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兩個女人一臺戲

國家使命 陳玉福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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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灘上擺上了兩排嶄新的乾打壘的土房子。

遠處,乾打壘的房子還在繼續地修建著,且工程進展得相當迅速。看著戰士們有房子住了,蘇青林心裡才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明白,這一切多虧了呂泰山和鄉親們的支援。沒有他們,就沒有基地的今天。

他走進帳篷坐在了窗前,準備對下一步的工作做一次梳理。

一看這架勢,警衛員忙拿出了裝瓜子的布袋子。蘇青林接過來抓了一把葵花籽,放到嘴裡咀嚼著,兩眼靜靜地注視著窗外這些嶄新的土房子。這些整齊的土房子和大漠的色彩連成了一體,它們屬於同類色調,如果拋開各自的形象和特點,從色差上是難以分辨出來的。就像戈壁灘上的沙雞以及爬行動物,它們要是一動不動,你不仔細看是發現不了它們的。這些土房子修建在環境惡劣的戈壁灘上,它本身就有很深遠的意義。住在這些土房子裡的人,就是這裡的主人,必將以愚公移山之志,徹底改變這裡的一切,讓戈壁灘舊貌換新顏。

馬雲天興沖沖地走了進來,將一份住房分配方案交到了蘇青林手裡:「蘇師長,住房分配方案已經初步確定好了,你看一下。」

蘇青林將裝瓜子的布袋子放在了桌子上,接過了馬雲天遞來的報告。他一邊嗑葵花籽一邊認真地看完了住房分配條件以及住房首次分配的名單。馬雲天抽著菸斗饒有興致地觀看著蘇青林的嗑葵花籽表演。

蘇青林停下了嗑葵花籽的動作,衝馬雲天搖搖頭說:「馬政委,我是單身,就先不要考慮我了,把我的名字劃掉,把給我留的這套大房子換給王希維工程師吧!另外,先照顧有家屬的同志,讓他們全部搬進去!」

馬雲天聽了奇怪地問:「你還帶著陳剛哩,不搬怎麼行!」

「唉,剛剛在我這兒才睡過幾天呀?現在他跟著雅玲,都快離不開她了!」蘇青林若有所思地說:「要知道,目前房子短缺,空出一套房子就能多安排好幾十個戰士住進去。等後面的房子修好了,我再搬也不遲嘛。」

「堂堂的基地書記、副總指揮,不能老住帳篷吧!為了你的身體,也為了我們基地的建設工作,我看你還是應該帶頭搬。你如果感覺房子大,換一套小一點的倒是可以的。」馬雲天是非常講原則的,他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是做起思想政治工作來卻是有板有眼的。

「你還別說,我在這帳篷裡還住習慣了,休息辦公一體化,覺得挺好的。」蘇青林的主意已定,他認為即使住進了乾打壘的房子,辦公地點還是在這帳篷裡,一點兒也不方便。現在正是忙工作的時候,每分每秒的時間都很寶貴,如果把時間浪費在路上的話,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馬雲天費了半天口舌,也沒有辦法說服蘇青林,只好在住房分配名單上劃去了他的名字。研究完了房屋分配,馬雲天又談起了蘇青林的個人問題。

「我看啊,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我具體辦就行了!你放心吧,我全包了!」馬雲天說道。

「政委,什麼事兒?」蘇青林疑惑地問道。

「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和雅玲的事兒呀!」馬雲天笑著說。

「政委呀,這事兒稍微後放放,等基地的工作告一段落後再說吧!」蘇青林說。

馬雲天有點著急了,雖然平時蘇青林從不談自己的個人問題,但是蘇青林和陳雅玲之間的感情他這個心細的人早就看出來了,蘇青林要是再不抓他和陳雅玲的事兒,那個王希維恐怕就要捷足先登了。在這個問題上,他就是看不慣這個蘇青林,他在對待自己的婚姻問題上總是這種慢性格。

「你和雅玲的事是基地的大事!我這個基地的黨委副書記不能不管!」馬雲天的聲音大了起來。

蘇青林知道馬雲天是個熱心腸的人,再加上他的話也不無道理。他輕描淡寫地、認真地阻止道:「你真給我們包辦嗎?我的好政委,你可千萬別這樣!這樣的問題,讓我們自己解決好不好?」

「好好好!我的大師長,我鹹吃蘿蔔淡操心!我狗抓耗子多管閒事!」馬雲天看到他那嚴肅的神情,只好無奈地搖著頭走出了蘇青林的辦公室。他邊走邊在心裡說:再不抓緊,你的陳雅玲說不定就是那個王希維的了!

從那天發現「敵情」開始,馬雲天就對王希維這個人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他從心底裡並不喜歡這個小白臉。雖然說他有知識、有文化,尤其在專業技術方面是個行家。但是他那副趾高氣揚的嘴臉,還有故意夾在蘇青林和陳雅玲中間的行為,確讓他受不了!蘇青林說他是英雄,他就真的以為自己是英雄了。給了你個籮兒就當成個天了呀,給了你個酒盅盅就當成缸了呀!人家蘇青林是看得起你姓王的,你可倒好,蹬鼻子上臉,太不是個東西了!

俗話說,君子要成人之美。你王曉偉明明知道蘇青林和陳雅玲兩個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你還對陳雅玲緊追不放。對於這樣一個品質有問題的人,就因為蘇青林和王希維是老同學、老戰友,馬雲天礙於面子,不好在當中多說什麼。否則的話他早就發作了!同是有文化的人,你看看人家蘇青林是什麼做派?你明知道陳雅玲心裡喜歡的是蘇青林,可整天像個跟屁蟲似的,纏住陳雅玲不放,你也太不懂規矩了!不懂規矩還在其次,這樣下去會犯大錯誤的啊!自己作為基地黨的政治思想工作的最高領導人,有責任也有義務把王希維從危險的邊緣上拉回來。

