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看準了官階平「一言九鼎」後的東西。官階平的後臺在中央,豈止是「一言九鼎」這個成語能說清楚的?那一次中組部來西蘭考查王東山和唐學強時,就是老頭子輕輕巧巧一句話,他副省級的事兒就一錘定音了!
這是王東山寫給自己的條幅,也是他王東山的座右銘。官階平老頭太倔強、太過老實了,他要是有我王東山的一丁點聰明才智的話,恐怕蘇清林省委書記那個位置早就是官階平的了……
下午四點多,蘇蘭芳帶著未婚夫蘭宗震,來到了位於支木街轄區但又不歸支木街道辦事處管理的狗咬球市場。
還沒有進巷道口,他就激動起來了:「小芳,謝謝你!這又是一篇重量級的爆炸新聞。」
「我讓你來看這個市場,幫我出出點子,還要幫我好好寫一份取締這個市場的議案,以便提交到人代會上去。你怎麼一看到市場眼睛就綠了?像狼似的!」
蘭宗震在未婚妻耳邊說了句「別言聲」,就拉著蘇蘭芳穿過馬路,到了市場對面的「蘭河羊肉」店裡。
「幹嗎呀?你捏疼我了!」蘇蘭芳抗議道。
蘭宗震這才發現還拉著女朋友的胳膊,他笑了:「你險些嚇跑我的新聞。」
「新聞還能嚇跑?」蘇蘭芳很奇怪。
「我們坐下來說!」蘭宗震叫來了服務員:「給我們安排個臨窗戶的包廂。」
女服務員問:「幾位?」
蘭宗震敷衍了事:「不好說,到吃飯時才能確定。」
服務員把蘭宗蘇蘭芳領進了臨窗的包廂,又給客人泡上了茶。
蘭宗震說:「包廂裡有開水器,我們自已來,你出去吧。」
服務員把他倆當成了來尋歡做樂的野鴛鴦,嘻嘻一笑出去了,還拉上了門。
「又拿稿費了?請我到這麼高檔的地方吃飯?」
「也是,稿費也拿了,南方那家《戀愛年代》寄來了3千元呢!也不是!」
「也不是?究竟啥意思嗎?」蘇蘭芳撒嬌。
「為你的議案,也為我的爆炸新聞!還有,你剛才不應該那麼大聲說話。」
「為什麼?」
「讓人家聽去了,你新聞還沒寫出來,求情的人就到我們老總那裡去了。這很麻煩的,遇上有背景的主,稿子白寫還不算,還要受氣。」
「這麼嚴重呀?」
「是的!」
「你說這市場裡有特大新聞?」
「看不出來吧,你瞧瞧!」蘭宗震順著落地式玻璃窗,看著對面亂鬨鬨的市場和高大氣派的一帆風順大酒店,興致勃勃地指點起江山來了。
蘭宗震可真是個優秀的新聞人,他把狗咬球市場看了一眼,就發現了新聞,這是他多年記者生涯練就的過硬本領。
首先用照相機挑剔的眼光看市場:這是一個髒亂差的市場,到處扔著拉圾,亂七八糟的商品幾乎擺滿了整個巷道。臨下班了,有些臨時商販,乾脆把烤羊肉爐子、豬下水架子、燒雞車子擺到了路上。再加上下課的學生出來,下班的幹部工人們回家,還有買肉打油的、選衣買料的形形色色的購物人,這就使本來就不寬敞的市場更加擁擠不堪了。
蘭宗震突然從照像機拉近的鏡頭裡,發現了一個小偷,他摁下快門,把掏人錢包的小偷拍了下來。
其次,這還是個堵塞消防通道的市場。如果後邊的居住區、單位發生火災,消防車根本就開不進去!
第三,這是個影響蘭河投資環境的市場。一帆風順大酒店檔次很高,聽說省、市接待外面的客人,都是在這裡。讓外地人看到漂亮高樓下,這麼個烏七八糟、烏煙瘴氣的破市場,人家心裡能舒服嗎?人家有想法,能把資投到你蘭河來嗎?
