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武兼備

國家使命 陳玉福 第2頁,共2頁

「呂九莊裡儘管有不少樹木,也有湯縣最大的村學,但是那裡的生活環境依然極其艱苦。有幾句順口溜是這樣說的:山是和尚頭,溝裡無水流;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人畜飲水愁,十種九不收;曝日曬荒丘,風颳石頭走;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馬雲天認真的介紹著。

蘇青林聽到這裡不由得放下了碗筷,這的確是個環境惡劣的區域,大部隊過去之後,看來首先要解決的還不是開礦的事情,而是生存的問題,這就必須從發展生產、改造環境開始。

馬雲天停頓了一下,表情嚴肅地說:「還有三多三少三嚎呢!」

「什麼意思?」蘇青林吸了口香菸,饒有興趣地問。

「狼多風多蠍虎多,人少水少村子少,白天風嚎、夜裡狼嚎、喝了苦水肚子嚎。」馬雲天的腔調隨著描繪的場景也變得悲切起來。

「這的確是一個不適合人群居住的地方,肚子嚎是啥意思?」蘇青林明白地下有寶藏的地方,自然環境往往會顯得特別地奇特。

「那裡的水是苦的,喝下去肚子脹,屁多。」馬雲天苦笑,皺著眉頭,他知道這個特殊的戰鬥也許最不好進行,它不能和一個戰場高地或是戰略要塞相比,他們不僅要去那裡戰鬥,而且要去生活,還要永遠紮根在那裡。

馬雲天繼續介紹說:「呂泰山是呂九莊的村長。村裡的人們家家戶戶都有不錯的房子和林地,可是呂泰山不同,他不住‘乾打壘’的四梁八柱的拔廊房子,而是住在山下朝南向陽的山洞裡。他把村前村後所有的林地、沙地、坡地、戈壁全分給了村民,唯獨沒有為自己留地。為了改變大家的生活環境,他自己掏錢買樹苗,指導村民植樹。

「由於他處處為大家著想,自然受到了村民們的擁護,大家心很齊,只要是呂泰山號召的,沒有一個人不服從的。過去荒涼的呂九莊,如今到處都種著樹。大概是他給村裡人做的好事太多了吧,也可能是藏族信佛的緣故,他早已成了村人心目中的活佛了。

「40多年前,他剛剛十歲。一天,他隨阿爸曲吉堅贊到西藏拜佛,途經呂九莊,在一片茫茫的戈壁上突然遭遇了狼群。他們父子二人手握著一把藏刀和狼群整整對峙了兩個時辰,狼群不僅兇狠還十分機靈,它們見對手寡不敵眾,便故意拖延時間,企圖將他們父子倆活活地困死,等到他們筋疲力盡的時候再群起而攻之。

「天黑後,狼群發起了攻擊。曲吉堅贊一邊奮力地與狼搏鬥,一邊保護著兒子,身上幾處都被狼爪子抓傷了。正在這危急關頭,呂九莊人聽到狼嚎聲趕來了,把他們父子倆從狼嘴裡解救了出來。

「曲吉堅贊和兒子面對這些素不相識的漢人不知說什麼好,他們久久地跪在漢人的面前,感謝他們的搭救之恩。曲吉堅贊為了讓兒子永遠記住救命恩人,讓村裡人給兒子改了個漢人名字,叫呂泰山。

「從此,才讓不僅改名為呂泰山,而且他把漢人的恩情銘記於心。他知道一個心地乾淨的人是知道感恩的,他要用實際行動報答村民們對他的救命之恩,這個決心就像泰山一樣不可動搖。

「後來,他經過努力發跡了。他發達後,沒有忘記鄉親們。他出錢為呂九莊植樹、開山、鑿洞,為呂九莊和鄉親們做了不少的善事。」

5

報名工作順利結束後,「英雄第一師」的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都想早一點出發,奔赴新的戰場新川峽,他們決心要在那裡大展拳腳。

師裡將新兵全合併到了第三團,連同其他師一級的幹部留在了駐地。留下的人馬作為「英雄第一師」的基本力量,等待上級派新的師首長到來。部隊仍然保留「英雄第一師」的番號,因為到了任何時候,這支英雄部隊的番號是不能撤的。在這個問題上,馬雲天和蘇青林的觀點是一致的。只要「英雄第一師」的軍旗還在,即使他們身在遙遠的新川峽,也一樣引以為榮。

