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佛教界批不批,不論省市佛教協會的會長們同意不同意,西天雷音寺的招牌已經掛到了山門上,因為,西天雷音寺五個大字是省委書記親自題寫的。分管文教衛生、佛教協會的市委副書記王東山親自上山,題寫了龍飛鳳舞的這樣兩句話。
第一句是小字:
「《西遊記》一書中西天雷音寺遺址」。
第二句是大字:
「中國西部西天雷音寺」。
緊接著,省上及中央「全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匾相繼掛到了山門口。……
從此,中國西部蓮蓬山西天雷音寺成了西部繼敦煌莫高窟之後的又一大旅遊景點。這一年,蓮蓬山雷音寺的門票收入翻了上千倍。
王東山發現、建議開發蓮蓬山有功,得到了省市領導的極大讚賞。很快,王東山的威望就超過了唐學強。近日,有訊息說,陳雲天要升了。據說,陳雲天向省委推薦的市委書記人選是唐學強。王東山聽到這個訊息時,心裡一震:該不是唐學強做了什麼手腳吧?不然的話,為什麼陳雲天會推薦唐學強而不推薦自己呢?
王東山帶著這個問題,來到了蓮蓬山雷音寺。
今天的蓮蓬山到處是一片興旺景象,建築物和建築工地比比皆是,遊人如織、絡繹不絕。
一唐大師更是今非昔比,銀髮童顏、銀髯飄逸,連披的袈裟都是上等的布料做成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更是與以往大有不同,活脫脫一副高僧大師的做派。張口閉口要麼「老衲」長短,要麼是「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唐大師把蓮蓬山和玉清寺造就成名山名剎的願望,因為王東山的「一個發現」,挖出來的一塊「鏽跡斑斑」的石碑,便如願以償了。既然名不見經傳的蓮蓬山成了名山,他就得有名山主人的做派;既然默默無聞的玉清寺成了大名鼎鼎的雷音寺,他做為主持大師就更得有大師高僧的架式。好在幾十年來,一唐大師博覽佛書,研究透了歷代高僧的經歷遭遇,連細枝末節都不放過,就連個別高僧走路的姿勢,他都學了不知有多少遍了。所以,他才能迅速適應今天的新形勢。
今天的一切都是來之不易的。也許,今天的某些「巧合」他都想到過。可是,做為一個農民的兒子,做為一個在文革中死過一次的人,做為一個想做點事情的人來說,要製造一個天衣無縫的「巧合」,似乎還有點於心不忍。
再說了,如果這個局、這個套,在設計和發現過程中出了偏差,不但會前功盡棄,而且他個人和寺院的名聲會毀於一旦。陳勝吳廣的把戲之所以能得逞,完全取決於他們瞭解民心和做事巧妙。《水滸傳》中的圈套更是如此。
他敢想而沒有敢做的事情,王東山替他做成了;他想做而不忍做的事情,王東山也替他做成了。他感激王東山的同時,也慶幸當年這個養子是收對了。在他內心感情的天平上,王東山已經遠遠重於唐學強了。這又能怪誰呢?誰讓他唐學強是一根筋呢?誰讓他沒有一點兒心眼呢?想到這裡,他下定了兩個決心。
第一個是利用名山名寺的效應,完成他弘揚佛法的夙願,為人類造福。第二個是幫助王東山在仕途上發展,爭取以他研究了多少年的為官經驗為共產黨造就一位清正廉潔的高階幹部。
此刻,一唐大師正和日本佛學家談論佛法,助手告訴他市委王副書記來了。
一唐大師禮貌地衝日本人說:「各位先談,老衲得去見見這位叫王東山的政府官員,失陪。」
在一唐大師的靜室裡,一唐大師放下了大師的架子,和養子王東山親切交談起來。
「東山呀,」一唐大師說:「知道和坤官至一品,他失敗在哪裡嗎?」
「知道。」
「說說看。」
「一個字,貪!」
「說的好!古今凡高官出事者,都離不了這個‘貪’字。你可給我記住了,還是陳毅元帥那句話,‘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放心吧。父親。」
談到唐學強與他爭奪市委書記這個話題時,一唐大師說:「學強光明磊落,他不會和你爭這個位置的。」
「父親,你不瞭解他……」
「成了!」一唐大師打斷了他的話:「他是你兄弟,你要讓著他點。」
王東山還想反駁,被一唐大師用手勢止住了:「我們說正事吧。」
王東山掏出了小本子開始記錄。
「和坤有這麼幾句話。第一句,聖賢者,忍辱而負重也,猶以勾踐為最。東山呀,你想想看,會稽之敗,勾踐自請為吳王夫差之臣,心愛的妻子送給夫差為妾。後來,越國大破吳國,吳王夫差向勾踐痛哭流涕,甘願為越王小臣,也願把自己的妻子送勾踐做妾。勾踐不為所動,嚴辭拒絕了夫差。什麼是聖賢的行為?越王勾踐的行為就是聖賢的行為。」
王東山釋然了,對呀,我用手段、用計謀打敗唐學強就可以了,幹嗎要表現出對他不滿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我當上了市委書記,再軟刀刀細繩繩收拾他,報這一箭之仇。
在王東山心目中,唐學強也在加緊活動著,不然的話,自已的乾親家市委書記陳雲天,怎麼會提唐學強而不提自已呢?