……
不愧是名報的首席記者,和蘇蘭芳閒聊中,他指出了市場存在的十大問題。
蘇蘭芳高興極了:「這市場的十大弊病一定要寫進我的議案中去!」
「沒有問題!」
兩人興沖沖地碰杯,齊刷刷喝下去了一大杯蘭河啤酒……
王東山為自己和官階平選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裝修、傢俱、鍋碗瓢盆等一應俱全。為了保密,他們自已動手、豐衣足食,說說笑笑、其樂無窮。
這個時候,距「2.6」特大火災事故發生的時間,還有近半年。當然了,王東山也好、官階平也罷,他們操心的不外乎兩件大事:工作和娛樂。工作對他們來說,自然是最最重要的了。官階平幾十年的從政,最成功的秘訣就是苦幹再苦幹。他常對他的部下講,從政路只有付出、長久的付出,才有回報。這個回報,不是收人錢財,一個好官,如果把握不住這一點,你付出再多也是白搭!
官階平還有個觀點,一個政黨,最要命的就是腐敗!腐敗會亡黨亡國!蔣介石怎麼樣?他和他的8百萬軍隊,就敗在了腐敗上!所以,偶爾玩玩是可以的,充其量就是個生活作風問題,受賄可不得了,那是要丟烏紗帽、掉腦袋的!
這種觀點,在王東山那裡,也是行得通的。王東山在心裡還笑官階平,真是個土老帽,玩女人同樣是一種腐敗呀!但是不管怎麼樣,老大哥官階平仍是他的知音。當官若為財物故,摘下烏紗監獄去。這是王東山寫給自己的條幅,也是他王東山的座右銘。官階平老頭太倔強、太過老實了,他要是有我王東山的一丁點聰明才智的話,恐怕蘇清林省委書記那個位置早就是官階平的了……
但是,官階平對於他王東山來說,又是最最重要的。從某種意義上講,官階平這個省委副書記,比干親家省長陳雲天還要重要。陳雲天就像一個健康的雞蛋一樣,渾然一體的外殼,任你有天大的能耐,也找不到一丁點兒縫隙來。他不愛錢、不貪色、不打牌、不跳舞,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這是個地地道道的、傳統的布林什維克!他擔心在關鍵時刻,陳雲天的原則性會超過親情,使他神聖的求官道路生出許多障礙來。
官階平雖然也是個雞蛋,但這是個有縫的蛋。這個縫,多少年來,任何人都沒有發現,他王東山發現了。其實不是發現,是官階平不打自招主動透給王東山的。而王東山也太有眼色、太有心機、腦子太過活絡了,不但在短時間裡發現了官階平的縫,還在這縫裡下上了蛆。
王東山官做到今天副省長這個位置,也多虧了官階平。要不是關鍵時刻,官階平搬出他開發蓮蓬山,為西蘭省每年增收80個億的豐功偉績來,他怎麼能當上中共蘭河市委的一把手呢?這蘭河的一把手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地級幹部,而是兼任省委常委!王東山要想一步登天、一路順風地坐到省委常委、副省長的位置上,絕對不能離了官階平!
王東山真的是看準了官階平在省委常委會上的一言九鼎嗎?當然不是,他是看準了「一言九鼎」後的東西。官階平的後臺在中央,豈止是用「一言九鼎」能說清楚的?那一次中組部來西蘭考查他和唐學強時,就是老頭子輕輕巧巧一句話,他副省級的事兒就一錘定音了!
他要把官階平伺候的舒舒服服,順順當當,老頭子革命了一輩子,就這麼一個愛好。他要把一切都考慮周到,不能有半點差錯,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第一次到他們的新家裡去時,王東山給官階平準備了一頂帽子,還有一幅墨鏡。
「這是幹什麼呀?」老頭子不解:「坐計程車對,不會造成影響,戴這玩意兒幹什麼呀?」
「你想想看,現在家家戶戶有電視,你我幾乎天天上電視……」
「噢,我明白了!」官階平打斷了王東山的話:「兄弟,我戴!」
「老哥,我替你戴。」
王東山為官階平戴眼鏡時,心裡暗喜:這都稱兄道弟了,還有什麼不能說不能做的?