在蘇青林的辦公室裡,他給馬雲天泡了杯茶遞了過去:「嘗一嘗,這是雅玲帶來的新茶。」

「師長,我還沒有搞清楚,你和雅玲是同校同學嗎?」馬雲天接過茶杯,問道。

「不,她是我大學期間鄰校醫科大學的朋友,她學的是醫學,我學的是地質,她是我那個地下黨小組的積極分子。」蘇青林抽著煙,回憶著。

馬雲天望著他出神的樣子,輕輕地說:「她人長得漂亮,性格也溫順,心地也善良。更難得的是,她是一個對工作極端負責任的人!」

「是啊,她是我們兩所大學裡最美的一個,是公認的校花。我有個同班同學叫王希維,他現在是地質工程師。要不是叛徒出賣我們,我們不得不離開學校,說不定雅玲還真讓希維給追走了呢!」蘇青林沉浸在回憶中,笑了笑又說,「真想不到,命運竟然會這樣安排,讓我們又見面了!」

「師長,我去過幾趟衛生隊,這幾天好像沒有見到雅玲同志,她去哪裡了呀?」

「哦,我安排她到鄉下去接兒子了,我們的部隊馬上就要開拔,把小陳剛也帶到新川峽去,他可是我們‘英雄第一師’的後代呀!」蘇青林有些莊重地回答。

「他是我們老師長陳俊雄的兒子,應該是你乾兒子才對。」馬雲天道。

「政委,我已經是陳剛的爸爸了。」蘇青林表情嚴肅地說:「合適的時候再給他講他親生父親的光榮事蹟吧。」

馬雲天望著他想了想又說:「我覺得應該把陳剛改名叫蘇剛才對。」

「他是英雄的兒子,還是叫陳剛好。」蘇青林不同意給陳剛改名字。

「爸爸姓李,兒子姓陳,這個是不是有點……」馬雲天微笑了一下:「有了。」

「有什麼了?」蘇青林問道。

「你和陳雅玲同志結婚,陳剛可以隨母姓,這樣就名正言順了!」馬雲天攤開雙手,為自己的建議叫好:「我為你感到高興,陳雅玲天生麗質,這是你的福氣啊。」

「政委,我是共產黨員,不興包辦婚姻啊!再說了,這個玩笑可不能亂開,陳雅玲同志應該有她自己的考慮,也說不定名花早就有主了哦。」蘇青林抱緊雙臂,這些都是裝在他心底的事,他不想讓政委過多地說這些。

「師長,你就別再掩耳盜鈴了,人家陳大夫都挑明說了,你還給我裝!在這個問題上我可要批評你了,人家一個姑娘家能那麼說話,已經很了不起了!」馬雲天說著,看了一眼蘇青林放在桌上的筆記本,從裡面抽出了一張發黃的紙條,這是當年陳雅玲抄送給蘇青林的《送兄》詩:「師長,坦白吧,她不但早就愛上了你,而且你也是早就喜歡上了她,是不是?」

蘇青林一驚,連忙要拿回這張儲存了十多年之久的紙條。

「親愛的,今日一別,何時相會……」馬雲天一邊躲閃著,一邊念著詩下邊蘇青林的批語:「這親愛的都叫了,還有什麼話好說……師長,要不我給你當回紅娘?」

「政委,咱們今天不談這些,很多事情,由不得我們自己去想,眼下還有很多工作需要我們去做呢!」蘇青林搶過《送兄》詩,小心地摺好放進筆記本里,然後又裝進了上衣兜裡。緊接著,他就有意把話題岔開了。

一直以來,他都不曾和任何人談起過自己感情方面的事情,那是自己的一方淨土,同時也不想把自己的精力過多地牽扯到私事上。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呀,就愛搞個文的雅的,要是我這個大老粗,早就把她拿下了!」馬雲天決定用激將法激一下這位只會打仗不會談情說愛的師長。

「政委,你以為這是敵人的陣地啊。」蘇青林笑他三句話不離本行。

「唉,別看我在說你,要是換了我,還不如你呢!」馬雲天臉上浮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

