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邊,食堂在這頭。」通訊員指著相反的方向,隨後引路。
陳雅玲不覺暗自笑了笑,自己一投入工作就是這樣的狀態,說走就走。作為一名醫生,有時候時間就是生命啊!你快走幾步,說不定就能救下一條人命啊!快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她聽見了裡面傳出的談笑聲。她知道除了司令員,還有別的首長在座,但是有一個人的聲音,卻讓她感到特別地耳熟,她的心頭不由一跳,該不會是青林吧?但轉念一想,都分手十幾年了,這怎麼可能呢?
陳雅玲快步走進了食堂,一個標準的軍禮後,聲音響亮地說:「報告司令員,野戰醫院外科醫生陳雅玲奉命前來報到!」
彭德懷聞聲招招手,示意叫她過來,然後對大家介紹:「這位就是我剛才給你們介紹過的陳醫生,你們基地職工醫院的負責人。」
蘇青林轉身看過來,眼前是一身戎裝的陳雅玲,她是那樣年輕、那樣亭亭玉立,比十多年前的她顯得更加端莊、更加秀麗、更加漂亮了。他驚呆了,也傻眼了,這是她嗎?這是日思夜想的陳雅玲嗎?這簡直是喜從天降啊!
陳雅玲也和蘇青林一樣,驚訝極了!但夢中情人突然地從天而降在面前時,她竟愣在了那裡。是他!這絕對是她心中的白馬王子蘇青林!
陳雅玲的雙眼溼潤了,她驚歎時光的飛逝如白駒過隙,十多年前分別的場景一下子充斥了大腦。
1937年「七七事變」後的一天深夜,蘇青林、王希維、邵一波、栗一森、陳雅玲等大學生接到清華地下黨聯絡處的緊急通知,讓他們馬上到圓明園一個秘密的地下聯絡點開會,負責人柳少林有重要的指示。
這一夜的氣氛不同於平常,顯得異樣地緊張、壓抑。
「同學們,你們常聚會的那家茶館老闆當了漢奸,你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並且上了日本特務的黑名單。為此,北平地下黨組織決定,你們必須馬上轉移,越快越好!」柳少林的神情顯得特別嚴肅。
蘇青林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決定,疑惑地問:「柳老師,我們去哪裡……」
「你們大部分同學將奔赴抗日前線,個別同學到地方執行特殊任務!」柳少林簡短地說了大家的去向後,望著大家。
英俊幹練的王希維一下子站起來,激動地說:「讓我去抗日前線吧!」
陳雅玲也站起來激昂地揮著手說:「柳老師,我也要上前線!」
蘇青林在後面輕輕地拉了拉陳雅玲的衣服,低聲說:「雅玲,不要著急,上級自有安排。」
柳少林特能理解大家此時此刻的心情和踴躍報名參戰的決心,他點點頭:「對,青林同學說得對!現在,你們只有三個小時的準備時間,要快!不準帶行李物品!不準驚動其他同學!不準暴露我們的意圖!三個小時後在指定地點集合!大家一定要小心!」柳少林說完後,大家隨即各自分散。
做了簡單的準備後,蘇青林、王希維和陳雅玲十分默契地一起來到了校園的一棵大柳樹下。藉著星辰的光亮,在暗夜裡他們彼此默默地對望著,都對未來的去向充滿了憂慮。他們並不擔心上戰場殺敵、報效國家,而是怕從此天各一方。
陳雅玲鄭重地把抄好的一首古詩分別遞給了蘇青林和王希維:「這是一個七歲的女孩送別哥哥時寫的《送兄》,表達了她的真情實感,留給二位做個紀念吧!」
「啊,《送兄》,我記得。」王嘵偉急迫地背誦起來,「別路雲初起,離亭葉正稀。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飛。雅玲,太沉重了吧?我們雖然‘不作一行飛’,但都是去打日本鬼子啊!」