後來,馬雲天策略地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蘇青林,蘇青林說加強對基地高階幹部進行政治思想教育這個提法沒有錯,可他就是不明白,據他所知,在基地高層的幹部裡,好像還沒有什麼不良風氣的苗頭呀。他問馬雲天:「你是不是有點神經過敏了?」馬雲天只好說出了王希維。蘇青林一聽就明白了,他馬上投了反對票:「千萬不能這樣做!至於希維追雅玲,這是人家的權利。再說了,這事兒的主動權並不在王希維身上,而是雅玲說了算!」最後,蘇青林反覆強調說,關於他和雅玲的事,希望馬雲天別再管了。馬雲天見蘇青林反覆強調讓他別管他的事情,只好悻悻然作罷。

分房方案公佈後,乾打壘的新房子裡,已經有幹部和戰士們陸續搬了進去。與此同時,王希維做出的露天開採計劃也開始正式實施。

在小鳳山東山的採礦點上,劉天忠帶領著戰士們,正在炸開的洞穴裡搭建支架,開洞爆破。大夥兒拿著鋼釺、大錘,打眼放炮,忙得不亦樂乎……他們正在為露天開採礦石,做著充分的準備工作。

戰場上,劉天忠這個團的開道先鋒營曾經多次用炸藥,立下過汗馬功勞。他們砸毀橋樑、道路,阻止過無數次敵人的進攻,也炸燬過敵人無數個城牆和數以百計的碉堡。在解放西部藍河的戰鬥中,敵人暗藏在山中和城市的暗堡,就是他們這支隊伍給砸掉的。因此,二團多次被上級命名為「模範英雄團」。

如今,戰場上的爆破技術在基地建設中派上了用場。哪裡該放炸藥,怎樣鋪設炸藥威力更強,他們都進行了周密的考慮,仔細地安排。將士們深深地知道,這樣的爆破比戰場上的爆破更為重要!要打好這一仗,除了勇敢,還需要認真仔細,決不能讓國家的地下寶藏受到絲毫損壞。

劉天忠身先士卒,有節奏地掄著大錘,扶鋼釺的戰士隨著大錘的起落靈活地轉動著鋼釺,他看到團長的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了,有的還飛滴在了鋼釺上,卻仍然一個勁兒地掄錘,便忍不住問道:「團長,你開過礦?」

劉天忠這才停下了舞動著的大錘,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開過礦?準確地說是在礦上幹過,就是我們村呂村長開的金沙礦上。」

戰士當然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場面,所以奇怪地問:「團長,我們挖這麼大的洞,那得放多少炸藥啊?」

劉天忠吸了口氣:「按王工程師的設計要求,這個洞裡要裝35噸炸藥。」

戰士聽了一驚,長大了嘴巴嘆道:「乖乖,真是不得了啊!」

這時候通訊員跑進了洞口,向劉天忠報告:「團長,呂村長帶著村民給咱們教技術來了。」

劉天忠聽了,即刻放下了手中的大錘,穿上軍衣,朝洞外走去:「真是太好了,來得正是時候啊!」

呂泰山見劉天忠出來了親熱地叫著:「天忠!」劉天忠見呂泰山颳去了鬍子,一下子精神了好多,高興地說:「老村長,刮掉鬍子好!你這樣最起碼年輕了十歲!」呂泰山哈哈哈笑著說:「這叫做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高興啊!」

劉天忠以為老村長是為引水的事情高興,就連忙說:「老村長,這水還沒有進村,你就年輕了十歲,如果水進村了,那你得年輕多少歲啊?」呂泰山笑著說:「好了,天忠啊,我給你帶來了想當年跟著我開過礦的好把式呀!」

「這麼多人啊!」劉團長望著樂呵呵的鄉親們,高興地說。

呂泰山說:「不多不多,一個班才能分到一個人。天忠呀,快安排他們進洞吧。」

卓瑪吉氣喘吁吁地從呂泰山後面跑過來了:「天忠哥!還有我!」

呂泰山對劉天忠笑了笑,望著女兒,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這丫頭,你不能進洞!」

卓瑪吉撅起了小嘴巴:「我天忠哥說了,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了,我要進去!」

呂泰山沉下了臉,提高嗓門說:「不準進去!」

劉天忠連忙解圍:「卓瑪吉,回去吧,別惹阿爸生氣,你和你的姐妹們可以繼續為我們提供後勤服務呀。」

呂泰山再次對女兒嚴肅地告誡道:「你們千萬不能進洞!如果你不聽話,我敲斷你的乾乾梁(西北方言,指小腿)!」

卓瑪吉調皮地吐吐舌頭,低聲說:「阿爸,知道了!」

開山鑿洞存在著的危險難以估計,即使支架再牢固,山洞頂部隨時有可能會跌落石塊,甚至會塌方、冒頂。不論是哪種情況,洞裡的人都會有生命危險。呂泰山帶來的這些村民對開山洞都有一定的經驗,他們不僅開過礦,還在泰山隧洞的建設中立下過汗馬功勞,所以對這一地區的山體結構十分的熟悉。因此,如何開洞,炮眼開在什麼位置上,這些老把式們都是輕車熟路、心中有數。

呂泰山不希望在開山洞時出現任何的閃失,這些年輕的戰士們剛剛離開硝煙瀰漫的戰場就來到了這荒漠戈壁,決心為祖國開採地下的寶藏,他從心眼裡佩服他們。尤其是蘇青林、馬雲天等領導人,他們不僅待人誠懇說話在理,而且和自己一樣對挖掘寶藏,改變沙漠地區面貌有遠大的志向和決心。他覺得幫助這支隊伍搞好建設是自己應盡的義務與職責。在過去開鑿泰山隧洞以及開金沙礦的過程中,遇到的重重困難,村民們幾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應對辦法,他們所總結的許多開山經驗,可以說都是用生命換來的。眼下,他們把這些經驗教給戰士們,就是要讓戰士們避免不必要損傷的同時,加快決定建設工程的進度。

村民們被安排到各個開鑿點後,工作進度大大地加快了。到處是大錘打在鋼釺上的聲音,這「叮叮噹噹」的聲音此起彼伏,響徹了整個小鳳山……

2

吃過晚飯,陳雅玲拉著陳剛有說有笑地向蘇青林的辦公室兼住處走去,他和蘇青林事先約好一起到村裡去看望呂泰山和寧香豆。陳雅玲拉著陳剛走著,還哼唱著蘇聯的抒情歌曲《紅莓花兒開》。她一邊唱歌一邊欣賞著基地黃昏來臨時的景緻。