聽馬雲天這麼一說,蘇青林的心裡平添了些許煩愁。在行軍打仗的時候,這份煩愁一直掩藏在內心深處,不曾顯現出來。可是,自從那天在司令員哪裡見到了陳雅玲時,心靈的這扇窗就被開啟了。蘇青林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時間也差不多了,估計這個時候也沒有什麼事情了。他便站起身,邀請馬雲天進他的宿舍坐一坐。馬雲天點點頭,也覺得有這個必要。自從和蘇青林共事以來,雖然和他聊過不少,但沒有一次盡過興,今天就補上吧。於是,這天晚上在蘇青林的宿舍裡,師長政委兩個人為了共同的目標,坐在了一起。

蘇青林走到靠牆的櫃子前,拉開櫃門在找著什麼,馬雲天在一旁參觀著蘇青林這間小小的住室。

一張簡易木床,一張簡易的書桌再加兩條長凳,最豪華的就是蘇青林正在開啟的這個櫃子了。馬雲天認識這個櫃子,它的主人曾是藍河國民黨駐軍的一個將軍,解放軍攻打藍河前,這個將軍以開會為名跑到蔣介石那裡去了。

馬雲天還發現了蘇青林的枕頭下有一本書,他順手拿了起來。這是一本線裝的新版《唐詩》,每一頁的空白處,都讓蘇青林批滿了讀過後的感想雜說。

「了不得!」馬雲天由衷地讚賞:「這唐人的詩少,師長的文多呀!我看一看,你都寫了些啥?」

「政委,今天咱倆喝點酒,怎麼樣?」蘇青林從櫃子裡翻出了一個陶製的酒瓶,揚了揚:「政委,這可是好酒啊!」

馬雲天只好把《唐詩》放回了原處:「看來師長今天有酒興,告訴你,我是西北人裡面最不能喝的,但是今天也有酒興了,我陪師長喝!喝他個驢死鞍子爛!」馬雲天脫下外衣,捲起襯衣的袖口,坐了下來。

蘇青林笑眯眯地將酒倒進了兩個軍用茶缸裡,然後拿出一盤煮山藥和一袋子葵花籽,和馬雲天相對而坐:「政委,你不知道,我過去可是嗜酒如命呀!」

「看不出來,你這人文質彬彬的,還嗜酒如命?」馬雲天放下軍帽,抓了抓頭皮,審視地看著蘇青林。

「我們東北人最喜歡喝酒,而我在東北人裡頭算得上是比較能喝的一個。可是,現在不行了,醫生不讓我喝酒。酒不想我,我卻老想著酒呀!作為一個軍人,天天打仗,而且老打勝仗,政委你說,沒有酒怎麼能行呢?」蘇青林聞了聞茶缸裡的酒,酒味濃郁香醇,體內的酒因子不由得騷動了起來。

「是啊,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人,誰不喝點酒啊!」馬雲天靠在牆壁上,思緒似乎又回到了戰場上的崢嶸歲月裡。

蘇青林接著又說道:「酒是一種文化,這種文化已經融入到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了。更明確地講,‘酒文化’是中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面,它的產生和發展與中華民族文化相融相隨;另一方面,它也極大地豐富了中華民族文化的內涵。古人云:杯中乾坤大,壺中日月長。酒中禮,酒中情,酒中樂,酒中靈,酒中之蘊歷數不盡,實乃天地共享之物也。」

「師長,你說的真好!今天,我是非常的高興,來,幹!」馬雲天聽得入了神,他見蘇青林端著茶缸看著、聞著,愛不釋手的樣子,豪爽地說:「我們這裡的人也喜歡酒呀,從我們這裡往西有個地方叫酒泉,酒泉這地名就是當年霍去病徵西時打了勝仗,喝酒給喝出來的,那酒喝得就像泉水一樣多呀!」

蘇青林端起缸子,先不急著碰杯:「錯!大錯而特錯!」

「錯?不會錯!那首叫什麼涼州的詩,寫的就是霍去病徵西取勝的事。」馬雲天肯定而認真地說。

蘇青林和馬雲天碰了一下杯,「先說酒泉的來歷。漢武帝在位時,霍去病是皇帝最信任的將軍。你說對了一點,這位霍將軍確實在今天的酒泉打了勝仗,把匈奴趕到了關外。皇帝賜了霍將軍一罈御酒,嘉獎他的功績。霍去病是個愛兵的將軍,這酒少兵多,怎麼辦呢?他命令把御酒倒進了泉水中,全體將士們順著泉水流的方向喝泉水,這樣大家全喝上了皇帝的御酒。」