蘇青林聽了有些傷感,望望校園裡夏夜的沉靜,雖沒有詩中的秋雲初起、落葉飄零,卻也有夜深沉的肅殺氣氛。不忍離別的心情是一樣的。他伸出手:「雅玲,為了抗擊日寇,在此一別,到勝利的那一天,我們再見面吧!」
陳雅玲握緊他的手,淚水浸出了眼眶:「保重,多保重!」
王希維卻輕鬆地笑著說:「何必如此傷感,我們雖是生離,卻不是死別啊!」他說著把自己的手也握了上去,三人的手連成了一體……
遙想多災多難的青春年華,是一種凝重的情愫。它像詩、像夢,在不經意間常會漂浮、縈繞在心際,如同秋日飲了醇酒,似醉又醒,讓思緒重遊清華園的曲徑、芳草地的柳樹、綠陰下的圖書館……心裡有苦澀的滋味,又溢滿了芳香。
「真的是你嗎?青林。」陳雅玲終於忍不住,疾走了幾步……見有這麼多人在注視她,又稍稍放慢了步履,但臉頰上卻飄起了一團紅霞。
蘇青林「嚯」地迎了上去,清華園裡的依依不捨、不忍離別的送詩情景,一股腦兒湧上心頭。他的淚花也模糊了雙眸,輕聲說道:「雅玲,是我……沒有錯!」
「這是……」馬雲天不是時候的驚歎,讓他們伸出的手兀自停在了空中。馬雲天不好意思地擼起衣袖,忙招呼蘇青林、陳雅玲坐下。
彭德懷含著微笑,點點頭望著馬雲天風趣地說:「怎麼,你這個政委難道沒有看出來,他倆不僅認識,我看還有段不平常的交往呢!」
聽了彭德懷的話,陳雅玲和蘇青林相視一笑,臉龐的紅雲更濃了。兩個人坐下後,蘇青林對彭德懷說:「還真讓司令員說準了,上大學時雅玲同志是地下黨的積極分子,我們早就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了!」
「啊……還是一個戰壕裡的戀人吧?」馬雲天又脫口而出。
大家不約而同地笑了。
「政委同志……」蘇青林一下子哽住了,望著馬雲天不知說什麼好。
陳雅玲羞澀地低下頭,幸福地撫了一下耳邊的頭髮。
「可喜可賀呀!為了大西北的工業建設,你們又要在一起戰鬥了!祝賀你們!」彭德懷請大家一起向陳雅玲舉杯,「歡迎你來西部,雅玲同志。」
陳雅玲起身和大家一一碰杯,望著彭德懷:「謝謝首長。」
「這位是我們師的馬政委。」蘇青林這時才向她介紹馬雲天。
「歡迎雅玲同志來我們師工作。」馬雲天起身和陳雅玲握手。
「青林、雲天,陳雅玲同志從今天起,就是你們中的一員了!現在,我就把她交給你們了!讓她負責組建新川峽有色金屬工業基地指揮部職工醫院。」彭德懷高興地交待道:「另外,你們師的衛生隊就交由陳雅玲同志負責吧。」
4
在藍河雁灘一處水草豐美、鳥語花香的天然澤國旁邊,曾是國民黨馬家軍的兵營,現在成了「英雄第一師」的師部指揮所,全師官兵都駐紮在這裡。
大院門口擺著一張桌子,上面的牌子上寫著,「新川峽有色金屬工業基地建設指揮部報名處」。
部隊就要離開戰場到新川峽搞地方工業建設了,這種突變對於幹部戰士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考驗。看見這樣的牌子,戰士們覺得格外新奇而又不解,不過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桌子前圍滿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猜測著。幹部戰士們都不理解,軍人的崗位應該在戰場上,離開了戰場他們還是軍人嗎?要知道「英雄第一師」不但是毛主席最早建立的英雄部隊,而且還是西北野戰軍的王牌師啊!這樣一支英雄的部隊不去上前線打仗、解放全中國,而要去開礦,這開礦能開出全中國的解放嗎?