此時此刻,忙活完一天工作的將士們在帳篷裡,或者在乾打壘的院子裡,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講故事……整個基地呈現出一派安寧、祥和的景象。

遠處蘇青林的帳篷裡,有微弱的煤油燈光從視窗照射出來,陳雅玲看到那燈光就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伐。

陳雅玲穿著的黃色軍裝一塵不染,牛皮武裝帶扎著腰身,勾勒出了迷人的胸臆……武裝帶上小巧的槍套裡露出了黑色手槍的槍把,這是她身上唯一的裝扮和飾物,落肩的秀髮在夜色闌珊裡輕輕飄動。她的步履輕巧而健美,整個體形的韻味都和哼唱著的音符有機地結合了起來。小陳剛說:「阿姨,你真漂亮!」

「是嗎?」陳雅玲摸了一下陳剛的頭,然後高興地彎腰和小傢伙牴觸了一下腦門:「謝謝!」

在她身後不遠處,有一個緩慢的人影,正隨著她的步履前行。在影影綽綽間,她看不清楚這個人是誰,只是從走路的姿勢可看得出是個動作輕盈、身材高挑的男人。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王希維。這時候,他的臉上充滿了焦躁和無奈。陳雅玲沒有理後面跟著的人,如果這個人是王希維,就讓他跟著好了,就是要讓他知道,我陳雅玲愛著的人是蘇青林而不是他王希維。這樣一來,自己不好意思說出的話就讓他看到了。

陳雅玲這樣一想時,身體越發輕盈了,她拉著小陳剛蹦蹦跳跳地走著。走到離蘇青林帳篷不遠時,她突然停了下來。她發現蘇青林窗戶下的黑暗處有一個人,這人緊盯著窗戶上蘇青林的身影。陳雅玲立刻警覺起來,迅速地將陳剛拉到了暗處,然後拔出了手槍,小聲對陳剛說:「藏在這裡,別動!我過去看看!」

陳雅玲悄悄地順著牆根的暗影摸了過去,她要先看個究竟,到底是誰這麼晚了在基地最高領導人的窗下鬼鬼祟祟地張望呢?該不是壞人吧?陳雅玲稍稍走近一看,見是一個女人,她的手裡並沒有什麼武器,沒有要侵犯首長的意思,倒是那望著視窗的眼神,顯得異常地痴迷和專注。仔細一看,才看清是文工團的女兵田秀麗。

陳雅玲後退著把手槍裝進了槍套裡,轉身拉著陳剛低聲說:「沒事了,我們走吧,沒有壞人。」陳剛好奇地問:「她是誰呀?」陳雅玲笑而不語,從陳剛手裡拿過手電筒開啟了,還有意地朝蘇青林的帳篷周圍晃了晃,然後一邊走一邊提高嗓門對陳剛說:「剛剛,你爸中午吃我做的餃子了嗎?」

「爸爸說,一看到阿姨做的餃子就想吃,可惜……」陳剛朝前面望著,聰明地領會到了阿姨的意思,故意提高聲音朗朗地說。

陳雅玲心裡暗自好笑,陳剛還會賣關子,便故意問:「可惜什麼?」

陳剛搖著頭回答:「他在劉天忠叔叔工地上和大家吃過了!」

當他們倆走近了帳篷時,窗戶下的人已經不見了。

陳雅玲敲了兩下門,然後若有所思地回頭望了望,黑暗裡空寂無人。陳剛親熱地朝帳篷外叫著:「爸爸,我們回來了。」帳篷應聲開啟了,煤油燈光照亮了帳篷前的臺階,燈影裡蘇青林偉岸的身軀一把將陳剛攬了過去,他朝陳雅玲微笑著:「我正要去找你哩!」

「有事?」陳雅玲問。

「當然。我們去村裡之前,我想知道一下呂大嫂的病情有什麼變化沒有?」蘇青林問道。

「呂大嫂治療後的情況應該非常好!」陳雅玲進門後,一邊關帳篷門一邊說。

「你真的能讓他們有孩子?」蘇青林欣喜地問道。

「怎麼?你可以不相信我的醫術,但是,你應該相信科學啊!」陳雅玲一邊忙著給他整理房間,一邊說。

「太好了,簡直是神奇。」蘇青林摸摸陳剛的後腦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點燃香菸,「呂泰山帶領鄉親們幫了我們指揮部不少的忙,這次你能讓他們有孩子,他們不知會高興成啥樣呢!」

「鄉親們都挺好的,所以說群眾的力量不能低估,我們共產黨奪取政權不正是靠著廣大群眾的支援嗎?再說了,這不正是你夢寐以求的事業嗎?」陳雅玲收拾完裡屋,站到了他的面前,給他的茶杯裡續上了水。

「自從來到了新川峽,我每經歷一件事情之後,就更覺得我們服從組織安排來到這裡,是正確的選擇。你說得對,現在我終於可以學以致用了。」蘇青林感慨地點點頭,眼神中顯出一種堅強和執著。

「我們都有自己的夢想,而這裡正是我們實現夢想的好地方。真的沒有想到,老天爺讓我們兜了一個大圈,又把我們點兵點將點在了一起。」陳雅玲望著他笑眯眯地回答,嘴角還俏皮地向上翹了翹。

帳篷外傳來了吉普車停靠的聲響,車剛停,就聽到了警衛員在門口的聲音:「報告。」

「進來。」蘇青林站起身,摁滅了菸蒂。

「蘇師長,我們出發的時間到了。」警衛員按照蘇青林規定的時間,準時來到了這裡。

「剛剛,我和阿姨帶你進村玩去,走。」蘇青林知道自己平時很難有時間陪他們,今天一起進村可以說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在帳篷門口,警衛員繼續報告道:「蘇師長,剛才文工團的田秀麗同志來過,不過她轉了一圈又走了!」