「哈哈,原來如此,那我是在你面前班門弄斧了,慚愧慚愧,我先自罰一杯。」馬雲天說完,仰脖往嘴裡倒了一口酒。

「慢慢喝,我的習慣是慢慢品。」蘇青林微笑著,端著茶缸,淺呷了一口。

「你有胃病,還是少喝,我多喝點沒事。」馬雲天認真地說。

「今天不能少喝,因為是第一次和政委喝酒。另外,我們心情這麼好,不一醉方休怎麼能行呢?」蘇青林深情的望著馬雲天說。

「對了,師長,我真是搞不懂,文化越高談情說愛是不是就越麻煩?」馬雲天望著蘇青林,不知怎麼又扯到先前的話題上了:「對於陳雅玲,我看是不是由組織出面,讓我和她談談?」

「政委,我們上大學時就崇尚婚姻自由,雅玲還是倡導者之一呢,到現在我們依然信奉。」蘇青林搖搖頭,不贊成他的提議:「說說你自己吧,你跟吳大姐怎麼回事?」

馬雲天長嘆了一口氣,開啟了話匣子。

馬雲天的妻子吳玉珍是個很不一般的西部農村女子,從小就是馬雲天家裡的童養媳。馬雲天排行老五,上面是三個哥哥一個姐姐,他們前後參加了中國工農紅軍,又先後都被馬匪殺害了。父母整天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們把馬家的希望全都寄託在唯一的兒子馬雲天的身上。

後來馬雲天投身於革命事業,讓馬匪知道了。馬匪沒抓住馬雲天,竟慘無人道地挑斷了馬雲天父親的腳筋。從此,吳玉珍裡裡外外一把手,精心伺候著馬雲天的父母。

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天氣冷得天地之間好像都快凍裂了似的。馬家父母和吳玉珍圍在火爐前做針線活取暖,母親突然眼皮子直跳,對父親說,她心驚膽戰地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吳玉珍安慰母親:「媽,別怕,我出去看看。」說著,她開啟門,風雪直灌了進來。她出門後頂著淒厲的北風,闖入了浩瀚的雪地裡。她知道母親無時無刻都在掛念著馬雲天,害怕遭到馬匪的毒手。

在村口東窩泊的樹下,吳玉珍看到有幾個背槍的馬匪在抽菸,她連忙把自己藏在了一個窩泊裡。她聽見一個馬匪說:「馬司令說了,一窩紅軍就剩下馬雲天一個了,我們要是把馬雲天爹媽抓回去,馬雲天一定會來救他父母,到時候我們再來個甕中捉鱉。」另一個馬匪接著說:「抽完這根菸張三他們就到了,到了我們就行動。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人多了,就是馬雲天在家也沒有關係。」

吳玉珍聽了,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家,大聲叫著:「爹、媽,快走!」吳玉珍說著背起父親往屋外跑。她們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沿著後山,才逃出了村外。母親是小腳,跑得慢,吳玉珍背上有馬父壓著,怎麼也跑不快。

吳玉珍揹著父親在雪地裡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跑著,累得大口喘氣。母親在後面實在走不動了,說:「娃,先歇歇吧,緩緩再走。」就在這時候,從村子裡傳來了一聲巨響,只見一股帶火的濃煙照亮了雪花漫天的山巒,他們看見自家的房子變成了一個火球。馬匪們舉著火把從山下叫喊著追了上來,吳玉珍背起父親踉踉蹌蹌地往前跑,一腳踩空掉進了一個崖窩裡。這時,馬匪們「乒乒乓乓」打著槍追了過來,母親跌倒還沒有來得及爬起來就中彈倒在了血泊裡……

馬匪們在山上找了半夜也沒有找到吳玉珍和馬父的蹤跡,只好悻悻地下山了,臨下山前還在山上放了一把火。

吳玉珍淚流滿面地陪著馬父躲在崖窩裡,等到後半夜沒動靜了才揹著老人逃上了山,經過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山裡的紅軍。父親見到馬雲天的第一句話就是要兒子趕緊和吳玉珍成親。他們成親後的第二天,父親就追隨母親而去了。吳玉珍和馬雲天結婚後不久,就上了部隊組織的識字班,後來就留在了部隊的被服廠工作。

