小手術,安全係數、成功率在百分之百!」
「那他應該高興才對呀!」于振中摸摸腦袋,他覺得這事真讓人弄不明白。
「高興?」王希維想了想,「嗯,有道理。可是……他要去跟蘇聯老大哥喝酒呢!」
于振中一聽又跟蘇聯人喝酒,不由得吐了吐舌頭:「啊,他不要他的胃了?」
當他們兩人來到蘇青林的辦公室時,蘇青林正在焦急地等著他們。讓他們坐下後,便展開桌上的圖紙,對他們說:「在論證會上,羅吉諾夫雖然否決了我們的方案,可是,我從他們的臉上讀出了某種資訊。」
「什麼資訊?」于振中奇怪地望著他問。
王希維聽了也皺著眉頭在心裡猜測著:「你是說……」
「論證會上於副總讀那些資料時,我注意到羅吉諾夫朝庫爾茨直點頭。還有,臨散會時,他沒有再一味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于振中摸摸下巴,沉思了一會兒:「那天論證會上,他們最後的態度我也感覺到了。」
蘇青林激動地站起來,在屋裡走動著:「所以,我們要再主動一點,不斷地虛心向人家請教,因為我們搞大爆破最終離不了這個爆破專家羅吉諾夫。」
的確如蘇青林所說的那樣,在論證會上,于振中最後的發言讓蘇聯專家尤其是羅吉諾夫大吃一驚。當於振中把他們精心設計的那些資料包出來時,羅吉諾夫當即看了庫爾茨一眼,庫爾茨讀懂了他的眼神,這些資料是可靠的,這個辦法也可行。因此,他們才提出了一兩天解決大爆破問題的建議。
回到住地後,他們還在一直討論這個問題。他們感到興奮,尊重科學就是尊重事實。實事求是,決不盲從,是這幾個中國人的特點。今天,他們的態度是科學的、是認真的,既不是蠻幹也不是胡說八道,而是把具體的資料、切合實際的方案擺到了桌面上。羅吉諾夫嘴上不說,內心裡卻喜歡上了這樣的中國同行。
庫爾茨見羅吉諾夫臉上一直掛著滿意的微笑,心裡雖然高興,但還是有點不敢相信。他知道羅吉諾夫對工作要求是相當嚴格的,他是爆破方面的專家,大爆破的資料一絲一毫都不能有偏差,否則,造成的後果也是無法彌補的。因此,在工作上他對人對己都很苛刻,現在連他都滿意了,這就足以證明,這幫中國人確實在這個問題上下了一番功夫。
為了再次證實自己的判斷,庫爾茨又問了一遍:「你是說,於和王提供的大爆破的資料以及方案可行?」
「是的。」羅吉諾夫肯定地點點頭。
庫爾茨搖搖頭,兩手抱在胸前:「這怎麼可能呢?」
「據我知道的情況,」羅吉諾夫望著他,「于振中連中學都沒有上過,僅僅靠炸炮樓那點實踐是不可能提出如此高深的定向技術問題的。」
庫爾茨把兩隻手從胸前放下來,豎起大拇指:「很顯然,是王希維做出來的,他可是清華大學的高材生!」
「他和蘇青林一樣,學的是地質。」羅吉諾夫點點頭。
「可他們提供的大爆破資料正確!」庫爾茨又一次驚歎道。
羅吉諾夫又點點頭:「是的。」
庫爾茨望著他,有些奇怪地問:「那你為什麼不在會上對他們予以鼓勵呢?」
「中國人狂傲,自負,」羅吉諾夫一下子站起來,激動地說,「尤其是那個于振中,我如果鼓勵他一下,他會把尾巴翹到天上去的!」
庫爾茨聽了大笑起來:「我喜歡中國人狂傲的性格,他們的自信往往都很準確。」
羅吉諾夫望著他眯著眼笑了笑:「準確倒談不上,只能說有一點兒接近。」
「大爆破是這樣,那次探鎳礦的情況也是這樣。」庫爾茨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群山。
「哈拉碩!我也有同感。」羅吉諾夫伸出大拇指叫道。
庫爾茨轉身望著他:「幫他們一下吧,這是一幫很可愛的中國人!」
「就現在?」羅吉諾夫問道。
「是。」庫爾茨肯定地回答。
羅吉諾夫又坐下來,嚴肅地說:「幫他們是肯定的,我們到這裡來,本來就是要幫助他們的,不過現在還有點兒早。」