蘇青林搖搖頭一邊招呼陳剛上車,一邊自言自語地說:「怎麼回事?」

陳雅玲沒有說出剛才在窗外看到的情景,警衛員的話已經證實她看到的果然是田秀麗,而不是錯覺。以一個女人的感覺,她知道田秀麗已經喜歡上蘇青林了。

坐進車裡,蘇青林側過身子對陳剛說:「剛剛,今天可別在車上睡著哦,我要給你講很精彩的故事。」

「只要爸爸的故事精彩,我保證不睡著。」陳剛一邊回答一邊把頭靠在了陳雅玲胳膊上,調皮地衝她笑著。

「哈哈,剛剛還將了我一軍啊。」蘇青林爽朗地笑了起來。

陳雅玲摸摸陳剛的頭,望著蘇青林開心的樣子,自己也幸福地笑了。

3

天穹裡,一襲黑色的愁雲捲過白皙的彎月,夜顯得更黑了。

一直站在暗影裡的王希維失望地看著陳雅玲坐著蘇青林的車向呂九莊駛去了。嫉妒、失意、憤懣使黑暗裡的王希維失去了紳士風度,他恨恨地朝遠去的吉普車背影踢了一腳,一句最惡毒的話就要從他嘴裡蹦出來時,視線裡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這個人跟他一樣,站在一處她以為是隱蔽的地方,哀怨而充滿了妒火的眼睛兇巴巴地望著遠去的吉普車,恨不得把她一雙仇恨的眼球變成出膛的槍彈,把愛的人和恨的人炸成碎片,再讓荒漠上的狼吃了。

王希維緩緩地走了過去,站在了田秀麗的身後,慢條斯理地說:「別看了,看也是無濟於事。」

「啊!」田秀麗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她驚叫了一聲,猛地回過頭才發現是王希維:「王工,你,嚇死我了……」

「對不起,」王希維望著年紀輕輕略顯得稚嫩的田秀麗,心裡竟產生了些許同情:「我不是故意的。心中的白馬王子跟人走了,心裡難受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田秀麗用手壓了壓撲騰撲騰直跳的胸口,努力使自己鎮定了下來。她說什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神秘的心裡竟然被人洞穿了。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蘇青林的情敵加老同學。但這一切,田秀麗並不知道,她也不可能知道。

「你別害怕,放心吧,我不會跟別人說的,我理解你。」王希維善解人意地說。

此時此刻,田秀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羞惱之間,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選擇了逃離,掉頭往宿舍方向跑去。

「站住!」王希維在田秀麗的身後喊道。

田秀麗聽到了王希維低沉而有力的聲音,不自覺地停下了步子。她回頭怯怯地問:「你要做什麼?」

「我想和你談談。」王希維輕鬆地笑著說:「只是談談而已。」

「談什麼?」田秀麗不解地問。

「談如何才能打敗情敵!」王希維直奔主題,他太瞭解她此時的心境了。

田秀麗覺得他在試探自己,更不敢接他的話題,連忙敷衍著說:「情敵?誰是情敵?你打你的情敵跟我有什麼相干?」

王希維走上前去,指著前面的碎石子路說:「邊走邊說。」王希維指的方向是他剛分配的本屬於蘇青林的那套小院子。

面前畢竟是基地一位級別很高的工程師,田秀麗只有跟著他往前走,不敢有什麼牴觸,同時心底也想知道究竟他要對自己說些什麼。她不得不承認,王希維的話正說到了她的心坎裡。她也確實想知道,怎麼打敗自己的情敵陳雅玲。

前面乾打壘的宿舍區裡,稀稀落落的光亮從窗戶裡透了出來。王希維的態度非常的和緩:「就像這煤油燈的光,我們通過它就知道他的主人還沒有睡。你的心事,我已經看在眼裡了。我這人見不得別人傷心難過,所以我想幫幫你。」

田秀麗聽了,頓時覺得一股暖流遍佈全身,這種暗戀的辛苦,誰人能知曉?又有誰能理解呢?這一切她又能告訴誰呢?真是沒有想到,自己心底的秘密卻在無意中讓面前這個王希維知道了。就想把自己心中的愛和盤托出!可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硬憋了回去。她仰起臉望著悠遠而幽藍的夜空,月亮變得又有些迷濛了,她連忙用手抹了一下溼潤的眼角。

「你看,這就是我的宿舍,我們進去說吧。」王希維在前面帶路,拿出鑰匙開啟了門。

田秀麗還在想,為什麼王工程師這麼熱忱地要和自己談論這個問題,他與蘇青林和陳雅玲不是老同學嗎?難道他們之間也有什麼問題不成?

田秀麗帶著疑問進了基地最大的房子裡,見王希維宿舍裡的陳設和別的首長家沒有什麼大的區別。只是那一塵不染的桌椅、床鋪,讓人感到舒適,一看便知房子的主人是一個會生活、愛乾淨的人。田秀麗在這樣的氛圍裡,很快就放下了心中任何的不快和牴觸。

王希維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方桌上後,將梳理周正的頭髮重新捋了捋,坐在方桌旁和顏悅色地說:「你喝口水啊,暖暖身子,休息幾分鐘再走。在外面站了那麼久,一定累了。」

田秀麗在方桌的另一旁坐下,她沒有喝水,只是望著他著急地問:「王工,你到底要說什麼?」

「陳醫生就是你的情敵,難道我說錯了嗎?」王希維直奔主題,開門見山。

田秀麗聽到「情敵」二字又從王希維口裡說出時,猛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是哪個姐妹給她說過,這個王工程師在追陳雅玲。要是這樣的話,王希維今晚的表現就再清楚不過了。他一定是暗暗地跟著陳雅玲到了蘇師長的住處,而蘇師長又把陳雅玲拉走了。這時候,他才發現了我,才洞察出了我的秘密。對!一定是這樣!

田秀麗這樣一想時,才釋然了。她在心裡說:弄了半天你王希維也跟我田秀麗沒有什麼兩樣,說穿了,還是我的同盟軍哩。我們是平等的!