「第二句話是:對上卑而恭之,臨下恩威並重。若情況異常,下有攝上之勢,亦必改而恭之。」
以王東山的學識,這句話的意思,他一聽就明白了。下屬必須對上司卑躬屈膝,而上司對部下要恩威並重。做為下屬,你的吃飯碗掌握在上司手裡,你不對人家卑而恭之怎麼辦?就像自已對陳雲天,雖然是親戚,可你還得討好人家,否則,人家對你沒有好感,憑什麼提拔重用你?
官場上有句很是經典的順口溜,雖然對陳雲天不適合,可也足以說明問題。「又請又送,提拔重用;不請不送,原地不動。」陳雲天是不收禮、不吃請,可是你也得想方設法給人家留下好影響對不對?做好工作是首要的,比如說我王東山造就名山名剎這件事,就是大手筆,一下子給省市財政增加了那麼一大塊收入。再比如拴市委書記的兒子這事兒,不僅對我王東山有大大的益處,同樣對你陳雲天也有好處呀!你看看陳雲天如今的兒子,身體健康、活蹦亂跳的,他市委書記也是人,能不記著我的好?
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一次陳雲天居然向省委推薦了唐學強!這就足以說明,唐學強這個人陰險,太陰險了!咬人的狗不叫,亂叫的狗咬不了人。它不叫喚,悄悄地偷襲你一下,你就受不了。這唐學強就是那不叫喚但咬人一口就入肉三分的傢伙。若情況異常,這就指唐學強在加緊活動。
「下有攝上之勢,亦必改而恭之」這句話也不難理解。下面的關係,他處的非常好,不存在下屬跟他搶飯碗的問題。在職的跟他平起平坐的幾位副書記、副市長,都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關鍵的、最主要的對手就是姓唐的!唐學強,你他媽的王八蛋!老子與你的仇恨不共戴天!
「第三句話是,」一唐大師捋捋銀色的長髯說:「宜空忌實,除雜務而求進取;宜空忌急,靜心氣方能務鑽營。以上三句話全是和坤說的,有些雖過偏激,但有些還是很有見地的。希望你細嚼慢嚥,慢慢揣摩。」
王東山雖學的是政治,但文言文也學的極好。笫三句話中出現了兩個「空」字,雖然是同一個字,但意思卻不盡相同。前者是空洞之意,後者是空閒的意思。前者也可以理解為專一、認真,你是求官之人,官位之外的一切事務,一切私心雜念,都不能有,要用心專一,要一心求官。後者有時間、信心、恆心之意,認準的道要堅持走下去,要持之以恆、要百折不撓,要有鐵棒磨針的耐心,今天磨下去一點,明天接著磨,直到你滿意的針磨出來為止。
臨別時,一唐大師說:「明天省委的官副書記要來,我會讓他關照你的。」
「要不,我代父親去看他一下吧。」王東山小心翼翼地說:「帶點啥東西好呢?」
「瞎胡鬧!」一唐大師嚴厲地批評王東山:「你以為共產黨的官都是貪官呀?官副書記是一位正直的好官。你不去他那裡,他一定會幫你!去了,他會把你打入另冊的!」
「另冊?」
「上了另冊的人,就是投機鑽營跑官的人。官副書記對這些人是深惡痛絕的!」
「父親,我明白了。」
「記住!官副書記那裡你不準說一個字!一切都由我安排吧。」
「記住了,父親。」
唐學強前些年來的心情很是不錯,首先是工作特別地順利。他任市檢察院檢察長期間,為全市的經濟發展鳴鑼開道,查處了一批大案要案。為此,市委書記陳雲天和中共蘭河市委非常地滿意。
唐學強查處的蘭河鋼鐵集團股票私分案首犯,蘭鋼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金吉才被市檢察院提起公訴,法院一審判處死刑、立即執行。臨刑前,金吉文供出了滿一江,說滿一江才是本案真正的後臺老闆。
於是,唐學強親自審訊金吉文。
滿一江是唐學強最尊敬的市委領導之一,再加上兩人私交甚厚,他希望這是一場虛驚,他更希望這是金吉文為多活幾天而故意設的局。所以,他在審金吉文前,還特意違反了點審訊原則,提醒金吉文,大丈夫敢作敢為,不應該在臨死前把德高望重的老領導拉出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有誣衊老領導的行為,他答應照顧金吉文妻女的要求將大打折扣。
「唐撿!」金吉文冷靜的出人意料:「我知道你跟滿一江的關係鐵,可我更知道唐檢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這麼說,滿一江真是壞人?」
「唐檢,你對我金吉文夠意思,我能做對不起你的事兒嗎?」
「為什麼到今天才說?」
「這個老狐狸,他答應要救我的,可到法場了他還沒有出現,我覺得就這樣太便宜他了。」
「有直接證據嗎?」
「有!」
結果是觸目驚心的。滿一江在蘭鋼股票私分案中充當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唐學強在香港某銀行查封了以滿一江舅子名義存入的存款5千萬元。