進屋後,林叮咚嘰嘰喳喳奔過來,幫官階平摘帽子、眼鏡。田婷玉只是朝王東山笑笑,就進廚房泡茶去了。
一會兒功夫,吃的喝的擺一桌子。
開席前,官階平問:「這房租一月是多少?」
「八百塊!」
「哼,還行。我和東山各出一半。另外,吃的喝的,我和東山二一添作五。」
「那可不行!」林叮咚抱著官階平的胳膊說:「我和小玉都有工資,不用你們養。」
「叮咚姐說的對,我們有工資,不用你們養!」
……
王東山舉起酒杯說:「來,小玉,我們敬老哥和叮咚一杯,祝你倆相親相愛!」
林叮咚不喝酒:「不對!既然他是你們哥,我就自然是嫂子了。不叫嫂子就不喝!」
王東山、官階平都笑了。
王東山說:「說的是,小玉,我們給哥哥、嫂嫂敬酒!」
林叮咚還是不依不饒,非讓田婷玉也叫過了哥哥、嫂嫂後,才喝下了酒。
王東山、官階平「兩家」「喬遷之喜」的便宴在歡聲笑語中進行著……
蘭宗震寫的長篇通訊《狗咬球市場究竟誰來管》,讓值班老總壓成了小小的記者來信,還說見報得等到兩天後。
蘭宗震情急之下,把電視臺和兄弟報紙的記者都悄悄地拉到了狗咬球市場。當天晚上的電視新聞、第二天的《蘭河日報》,都報道了狗咬球市場佔道經營的訊息。
第三天,《蘭河晚報》才登出了蘭宗震的「記者來信」:
晚報編輯部:
近二十天來,位於支木街的狗咬球市場變成了蘭河媒體的一個聚焦點。先是西蘭電視臺以《退市還路》為題連續曝光,隨後,《蘭河日報》、《蘭河晨報》等媒體又先後對此事進行了報道。為什麼這個小小的市場會引起眾多媒體如此關注呢?記者對這個市場進行了數次暗訪。
首先看到的是,這是一個烏煙瘴氣的市場,小販們早晚生爐子、烤羊肉串,影響了環境,影響了市容。同時,嚴重堵塞了周圍單位的交通通道。國家物資儲備庫的物資無法運送,西蘭省地稅局的大門被迫封死,蘭河一帆風順海鮮大酒店的停車場無法停車,眾多臨街室內經營戶生意難做,附近的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而且更為嚴重的是,消防通道被嚴重堵塞,一旦市場後的住宅區、學校和單位發生火災,後果不堪設想。
其實,蘭河市城關區人民政府早就看到了違規馬路市場的危害。在去年8月就下發檔案取締包括狗咬球在內的所有違規市場,檔案中指出這些佔道經營的馬路市場不但阻礙了交通,而且給城市的市容、環境衛生、治安等工作帶來了諸多不便,必須在今年10月30日前予以取締。然而,還是有一些怪事發生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市場上,這個市場的主管單位原來是支木街道辦事處,後來卻莫明其妙地歸十條山街道辦事處管理。於是,上文所說到的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就發生了。近在咫尺的支木街道辦事處想管管不了,還背上了環境保護、衛生建立、消防安全、治安隱患等方面沉重的包袱,而十條山街道辦事處卻只收錢、不管理。這個市場就真正成了「三不管市場」:市容無人管、環境衛生無人管、不能通車無人管。
到今天為止,這個市場的問題仍沒有得到解決。不由得使記者想問:為什麼十條山街道辦事處不執行區政府的檔案?他們是不是也有「難言之隱」?這個「難言之隱」是不是與省市兩級政府的要求相悖?這個難題究竟要到什麼時間才能得到徹底解決?我們期待著十條山街道辦事處早日下決心解決此事。
晚報首席記者蘭宗震
第四天,《蘭河晚報》頭版發了關於狗咬球市場的跟蹤報道:
狗咬球市場仍難清退
晚報首席記者蘭宗震報道:本報三日前刊發的記者來信《狗咬球市場誰來管》,對狗咬球市場存在的諸多問題進行了曝光。可時至今日,別說市場難清退,就連區政府56號檔案中明文要求的馬路市場後退50米都解決不了。