不僅如此,報名須知上還寫著報名者必須具備一定的文化。這下有人釋然了,他們點著頭對有文化的戰友說:「你是我們連最有文化的,你去報名吧。」這個戰友搖著頭:「有文化咋了?我喜歡打仗!」一句「喜歡打仗」,說出了大家的心聲,他們都贊同這樣的說法:「就是,誰想去誰去,反正我們要去打仗。」
在師部大門口不遠處的角落裡,蘇青林和馬雲天觀察著幹部戰士們的反應。蘇青林早就料到幹部戰士們會反對,可如此強烈的反響、如此焦躁的情緒,是他沒有想到的。他回頭望了一眼馬雲天:「政委啊,大家的情緒需要調整啊。」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馬雲天皺著眉頭,看著大院門口的人群,心想,豈止是戰士們想不通啊,他們的反應也正是我自己的心聲啊。
「我們得適當地加以引導,讓大家把顧慮消除掉。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你我是這支部隊的最高統帥,要讓同志們知道,作為軍人,我們必須一切行動聽指揮!」蘇青林瀟灑地對馬雲天做了個手勢。
馬雲天沒有接這個話茬,將目光移向了別處,彷彿沒有聽見似的。
這時,從大院另一頭傳來了女兵們的說笑聲。緊接著,幾個身姿輕盈、相貌標緻的女兵進入了師長、政委的視線。女兵們永遠是這樣,彷彿這個世界上沒有憂愁似的,她們出現在哪裡,就能把歡笑帶到哪裡,在整個部隊裡,她們無疑是最受歡迎的。
女兵中走在最前頭的是田秀麗,她老遠就看見了蘇青林和馬雲天。政委馬雲天她是再熟悉不過了,可新來的師長她還正兒八經沒有面對面說過話呢!聽說這個師長可不得了,比犧牲的陳師長厲害多了,剛來一師時還是個副師長,可不久,他就成正師長了。真沒想到,師長不但仗打得好,而且還是個英俊瀟灑的美男子呢!她情不自禁地愣怔怔地盯著蘇青林看。姐妹們問她:「怎麼了?發現什麼新情況了?」
田秀麗喃喃自語:「新師長這麼帥呀……」
「秀麗,你在瞅誰呢。」一個女兵推了一把田秀麗。
「她在瞅師長呢!」另一個女兵小聲說。
「秀麗呀,聽說師長一直是單身,你可要抓緊了!」身後的一個女兵神秘地說道。
「是嗎,真的嗎?」田秀麗莞爾一笑,「師長和政委在商量什麼,好像很焦慮喲。」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為了報名去開礦的事情唄。」一個女兵自作聰明地說著。
田秀麗聽了,點點頭,覺得她說的在理,便腰肢一扭,鼓足勇氣,甩開修長的雙腿,雄赳赳氣昂昂地從蘇青林和馬雲天面前走過,徑直走向了報名處,還故意大聲說:「我要報名!」
幾乎在田秀麗說「我要報名」的同時,一團團長梁振英將手上的報名表格扔到了桌子上,惱火地說:「我只會打仗,不會開礦!」
蘇青林和馬雲天見狀,馬上向報名處走去。馬政委嘟囔道:「身為一團之長都這樣的表現,讓戰士們看了,他們會怎麼想?」蘇青林點點頭說:「就是,這也太不像話了!堂堂一個大團長,怎麼連個女戰士都不如了!」
馬雲天大聲叫道:「一團長!」
梁振英見是兩位首長,連忙跑步過來,立正敬禮。
馬雲天再次叫道:「一團長。」
「到。」梁振英響亮地回答。
馬雲天揹著雙手,看了一眼相貌堂堂的一團長,走到了桌子前,拿起了那張報名表格:「為什麼不報名?」
「首長,報名者必須要有文化,我沒有文化。」梁振英想也沒有想,急忙答道。
「好你個梁振英,號稱諸葛孔明的一團長要沒文化,我們‘英雄第一師’恐怕全是文盲了。」馬雲天擺了擺手,然後有意地看了眼蘇青林,那意思是:瞧,同志們怨聲載道呢!蘇青林沒有吭聲,只是一個勁地看著一團長和政委。
「一團長,我命令你!你要講實話!你為什麼不報名?」馬雲天故意惱著臉,拿著腔調問。
「報告首長,我是軍人,只想打仗!」梁振英不慍不火地回答。
這時候,負責報名的軍人正在耐心地對田秀麗解釋著:「你雖然是第一個要求報名的戰士,但是我們規定不要女兵。」
「為什麼?」田秀麗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一副不饒人的樣子:「為什麼?為什麼不要女兵?你給我說清楚!」
「開礦不需要女的。」軍人搖著頭,理直氣壯地說。
梁振英驚訝地看了眼田秀麗,他不明白是什麼原因把這麼靚麗的姑娘給吸引過來了,而且態度還這麼堅決。看她的樣子,她一定是個文藝兵,一個連槍都打不好的女兵,怎麼去開礦?梁振英這樣想著,他要看看首長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誰說的不要女兵?」蘇青林見這個膽大的女兵使勁捏著報名表不鬆手,問道,「你是哪個單位的?是衛生隊的,對嗎?」
「首長,文工團戰士田秀麗自願報名去開礦!」田秀麗希望的那一幕出現了,她的心「怦怦怦」地跳著,激動地向首長立正敬禮。
蘇青林還禮後,望著這個熱情洋溢的女戰士和藹地問:「開礦,你能開礦嗎?」
「首長,我能!我們把仗都打贏了,開礦就更難不倒我們了。」田秀麗這話雖然也字正腔圓,但由於緊張,還是有點結巴。
「說得好,你可以報名,但是不要你去做開礦的工作。」蘇青林覺得這個文工團的女兵有點意思,她的報名也許會給整個報名工作開個好頭,讓大家看看,連女兵都報名了,男同志難道還能袖手旁觀不成?