「你是說讓他們再過渡一下,」庫爾茨猜測著他的用意,「提出個更為科學的方案來?」
羅吉諾夫搖搖頭:「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庫爾茨對他的同伴越來越不理解了。
「我準備進入他們的攻關小組。」羅吉諾夫望著庫爾茨驚異的目光,接著說道,「隨時指出他們在實際操作中存在的問題,讓他們快點拿出大爆破的最佳方案來!」
「哈拉碩!」他的話音剛落,庫爾茨就舉起雙手高聲叫起來。
3
晚上,蘇聯專家樓的小餐廳裡燈火輝煌,餐桌上擺好了庫爾茨他們精心準備的飯菜。庫爾茨看了一下手腕裡的表,不放心地問身旁的羅吉諾夫:「他們是幾點出發的?為什麼還沒有到呢?」
「六點到!」羅吉諾夫向門口望望,「我打電話時,他們已經出發了。」
話音未落,就聽到樓外響起了吉普車喇叭聲。羅吉諾夫看看錶,「差五分六點,這些人可真準時啊!」
「軍人!別忘了他們是軍人!」庫爾茨望著門口說。
一聽到敲門聲,庫爾茨連忙上前去開門,見王希維和于振中分別站在蘇青林的兩邊。他很有禮貌地做了個邀請姿勢:「各位朋友,請!」
蘇青林望著他客氣地說了聲「請」,便隨著庫爾茨進了小餐廳。
羅吉諾夫正在給每個人的碗裡斟酒,見大家來了,熱情地說:「書記同志,請坐!」
「謝謝!」蘇青林沖著羅吉諾夫說著,回頭示意王希維和于振中坐下。
于振中今天是有備而來,為了定向爆破方案的順利實施,看來確實需要蘇聯老大哥的鼎力協助與支援。因此他友好地望著羅吉諾夫,謙遜地說:「羅吉諾夫同志,我在論證會上衝撞了你,請原諒。」
「於,我們是朋友,是合作伙伴。」羅吉諾夫和顏悅色地說。
庫爾茨端起酒碗,望著大家:「來!各位,乾杯!」
「庫爾茨同志,我是個粗人,平時在工作上有失禮的地方,請你別放在心上。」于振中端起酒碗,來赴宴之前他已做好了保駕護駕的準備,哪怕自己喝得醉成爛泥,也不能讓蘇青林多喝。
庫爾茨望著于振中笑道:「於,工作上爭執一下,很正常,你不必放在心上。」
「謝謝!」于振中見蘇青林也端起了酒碗,連忙說,「另外,蘇書記不能喝酒,我替他喝點怎麼樣?」
「不可以!」羅吉諾夫一聽,激動地說。
庫爾茨拉羅吉諾夫坐下,衝著蘇青林說道:「書記同志,你們中國有句話叫‘無酒不成席’,請問這話對嗎?」
「對!」蘇青林望著他笑笑,端起了酒碗,「這話一共四句:無酒不成筵席,無色路斷人稀,無財不成世界,無氣反被人欺。」
庫欠茨不大懂其中的意思,他讓蘇青林解釋了一遍,才哈哈大笑:「哈拉碩!中國文字真是博大精深啊!就為這四句話,請喝酒!」
「幹,為庫爾茨同志的豪爽,幹!」
王希維和于振中都焦急地望著他,企圖阻止。可是蘇青林已經和庫爾茨、羅吉諾夫碰上了:「兩位和專家組的專家們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支援我們的經濟建設,我代表西部市八十萬人民祝你們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慢!羅吉諾夫,給書記同志換小杯!」庫爾茨望著羅吉諾夫說。
羅吉諾夫覺得小杯喝酒太不夠意思了,不覺流露出輕蔑的眼神,伸手去拿蘇青林手中的酒碗:「來吧,不會喝酒的中國人,我給你換小杯。」
蘇青林怎麼能讓外國人小瞧中國人?他沒有理會羅吉諾夫,衝著庫爾茨舉起酒碗:「幹!」
蘇青林先喝盡了碗裡的酒,大家也都一飲而盡。
庫爾茨高興地望著蘇青林說:「書記同志,從現在起,由你來主持這個聚會,它的名字叫《歡宴》,這喝酒的權力交給你,你說怎麼喝都行!」
蘇青林聽了,沉思了一會兒站起來,充滿激情地朗誦起了《歡宴》這首詩:
我喜歡黃昏的宴飲,歡樂是宴會的主人,
而席間的立法者是自由——我崇敬的女神,
直到天亮,乾杯的歡呼聲淹沒了高亢的歌聲陣陣!