蘇青林聽到這裡,沒聽出他們夫妻間有什麼問題,反倒覺得這是一對值得尊敬的革命伴侶:「這不挺好嗎,她對你們馬家還是有功的啊!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

馬雲天不由黯然神傷,擺擺手:「不說了,掃興!說點別的吧……來來來,師長,喝酒。」馬雲天端起茶缸一飲而盡。

蘇青林默默地為他舉杯時,見馬雲天已是淚流滿面了。男兒有淚不輕彈,馬雲天是說到傷心處了。蘇青林把毛巾遞到了他的手裡,馬雲天欲言又止,擦去了淚水後激動地說:「我的家人都去世了,他們和無數革命先烈一樣,為了新中國的建立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我既是他們的親人,也是真正的共產黨人,在革命需要時,我沒有理由不犧牲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政委,請允許我給你犧牲了的家人敬個酒。」蘇青林把缸子裡的酒倒了一點在牆角:「政委,你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是為革命犧牲的!我對你和你的革命家庭表示欽佩!來,政委,幹!」

馬雲天豪邁地喝下了酒:「師長,我馬雲天能和你這麼有學問的人一塊兒共事,我打心眼裡高興啊!」

「值得欣慰的是,新中國即將成立了,我們有緣共同為紅色的江山開礦,我們應該感到自豪!」蘇青林拿起酒罐子,搖了搖,酒已經見底了。他走到櫃子前,回頭問:「政委,還喝這個酒嗎?要不我們換個東北的燒刀子,帶勁。」

「燒刀子太厲害了,你受得了嗎?看來你是一心要喝醉才肯罷休啊,來吧,就燒刀子!」馬雲天揮著手臂,黑亮的臉龐變得紅騰騰的了。

「爽快!」蘇青林開啟一個玻璃瓶,一股濃烈的酒氣散發出來,「酒是個好東西啊,軍人面對的是刀光劍影、生死搏殺,酒乃壯烈激懷之物,可壯膽鼓志,新兵上戰場喝這個是靈丹妙藥,殺敵可以殺紅眼。」

「哈哈,我們都深有體會,人生幾十年,我馬雲天能與師長共甘苦,能趕上新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建設這場戰役,我無怨無悔!」馬雲天感觸很深地仰天說道,這是對多年的戎馬生涯的吶喊,從這裡可以看出,他是多麼眷戀部隊裡的一切啊。

「政委,我們永遠是一名軍人,我們即將在新川峽建設新中國第一個有色金屬工業基地,這在當前是何等重要的任務啊!我們共產黨人隨時聽從黨的安排,祖國需要我們到哪裡,我們就到哪裡去。」蘇青林豪情滿懷地拉著馬雲天粗壯的手臂說,「我在清華大學學的是地質,我的夢想就是開礦建廠搞實業,報效祖國。可抗戰時期不可能,國民黨統治時期也不可能,現在全國快解放了,是毛主席親自點將,讓我們為新中國開礦,這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事情啊!」

蘇青林見馬雲天的眼圈又紅了,淚水再次流了下來,於是舉起了茶缸:「政委,我們……幹!」

馬雲天端著酒擦了一把眼淚,看了一眼蘇青林,見蘇青林的眼睛也溼潤了,激動地和他碰了一下茶缸,大口喝光了缸子裡的酒。

6

蘇青林和馬雲天一覺醒來後,已經是第二天了。警衛員適時地端來了大餅、蔥白、醃韭菜、饃頭……

馬雲天拿起大餅捲上大蔥,說這絕對是下酒好菜,說著便咬了一大口。蘇青林感嘆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啊!真沒想到,昨晚這一高興就醉了!」

兩人吃著說著,又聊起了戰爭這個話題。馬雲天講了一段彭德懷司令員打口袋戰的往事,蘇青林聽得認真也聽得高興。他說司令員的口袋戰打得太漂亮了!他在抗日戰爭中也經歷過幾場類似的戰役。除「九碗山大戰」外,還有一次伏擊戰也令他終身難忘。

一次日軍掃蕩抗日根據地的時候,蘇青林所在的部隊同日軍展開了一場艱苦的反掃蕩戰鬥。儘管敵人的武器裝備精良,但是在蘇青林誘敵深入、甕中捉鱉的戰術中,敵人的優勢一點用場也沒有派上。日本鬼子就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碰壁時,才知道進入了八路軍的包圍圈。