田秀麗一口氣喝完開水後咄咄逼人地盯著他,表情馬上強硬了起來,她反唇相譏:「這麼說,蘇師長就是王工的情敵了?」

「哈哈,你這丫頭,這嘴好厲害喲,我可是完全想著幫你呢。」王希維被她的倔強勁兒逗樂了。

「王工,有什麼高見,請講。」田秀麗說。

「我在說這些之前,有個條件。」王希維把放在桌上的煤油燈的火苗調整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說。

「什麼樣的條件?」田秀麗低聲問。

「不管你聽不聽我的建議,今天我們說過的話都不準告訴任何人,我替你保密,你也要為我保密。」王希維故作謹慎地提醒著。

「這一點沒有任何問題,我以人格擔保!」田秀麗馬上滿口應允。先前,她倒是擔心王希維把自己的秘密說出去呢。

王希維對她的回答很滿意,便一針見血地問:「那好,我問你,你真的愛蘇青林嗎?」

「我特別地喜歡他!」田秀麗低著頭說。提到蘇青林的時候,她的臉上不禁升起了一片燦爛的紅霞。

王希維認真地看著她,心想,這個文工團女兵看來是動真格的了。蘇青林當真這麼優秀嗎?他為什麼總能吸引女人的注意呢?想到這些,他心中確實有些無奈,讀大學時蘇青林就在各方面強於自己,無論是學業還是與同學之間的交往,甚至在古詩文知識、文體活動方面,都比自己強。儘管自己也很努力了,可是命運之神好像很少垂青於自己。

王希維注意到田秀麗正在觀察他,便連忙問:「你對他說過沒有?」

「我怎麼可能當面表達呢,曾經給他寫過一封信,不過我沒有勇氣交給他。」田秀麗老老實實地回答。一說起這些,她的語氣就很激動。

「只要自己認準的事,就要堅持下去!永不放棄!」王希維點點頭,鼓勵道。

田秀麗有些感激地望著他點了點頭,一會兒又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她想起了剛才看到的一幕,蘇師長和陳雅玲親得就像是一家人似的。她覺得自己的愛情之路太艱難了。

王希維看出了她心中的無奈,畢竟現在陳雅玲和蘇青林走得很近,她很難有機會。王希維沉思了片刻,把續上水的水杯向前推了推:「喝點水,別擔心,我們一起完成這件事。要知道,你有權利愛任何一個人。這愛情也是一場革命!革命再難,我們也要奪取最終的勝利,你說是不是?」

「一起完成?」田秀麗感到疑惑,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理解王希維說的「一起完成」是什麼意思。

王希維嚴肅地說:「你要做好兩件事!一、把寫的信交給馬政委,讓馬政委轉交給蘇青林!二……」

「為什麼要把信交給馬政委?」田秀麗打斷了他的話,覺得他的話讓她更不明白了。

「馬政委長期抓黨建和隊伍的政治思想工作,現在他又是基地主持黨委工作的副書記。」王希維的眼前出現了馬雲天的形象,「你把信封好,馬政委這個人很厚道,他不會把信拆開的。通過馬政委轉交,會給蘇青林一個錯覺,讓他感到你已經找過組織了,你的決心是很大的!」

田秀麗抬起眼簾望了王希維一眼,她現在才知道這個王工的厲害了。他的這些提法很超前,想法也很周密,這是她田秀麗從來沒有想過也不敢想的事情。她感覺這個辦法可行,決定按王希維的意思辦。

田秀麗拿定了主意後,又急切地問:「二是什麼?」

「二是……是……」王希維轉了轉眼珠,他無法看透這個小丫頭的內心,他又多了個心眼,「算了,還是不說的好。」

「說啊!」田秀麗的胃口果真被吊了起來。

「不說也罷,等你把第一件事情做完,我再告訴你這第二件事該怎麼做。」王希維說完,突然又把話鋒一轉,望著屋子裡煤油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蘇青林是我同學加戰友,嗨!我其實心裡也很矛盾!但是陳雅玲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不知道他們現在進展如何啊?說不定蘇師長放不下雅玲姐呢!」田秀麗自言自語地說。

「我看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公開表明,這就說明他們之間這層窗戶紙還沒有被捅破。」

「是……」田秀麗欲說又止。

王希維搖搖頭,說實話他對這樣的狀況也難以理解:「這就是雅玲和蘇青林的悲哀,他們誰都抱著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不放,誰也不願意主動提出來!」

「你對雅玲姐提出來了嗎?」田秀麗望著他問。

王希維眯著眼睛望著窗外,「會提的。這要我們兩個人一起努力,共同完成。」

「我和你共同完成?」田秀麗望著他,想看清這個有些神秘的王工程師:「你好像還有什麼話沒有說完,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是的!請原諒,別說不能做不能說,連想都不應該想的!」王希維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內心有些見不得陽光的話是不應該輕易對人說的。

「那我怎麼辦,我……」田秀麗反問。

「今晚對你說的一切,我都收回來,不過你想按照我的方法進行的話,我也不反對。」王希維突然面無表情地冷冷地說道。

「我看也是順其自然好。不過……」田秀麗見他突然改變了主意,頗感意外,沒有想到這個文質彬彬的工程師,城府這麼深,她心裡盤算著,實在捉摸不透眼前這個人。

「不過什麼?」王希維不動聲色地問。見田秀麗猶豫的樣子,突然,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地走著,他下了決心,終將「第二」向她說了。

「你說的話我會考慮的,我先做第一件事吧。」田秀麗聽了不由一驚,說完就起身要告辭。王希維又叮嚀了一句:「記住!我說的話我可收回來了!」

「你放心吧!」田秀麗鄙夷地白了王希維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晚的田秀麗,在文工團宿舍的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今晚在王希維家的一幕,像電影一樣在她眼前來回閃現,耳邊全是王希維說過的話。為了愛情,她決定按王希維的意思辦。

她一句一句地推敲王希維的話,她要找到一個答案。一聲劃破夜空的狼嚎聲過後,這個答案一步步浮出了水面,她為此感到異常地興奮。她可以斷定王希維今晚和自己談話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裡是在幫她,明明是藉著她而幫他自己。

不錯,看來他一定深愛著陳雅玲。想到這裡,田秀麗更感覺到這個王希維的可怕,這絕對是一個小人!在這樣的對手面前,你蘇師長不失敗恐怕是不行了!田秀麗明知道這是個陰謀,可田秀麗還想去做。因為,這個「陰謀」的受益者中,也有她田秀麗啊!