「那我去幹啥呀?……噢,首長,我去衛生隊當護士也行!」田秀麗這下有點放鬆了,調皮地說。
蘇青林爽朗地一笑,對著馬雲天說:「你看這小鬼……」
馬雲天讀懂了蘇青林的眼神,他看了看單純的田秀麗,表情僵硬地回答:「指揮部也要成立文工團,你去了仍然唱歌跳舞吧,豐富大家的文娛生活。」
「真的?」田秀麗溫婉地笑著問蘇青林。
「不錯。」蘇青林點點頭。
田秀麗聽了,一下子轉身向同伴們大聲吆喝著:「太好了,姐妹們!快過來報名呀!」
梁振英望著文工團的姑娘們跑過來報名,搖了搖頭:這些丫頭們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軍人的職責就是保衛國家,怎麼能去開礦呢?
蘇青林轉過身子,望著梁振英一臉的疑惑,緩緩地說:「團長同志,全國都快解放了,沒有仗可打了。」
「首長,你就讓我繼續去打仗吧,等全國完全解放了,沒敵人可打了,我再跟你去開礦。」梁振英音調降了下來,低著頭說。
蘇青林知道一下子還說服不了他,覺得還有很多像他一樣的幹部戰士都存在這樣的問題,便喊道:「一團長!」
「到!」梁振英馬上抬起了頭。
「跑步到政治部!讓他們通知連以上幹部、入黨積極分子,馬上開會!」蘇青林說完,兩眼炯炯有神地看著梁振英。
梁振英回答了聲「是」,快步走進了師政治部的邊門。他腦子裡亂亂的,心想:這是怎麼了,首長真的不讓我們打仗了嗎?全中國還沒有完全解放呢,我們應該戰鬥到最後呀!我們拋過「英雄第一師」這個令敵人膽寒的名號不說,我們還是優秀的軍人啊!軍人肩上扛著祖國和人民的希望啊,我們不去解放全中國,這是多麼遺憾的事情啊!
「都是你惹的禍。」一個戰士在他身後不遠處,一邊走著,一邊嘟嘟囔囔地盯著地上的一塊小石子,一腳狠狠地踢了上去,石子飛了起來,正好擊到了梁振英的腿上。
「哎喲。」梁振英疼得停下腳步,摸著小腿,四處張望,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回頭見一個戰士在一棵樹下緊張地望著他,便明白了。他一瘸一拐地走過去,「你這是幹什麼!石子惹你了?」
戰士囁嚅著:「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我是故意的,我應該挨石子的打了?」梁振英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這下更生氣了。
戰士一聽低下了頭,囁嚅著說:「討厭的石頭!首長,我不是……故意的。」
「你叫啥名字?哪個營的?為什麼‘討厭’石頭?」梁振英奇怪地瞅著這個靦腆的戰士。
「報告首長,我叫梁石頭,警衛營三連五排排長。因為石頭,我們就要打不上仗了,所以,我看到石頭就來氣!」梁石頭鼓起勇氣,理直氣壯地回答。
「哈哈,好,梁石頭,踢得好。」梁振英豎起了大拇指,「這石子兒攔了我們的路,我們就應該踢,使勁踢!」
梁石頭奇怪地望著團長突然轉變的態度,他摸摸後腦勺,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這首長和自己害的是一樣的病——「厭石症」。於是他飛起一腳,使勁地又踢另一塊石頭,結果是石子沒踢跑,自己卻「哎喲」叫了一聲,他把自己的腳趾頭踢痛了。梁振英看到梁石頭淳樸、天真的樣子,拍拍他的肩笑了,說了聲「好樣的」,然後大步向師政治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