蘇青林的朗誦讓蘇聯老大哥們驚訝,佩服,他們站起來和他一起朗誦著最後兩句:
賓客的席位越來越寬。酒瓶的地盤越來越緊。
大家高興得鼓起掌來,庫爾茨和羅吉諾夫又喝下了一碗酒。
庫爾茨放下酒碗,由衷地說:「書記同志真不簡單,居然對我們俄羅斯詩人普希金的詩如此熟悉!哈拉碩!哈拉碩!」
羅吉諾夫也笑容滿面地一邊連聲說著「哈拉碩」,一邊給自己和庫爾茨的碗裡又斟滿了酒,對蘇青林和善地說:「書記同志,我們再敬你一杯!條件是你隨意!」
庫爾茨端起酒碗和蘇青林碰了一下:「哈拉碩!書記同志可以不喝!」
蘇青林碰杯後小小意思了一下,對庫爾茨、羅吉諾夫說:「我們的民族、國度雖然不同,但是,我們的文化精髓是相同的!」
「說得對!」庫爾茨贊同地點點頭。
「其實呀,我們可以不知道普希金,也可以不知道《歡宴》這首抒情詩是誰作的。」談起詩,王希維的興致也來了,「但是,作為中國人,我們不能不知道李白,也不能不知道杜甫,因為他們和普希金一樣,都是偉大的詩人!」
「李白,我們知道,」庫爾茨興高采烈地說著,又望望羅吉諾夫,「杜……甫,不知道。」
「這也能理解。」蘇青林的眼睛充滿了神往地說,「就像我們只知道普希金的詩歌,不知道普希金的小說一樣。普希金不僅是詩人,還是小說家呢!」
「可你知道普希金是小說家呀!」王希維一本正經地望著蘇青林說。
大家都笑了。
「來,各位,嚐嚐我們蘇聯的罐頭。」庫爾茨向身旁的羅吉諾夫說,「羅吉諾夫,把那兩瓶冰熊罐頭也拿來!」
「只剩兩瓶了,全拿嗎?」羅吉諾夫問。
庫爾茨站起來,兩手插著腰,高興地說:「全拿!給我們尊貴的客人吃!」
吃著蘇聯人的冰熊罐頭,喝著美酒,由詩詞談到中蘇兩國的文化,彼此之間的話說得越來越投機。蘇青林雖然是小口小口地抿著,但是原來受傷的胃還是受不了酒精的刺激,酒在胃裡翻騰著,他覺得難受極了,他怕吐在飯桌上,想到衛生間去一下。誰知他剛站起來還沒挪步,胃裡就翻江倒海地向上湧來,他覺得一陣暈眩,就「哇」地一下吐了一地……
大家全都驚得站了起來,庫爾茨連忙跑上前去扶住他,見他臉色蒼白,額上直冒冷汗,兩個蘇聯人看著他難受的樣子,不知如何是好。
王希維和于振中趕忙找來笤帚和拖布,把嘔吐物清理乾淨,又用毛巾擦去了蘇青林吐在身上的汙物。
羅吉諾夫連忙端來一杯水,遞給蘇青林,讓他漱口。羅吉諾夫心裡感到很後悔,應該一開始就給他換小杯的。他一臉的凝重:「沒想到書記同志……」
王希維聽了,不等他說完便衝著他說:「他有很嚴重的胃病,根本就不能喝酒!」
「都怪你庫大爺,我說讓少喝點!」于振中皺著眉,著急地看著蜷縮在椅子上的蘇青林,忽然驚叫道,「又吐了!」
大家立刻圍上去一看,都驚得面面相覷,蘇青林這次吐出來的不是吃下去的東西和酒,而是鮮血……
庫爾茨大驚失色地叫道:「血?」
「真是血!」羅吉諾夫一看也嚇得目瞪口呆。
「快!」庫爾茨已深深感到問題的嚴重,他當機立斷,喊著:「於,我們馬上送書記同志去醫院!」
于振中連忙把蘇青林扶起來,可是一會兒他又把身子蜷縮成了一團,看來難受得厲害。王希維在一旁手足無措,叫道:「快!於副總,快點!」
羅吉諾夫跑過來背對著蘇青林,弓著身子蹲在他面前,庫爾茨幫著于振中急忙把蘇青林扶到了羅吉諾夫的背上。王希維過來說:「還是讓我來背吧!」
「我來!」羅吉諾夫把他推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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