田秀麗被自己想到的這個「陰謀」一詞嚇了一跳,怎麼辦?自己是該繼續,還是該忘記王希維的「陰謀」?田秀麗想到這裡,半點倦意都沒有了,看來她要同自己好好談談了,看自己能否給自己一個決斷。

4

寧香豆斜躺在炕上,陳雅玲用聽診器仔細地給她檢查,她見寧香豆有點緊張,就和她說一些讓她輕鬆的話題。陳雅玲已經診斷出寧香豆懷孕了,高興地把寧香豆扶了起來。

寧香豆笑著說:「陳大夫,不用扶,我自己起來。」

陳雅玲「撲哧」一笑:「大嫂,你有喜了,我當然得小心扶著你啊。」

「啥,你說啥?」寧香豆一下子蹦下了炕,拉著陳雅玲的手,兩眼露出了期盼已久的目光:「真的?」

「你有身孕了,你的病治好了!」陳雅玲大聲說著,為老村長夫婦高興,也為自己的醫術而驕傲。

在屋子外等候訊息的呂泰山聽到這個訊息,興奮地衝了進來,摸著寧香豆的肚子,驚喜地問:「真的懷上了?」

蘇青林也走了進來,用目光詢問陳雅玲。陳雅玲一邊收拾聽診器,一邊迎著他的目光回答:「絕對沒錯,我們該恭喜大哥和大嫂了。」

「好,好,好啊!我們呂家有後了,我沒有愧對呂家的列祖列宗啊!」呂泰山控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摸著剃光了鬍子的下巴,朗朗地笑了起來。

蘇青林見呂泰山和寧香豆如此地高興,心裡也很欣慰,大聲叫著:「卓瑪吉!」

卓瑪吉在院子裡聞聲應道:「哎,李叔叔,來了!」

蘇青林大聲說:「拿酒來!」

卓瑪吉走進來看看呂泰山,又看看陳雅玲,奇怪地問:「酒?」

「當然是酒,祝賀你阿媽給你懷了個小弟弟,這個時候不用酒來慶祝,還有什麼更好的方式嗎?」蘇青林摸摸卓瑪吉的頭,欣喜地說。

「真的嗎?」卓瑪吉一聽說阿媽有了身孕,也是一臉的喜悅。

在呂家的堂屋裡,呂泰山倒了兩小杯酒給蘇青林和陳雅玲,自己拿起了酒碗,兩眼浸滿了淚花,萬分激動地說:「謝謝你們,你們圓了我呂泰山的夢啊!」

「祝福你們。」蘇青林拍拍他的胳膊,然後碰杯,準備一飲而盡。陳雅玲搶過蘇青林的酒杯看了看,見酒杯裡只有一點兒酒,便感激地看了老村長一眼:「謝謝!」

寧香豆一直在一旁抹著幸福的淚花,她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的肚皮還能大起來。開始讓陳雅玲治療時,她是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心態,沒料到陳大夫的醫術竟然如此高明。她的病治好了,希望的種子也種下了,就等著十月懷始,一朝分娩了。

5

這天夜裡,田秀麗終於下定了決心。她從床上爬起來點燃了煤油燈,然後拿出了紙和筆,她要重新給蘇青林寫信。要對他說的話實在太多了,那份對他的愛戀之情順著筆頭,綿綿地流淌在了稿紙上。

這個時候,田秀麗絲毫沒有受王希維的影響,僅僅是抒發自己的真情實感和思戀之情,她要讓蘇青林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深愛著他的人。既然陳雅玲沒有表白,她就有權利表白。她相信只要她努力爭取,自己的愛情之花就會有希望開花結果的。

田秀麗寫完這封信的時候,天際已經泛開了魚肚白,充滿愛的希望的一天降臨了。她知道蘇青林很有學問,要讓這封信打動他,同時讓他知道寫信的人也是有文化的,於是她又把信細細地修改了一遍,然後又謄了一遍,這才滿意了。如果王希維是個值得信任的人的話,他應該是修改這封信最合適的人選。在指揮部,只有王希維具備蘇青林和陳雅玲那樣的文化水平。可是,田秀麗從本能上是排斥王希維的。從王希維給她出過鬼點子以後,她就從骨子裡瞧不起這位有學問的工程師了。

早飯以前,田秀麗懷揣著封好的信,往乾打壘的宿舍區走去,這個時候外面的人還不多,她要一鼓作氣地把這件事情完成。到了馬雲天的家門口,馬雲天的妻子吳玉珍正在燒火,見一個標緻的女兵站在門前,不由問:「你找誰?」

「請問是馬政委家嗎?」田秀麗怯生生地問。

吳玉珍向屋裡大聲喚道:「老馬,出來,有人找。」

馬雲天整理了一下軍裝,他納悶這麼早就有人來找他,是有什麼事情嗎?走到門口見是田秀麗,就奇怪地問:「田秀麗同志,有什麼事情,這麼早?」

「馬政委,我有封信想託你轉交給蘇師長。」田秀麗低著頭將信遞了過去。

「蘇師長的信?為什麼通過我轉交?你這丫頭,你這是什麼意思?」馬雲天好奇地看著這份潔白的厚厚的信。

田秀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馬雲天想了一下,試探地問:「秀麗同志,我可以替你轉交。但是,你得告訴我信裡寫的是什麼內容啊!」

還沒有等田秀麗回答,在一旁的吳玉珍就插話了:「你榆木疙瘩呀!人家請你轉交,你就順便交給蘇師長不就得了!真是的!」

馬雲天看了一眼吳玉珍,沒吭聲,但臉色有了一些難看,不過,有田秀麗在場,他馬上又調整好了心態和表情。他溫和地對田秀麗說:「你先回去,我轉交,有什麼事情回頭再說吧。」