在清理戰場的時候,一個日軍少佐的戰馬被炸掉了兩條腿,已經奄奄一息了,他讓一個戰士把子彈打在了它的腦門上,結束了它的痛苦。之後,他們就鑽進深山打牙祭去了。到現在蘇青林還記得那馬肉的味道,他覺得那馬肉一點也不好吃,當時他還和戰友們說笑,可能是小日本的馬吧,味道當然不好了。

馬雲天笑著說:「蘇師長講的一點也不過癮,這麼精彩的戰鬥故事讓你輕描淡寫、三言兩語就說完了,能不能說詳細點?」這時候,蘇青林的胃突然疼起來了,他忙找了胃藥偷偷吞了下去。

馬雲天見蘇青林半天了什麼話也不說,覺得奇怪,關心地說:「難道你的胃不舒服了?你真的是該成家了,得有個人照顧你的生活才行啊。」

「你不是常說,共產黨的事業就是我們的老婆嘛,還要老婆幹什麼?」蘇青林望著馬雲天,開玩笑說。

「這是兩碼事,成家是為了更好地參與國家的建設。不行,我一定要向陳雅玲同志反映一下你這個問題。」馬雲天拿著大蔥咬了一口,認真地說。

「千萬別,你一反映,雅玲還以為我是個酒鬼呢,你這是在幫我的倒忙嘛!」蘇青林連忙攔住他,他相信馬雲天說得出、做得到,這是他一貫的作風。

馬雲天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望著他說:「好好好,師長,我服從命令聽從指揮。」

「報告。」兩個人正說著,警衛員走進了屋子,向蘇青林低聲說,「陳醫生來了。」

「快進來啊。」蘇青林放下茶缸,打了個趔趄,到門口迎接。此時此刻,他的酒已徹底醒過來了。陳雅玲帶著陳剛來到了蘇青林的面前,陳剛怯生生地望著面前的這個高大的身影,陳雅玲笑著說:「這就是你的爸爸,快叫爸爸。」

「爸爸。」陳剛的聲音很小,臉蛋子一下紅了。

「乖孩子,爸爸抱抱。」蘇青林摸摸陳剛的小臉蛋,噴著一口的酒氣,把他抱了起來,「好沉啊,在農村大娘家,生活得很好嘛。」

「雅玲同志,快坐,一路上辛苦了吧?」馬雲天站起身讓座,見陳雅玲吃驚地盯著桌子上的幾個酒瓶子,就有些不自然地說,「我們喝了點,不多……」

「酒要少喝,喝多了對身體沒有好處。」陳雅玲提醒著,見蘇青林拉著陳剛走到了立櫃前,從櫃子裡拿出了一把木製的手槍遞到了陳剛的手裡,這是他給孩子的見面禮。陳雅玲見陳剛愛不釋手的樣子說:「陳剛,還不謝謝爸爸啊!」

「謝謝爸爸。」陳剛乖巧地說。

蘇青林高興地在陳剛臉蛋上親了一口,又讓警衛員趕快準備吃的。馬雲天走過來,故意板著面孔,臉色更顯得黑了:「我來抱抱,叫我馬伯伯!」陳剛有些害怕馬雲天,怯生生地說:「馬伯伯好。」

馬雲天「哈哈」笑了起來,連連誇這孩子真乖,實在是可愛。

蘇青林泡了茶,放在陳雅玲面前:「喝茶,我還沒謝你送的茶葉呢!」

「味道如何?」陳雅玲抬起眼簾,含情脈脈的望著蘇青林,輕聲問道。

「真是好茶。」蘇青林由衷地說:「今天又讓你受累了,謝謝你。」

「怎麼一見面就一個勁地說謝謝,我以為你很忙,脫不開身,才替你去接的陳剛,早知道你要喝一個晚上的酒,我才不去接呢。」陳雅玲嗔怪地指著桌子上的空酒瓶,「嚴肅」地批評,「即使你是首長,我作為醫生也要提醒你,要注意身體,你不能再喝酒了,因為你有嚴重的胃病!」

「瞧瞧,雅玲同志多關心你啊!」馬雲天適時地見縫插針。

蘇青林微笑著望著一本正經的昔日戰友,經過革命的錘鍊,她的確變了很多,不再是當年那個留齊耳短髮的小女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