據瞭解,十條山街道辦對狗咬球市場的環境衛生進行了清理,以劃線的形式疏通了交通和消防通道,也取締了無照經營戶。但是,後退50米的問題到記者發稿前還沒有解決。昨日下午6時20分,記者又發現,市場藉著夜幕又亂套了。國家物資儲備局、省地稅局等單位的車輛,以及到一帆風順海鮮大酒店用餐客人的車輛仍開不進去。昨日上午,記者撥通了十條山街道辦副主任錢一中的小靈通。錢副主任告訴記者,這本該後退的50米市場由十條山工商所發照、收費,十條山街道辦除衛生費外,沒有收取任何費用。原來這裡的錢讓工商所收走了。支木街道辦何首琪主任告訴記者,按屬地化管理的原則,狗咬球市場應該歸他們管,卻由於「種種原因」,歸了十條山街道辦。至於什麼原因,何主任不願說。同時轄區某單位的領導表示,如果後退50米,路通了,門開了,他們「願意安排市場的所有下崗職工上班,月工資500元以上,免費吃住。」
跟蹤報道發出後,引起了市民的強烈關注。十條山街道辦副主任錢一中還帶著人來晚報社鬧事,這讓值班總編很惱火。本來,他已經給十條山街道辦面子了。在這之前,已經有人打過招呼了,關於狗咬球市場的稿子能不發就不發,所以,他才把首席記者蘭宗震的稿子改的面目全非,成了避重就輕的「記者來信」了。這日,值班總編叫來了蘭宗震,讓蘭宗震立即寫兩篇新聞時評,讓日報、晚報同時發。
第二日,日報、晚報同時刊發了蘭宗震寫的兩篇時評。
《蘭河日報》的時評比較嚴厲,題目是:
狗咬球市場為何難取締?
昨日,《蘭河日報》以《狗咬球市場無序蔓延誰來管》為題,報道了狗咬球市場取締難的情況。然而,到今天為止,這個問題仍沒有解決。一個小小的市場,為什麼神通如此廣大?
這個市場的主管單位原來是支木街街道辦事處,後來,卻莫名其妙地歸到了十條山街道辦事處。從那以後,這些不該發生的一切就不可思議地發生了。地處支木街口的小市場,成了十條山街道辦的「私生子」,近在咫尺的支木街街道辦事處有苦說不出來。
蘭河市城關區人民政府早就看到了違規馬路市場的危害。早在去年8月,就下發檔案要求取締包括狗咬球在內的所有違規市場。城關區人民政府在檔案中指出:這些佔道經營的馬路市場不但阻礙了交通,而且給城市的市容、環境衛生、治安等工作帶來了不便,必須在今年10月30日前予以取締。政府站得高看得遠,把取締小小的馬路市場作為落實「三個代表」的主要工作之一。他們認為群眾利益無小事。解決好類似於狗咬球馬路市場這樣的具體小事,就是對省上「經濟高速發展,幹部健康成長」要求的最好落實。
西部大開發,蘭河大發展。這個口號我們已經喊了好多年了。西蘭在西部地區明顯落後,我們把原因都推到了自然條件、經濟條件落後等方面,卻沒有人意識到小小的環境會把客人拒之蘭河門外。蘭河大發展,環境最關鍵,這個環境當然也包括像狗咬球市場這樣的小小環境。
筆者不明白地是,為什麼好事難辦?為什麼十條山街道辦事處不執行區政府的檔案?他們是不是也有「難言之隱」?設想一下,一旦這裡的居民和單位發生火災,消防車急得直「跳」,而又到達不了現場,這個責任有誰來負?我們期待著十條山街道辦事處早日下決心解決此事。
《蘭河晚報》的時評題目叫《清退管理難在哪兒》
讀了《狗咬球馬路市場清退難》的報道,心裡不是個滋味。
清退管理都喊難,難什麼?難道等市場後邊的住宅區或企事業單位發生火災了,消防車開不進去,死了人、燒了國家財產,造成後果了再清退,就不難了?筆者就負責地告訴十條山街道辦事處的領導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恐怕就不是清退市場難不難的問題了,那些有關部門承擔的決不僅僅是瀆職責任!
當然了,十條山街道辦可能會以安排下崗職工為由搪塞。但是,我們也不能為了個別下崗職工(據瞭解,這個市場的下崗職工很少)能有碗飯吃,而不管不顧市場後邊那麼多市民的生命和國家的財產安全呀!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下崗職工是你的市民,後邊住的市民也是你的百姓呀。再說了,轄區某單位承諾,如果馬路市場按區政府檔案要求後退50米,疏通他們的通道,下崗職工的工作全由他們負責安排。可是,如此兩全其美的建議,十條山街道辦乾脆不予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