田秀麗離開了馬雲天的家,在不遠處,王希維站在自家院門口看到了這一幕,臉上禁不住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自言自語道:「這個丫頭還真不簡單啊!」

6

白天,基地各個工作部門和平日一樣緊張有序地運作著。山頭上的開鑿點依然此起彼伏地傳出「轟隆、轟隆」的爆破聲;醫院裡,陳雅玲聚精會神地做著手術;指揮部辦公室裡,王希維繼續研究著各種圖紙和技術資料……

晚上,王希維來到了陳雅玲的住處,兩人閒聊了一會兒,他便神秘地告訴陳雅玲,他最近從田秀麗那裡聽說了一件事。見陳雅玲期待的目光望著他,他就原原本本把聽到的「事情」告訴了她。

陳雅玲聽完後,不由一驚,追問著:「希維,這是真的?他呢,他會這麼想嗎?」

「雅玲,我只是猜測。他怎麼想的,我真的不知道。」王希維望著窗外,他不忍心看她那失望、著急而又無助的樣子。

「我覺得他不可能……」陳雅玲咬著下唇,搖著頭。

「我也不好多說什麼。」王希維嘆了口氣,看了她一眼。

「我現在就去找她,看她怎麼說的。」陳雅玲說著就跑了出去,王希維攔了一下沒有攔住,索性讓她去了。

在文工團宿舍裡,陳雅玲找到了田秀麗。她叫她出來後,先是禮節性地和田秀麗寒暄了幾句,緊接著便直奔主題。田秀麗知道王希維已經找過陳雅玲了,就覺得這個男人太可怕了,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竟然連愛的人也敢欺騙。她想,自己該不該和王希維欺騙這個無辜的陳雅玲呢?如果被欺騙的人是蘇青林,那麼,她會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她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可是,正如王希維說的,陳雅玲是她的情敵。情敵是什麼?情敵就是跟她爭奪同一個男人的敵人。既然是敵人,我為什麼不能騙一下她呢?對!就照王希維說的那樣做,誰讓她愛上蘇青林了呢?

陳雅玲開門見山地問:「小田,你能不能告訴我,他是怎麼給你說的?」

田秀麗知道她說的「他」是誰,這是王希維設計好的「局」中的主人公蘇青林。她又一次感覺自己這樣做對不起陳雅玲,可是她實在是太愛蘇青林了,如果騙她一下能換來自己心愛的男人,這又何樂而不為呢?

罷了,罷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就照著王希維設計好的「局」說吧。

「他說,他並不想娶你……」田秀麗底氣不足地說:「但又不好當面給你講,怕傷害你!」

陳雅玲聽著,心裡像刀割似的疼,沒有想到自己深愛著的人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如此看來,他是真的喜歡上這個小女孩了。要不然,那天晚上田秀麗怎麼會偷偷地去找他呢?退一步講,就說那天晚上的田秀麗是一廂情願,那麼,他為什麼會給田秀麗說這樣的話呢?想到這些,她便立刻掉進了極度失望和痛苦之中。她心中的滋味真是無法用言語表述出來,好像晴朗的天氣裡,突然間來了沙塵暴。她無法面對這一切,有的是奪眶而出的眼淚和無聲的痛哭。此時此刻,陳雅玲心中愛情的大廈坍塌了,生命中的希望之舟沉沒了……

田秀麗一個勁地說著「對不起」時,陳雅玲堅強地擦去了眼淚。她望著田秀麗說:「小妹妹,我可以離開他,你放心,你就好好地去愛他吧。」

田秀麗分明看到了陳雅玲對蘇青林的一片深情,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發現感動了。她的眼裡也溢滿了淚水,她覺得自己這樣做實在是太不應該、太卑鄙了。她傷了陳雅玲的心,可是沒有辦法,她太愛蘇青林了。要想獲得蘇青林的愛,就必須這麼做,她別無選擇!

王希維沒有離開陳雅玲的住處,他在等她回來,而且也知道她很快就會回來的,他要等待事情的結果。

他陪著陳剛玩了一會,然後拿起了一本唐詩手抄本:「剛剛,這可是你阿姨為了你學習方便,親手抄的唐詩啊,我們學習吧,我先讀一遍,你跟著我讀。」

「好啊。」陳剛點點頭。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王希維讀道。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陳剛跟著讀。

「很好,這首詩是唐朝詩人王勃的《山中》,意思是……」王希維正說著,屋子門「哐啷」一聲開了,王希維一下子蹦了起來,迎上去:「雅玲,怎麼了?」

陳雅玲滿身的怒氣,滿臉的淚水。她匆匆地開始清理起衣服來了:「希維,幫我收拾一下,我要搬到醫院去住!」

王希維一聽,心裡不由得暗自高興,看來他的計劃成功了。他故作吃驚的樣子:「你急什麼呢?你走了,那剛剛怎麼辦?」

陳剛聽了連忙叫:「我要跟阿姨走!」

陳雅玲疼愛地摟住了陳剛的頭,傷心的淚水從眼角流了下來:「放心吧,剛剛,你跟著阿姨一起去醫院住。」

當晚,王希維賣力地提著一個大包袱,陪著陳雅玲和陳剛來到了職工醫院的臨時宿舍。醫院劉院長看見陳雅玲在鋪床,驚詫地問:「陳副院長,你咋搬到醫院來了?」

「最近病人太多了,搬過來方便一些。」陳雅玲掩飾著心頭的悲傷,輕聲回答。

王希維連忙替她解圍:「劉院長,真是這樣!與其天天夜裡往醫院跑,還不如住在醫院方便呢。」

「陳副院長,那你早說嘛,我給你安排個套間,陳剛也好學習呀!你等等,我現在就去安排……」劉院長歉意地說。

陳雅玲站起來,撫了一下額頭上有些凌亂的頭髮:「院長,一間房足夠了,吃飯在食堂,又不做飯,要兩間房也沒有意思。」

這時候,護士長走了進來,對陳雅玲說:「陳副院長,呂九莊來了個難產的產婦,需要馬上手術。你看……」

「我馬上去!」陳雅玲抬起頭對王希維說:「希維,麻煩你了,幫我照看一下剛剛,我還有一個手術要做。」

王希維心疼地看著陳雅玲,小聲地說:「沒問題!雅玲,有我在,你去忙吧!」

「阿姨,你去吧,我跟著王叔叔學唐詩。」剛剛舉起那本手抄的唐詩說:「我會好好學習的!」

7

冬天,用它的寒冷擁抱了戈壁,擁抱了整個荒野。天幕低垂,整個新川峽都顯得格外清冷。

蘇青林開啟吉普車下車後,就感覺到了刺骨的寒風。他裹緊了穿了多年的軍大衣,走上了小鳳山東山露天礦爆破區的山坡,山那邊「轟隆、轟隆」的爆破聲不時地響起。這美妙的聲音在他聽來,是新川峽最動人的音樂。走到離一個新開的洞口不遠時,他聽到了大錘敲擊鋼釺的聲音。緊接著,他看到了戰友們在洞子裡忙碌的身影……這一切,都使他激動不已。又一股寒風吹過,他沒有感到冷,胸膛裡湧起的卻是陣陣熱潮。

他大步走進了一個較大的洞口,劉天忠矯健有力掄大錘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眼中。好雄健的身姿啊!這簡直是一幅畫,是一首詩。

蘇青林解開大衣的扣子,脫去了大衣,他要融入到這火熱的勞動之中去。他二話不說,從一個戰士的手中接過了大錘,擺開了弓步站好,也學著老鄉們的樣子往掌心上吐了口唾沫搓了幾下,就掄起了大錘。

扶鋼釺的是個年輕的戰士,見首長掄起了大錘,心裡竟有些慌亂起來。他戰戰兢兢地轉動著鋼釺,生怕首長掄偏的大錘落在他的手臂上。

一旁的劉天忠歇下手來,叉著腰很是欣賞地望著蘇青林說:「真沒想到,蘇師長掄起大錘來還這麼在行!」

蘇青林全神貫注地掄著,八磅鐵錘一下一下準確地落在鋼釺的柄端。年輕的戰士瞄了他一眼,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劉天忠也在手掌上吐了兩口唾沫,又掄起了大錘,胸腔裡發出了「嗨,嗨」的聲音,年輕的戰士附和著,口裡也發出了「嗬,嗬」的聲音。

鐵錘飛舞,鋼釺顫動,「嗨——嗬」聲陣陣……

蘇青林的額上流下了汗水,大錘落在鋼釺上的力度漸漸輕了。年輕的戰士忙說:「蘇師長,歇會兒吧!」

蘇青林沒吭聲,繼續掄著甩錘。

馬雲天跑了進來,見掄著大錘的蘇青林滿頭是汗,渾身冒著熱氣……

他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突然,他急中生智:「蘇師長,我有急事和你商量。」

蘇青林這才停下了手。劉天忠連忙把毛巾遞給他,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將毛巾還給了劉天忠。他穿好衣服後又從馬雲天手裡接過大衣穿上,然後隨著馬雲天走出了洞口,問:「有什麼情況嗎?」

馬雲天笑了笑,「從目前整個基地的工作進度來看,各項工程都超出了預期的進度。」

「這個我知道。」蘇青林望著馬雲天,等他接著彙報下文。

突然,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從坡下傳來,蘇青林掉頭一望,是卓瑪吉帶著小姐妹們給大家送水來了。卓瑪吉看見了他們,興高采烈地喊:「李叔叔好!馬叔叔好!」

一股寒風吹來,浸人骨髓。馬雲天怕蘇青林感冒,給他系大衣的扣子。蘇青林順從地讓馬雲天扣上了大衣上邊的扣子。然後他上前緊走了幾步,風趣地說:「喲,卓瑪吉,給劉團長送水來了?」

卓瑪吉調皮地指著送水的小姐妹們:「李叔叔,這麼多水,他一個人喝得了嗎?」

「馬政委,」蘇青林被惹笑了:「你瞧這小姑娘的嘴巴多厲害呀!」

馬雲天一本正經地說:「我給劉團長下道命令,讓他派個戰士管管我們的卓瑪吉!」

「他敢!」卓瑪吉笑著給他倆用搪瓷缸舀好水遞了上來。

蘇青林接過搪瓷缸一看,問道:「卓瑪吉,這水咋帶紅顏色呀?」

「對呀,還有醋的味道嘛。」馬雲天也覺得奇怪,把鼻子湊在缸子前聞了聞。

「兩位叔叔這下不明白了吧!」卓瑪吉頗為神秘地賣著關子。

「噢?」蘇青林蹲下來看著桶裡熱氣騰騰的水,好奇地問道,「難道這水還有什麼奧妙不成?」

「奧妙嘛……」卓瑪吉含著笑,「你嚐嚐就知道了。」

馬雲天喝了一口,抬眼望著蘇青林:「嗯,這水沒有苦味道了,酸溜溜的,好水!」

蘇青林也連忙喝了一口:「你阿媽在水裡加醋了?」

「是啊。」卓瑪吉點點頭,得意地說,「摻了醋,水就不苦了。」

馬雲天覺得奇怪,不解地問:「這是為什麼呢?」

蘇青林又喝了一大口水,咂咂嘴說:「這裡的水鹼性大,所以苦澀難喝。醋是鹼的剋星,水裡加了醋,鹼性就減弱了,水就不苦了。」

「呵,這喝水也有學問啊!」馬雲天說著又喝了一大口,朝著坑道口喊道,「同志們,快歇歇吧,卓瑪吉給大家送甜水來了。」

劉天忠走出洞來,接過卓瑪吉遞給他的水就喝,一口氣把一缸子水喝了個精光,然後連聲叫道:「今天的水特別好喝。」

姑娘們聽了,笑道:「劉團長,卓瑪吉給你舀的水,當然好喝了!」

在大家的說笑聲中,劉天忠見兩位首長在一旁商量著什麼,忙把食指放在嘴上「噓」了一聲,示意大家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