市委召開了緊急常委會議,做出了提拔唐學強接替滿一江的建議。幾天後,省委同意唐學強任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的檔案正式下發。
就這樣,唐學強順乎自然地當上了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
由市檢察院檢察長升任市委副書記分管公檢法以來,唐學強的家庭矛盾也逐漸地得到了改善,更讓他高興的是母親已經正式提出,讓他把妻女接回來。
「我要馬上看到我的孫女兒!」母親堅決地對兒子說。
母親前些年心緒不佳,做為兒子,唐學強能夠理解。她老人家一直希望繼父唐衛中,也就是蓮蓬山玉清寺的主持一唐大師,能夠回家來全家團聚。可是,父親唐衛中一心佛門,根本不想還俗回鄉。在這種情況下,妻子又生了個女孩,她老人家的心情能好嗎?這樣一想,他也就釋然了。
這一年多,繼父的事業長足發展,尤其是《西遊記》中西天雷音寺的遺址在蓮篷山「找到」以後,繼父的玉清寺成了聞名中外的西天雷音寺,蓮篷山也成了西部的名山。繼父一下子成了名人,電視裡今天接待這個領導,明天那個領導前來看望,連外賓都三天兩頭的去看他,點頭哈腰地稱一唐為大師、法師。
學強母親是個很要強的人,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沒有在一唐大師面前說過讓他回家的話。她知道他不可能回家來,她也知道西天雷音寺是他畢生追求的事業。早知道如此,當初就應該牛不吃水角叉裡按,把不想回家的他拉回到家裡來。
那個時候,他還時不時地來家裡看一看、坐一坐,雖然沒有了夫妻間的實際內容,可她仍然感覺自己是幸福的。
尤其是看到他苦口婆心的勸導兒子唐學強時,她心底比吃了蜜還甜。雖然父子間每次關於做官的談話,都以紅脖子黑臉告終,但是她還是盼望著家裡常常有這種氣氛出現。這點吵鬧算什麼,誰家裡沒有個碟兒大碗兒小?鍋和勺子那有不碰仗的?牙和舌頭夠親了吧,那也免不了哪天突然會幹一仗呢!
多數情況下,學強忙於工作回不了家,一唐大師坐一陣、吃頓飯就走了。
記得有一次,父子倆約好了要見面的,而且還破天荒地長談了一次。
開始,父子倆又談崩了。好在兒子是講理的,只要你不說做官這個話題,別的問題,只要我唐學強有時間,我一定和你諞。別說你是我爹,就是別的旁人,我也會這樣做的。一唐大師扭不過唐學強的性子,只好長嘆一聲:「學強啊!你這個犟勁兒我是沒治了!」
談論別的話題時,一唐大師就沒有了談論官場的那份熱情了。他仍然不甘心,他說:「學強,你只要聽了我的話,我保你三年之內官升兩級!」
「那不成副省級了?」唐學強面對固執的繼父,突然間耐心的讓當媽的也吃驚了:「行,我聽!只要父親常常回家來,我一定抽空來聽你傳經送寶,可是,兒子很遲鈍,能不能理解,能不能照著去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唐大師很高興:「只要你能聽,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可是,一唐大師正講的眉飛色舞、興之所至時,他發現唐學強已經睡著了。他失望地看著鼾聲陣陣的唐學強直搖頭:「孺子不可教也!」
學強媽及時為兒子說好話:「這兩天他下鄉去金池縣處理案子去了,聽司機說,他已經兩夜沒閤眼了。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一唐大師搖搖頭說:「我知道他很辛苦,他是個好官呀!可是,他只知道低頭拉車,拼命地去拉車,不知道抬頭看路!這怎麼行呢?這樣下去,會跌筋斗的呀!」
「誰說不是呢?」學強媽嘆氣說:「隨他去吧,……唵?」
一唐大師接過學強媽遞過來的茶杯,喝了口茶:「學強的脾性我比你清楚,他真是共產黨的好官,老百姓的好官。可是,有一點他不明白。老百姓說你好,這不算數啊!你問問他,有哪個官提拔時,問過老百姓?共產黨提拔幹部的標準是看當官的是怎麼說的,他們說你好你就能升,他們說你不好,你乾的再好也升不了!老百姓說你好,沒用!他們考察干部時,根本沒有徵求老百姓意見這一說!我是怕學強吃虧啊!」
「誰說不是呢?」學強媽愛憐地看了一眼睡熟的兒子說:「他就這麼個人,死腦筋,不開竅!」
……
後來,一唐大師見實在和學強說不到一起了,回家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尤其是這些年,他乾脆就不回來了。
這種狀況久了,學強母親也就想明白了,「唉,我可能和這個冤家就那麼一點兒緣份啊!」
嘆息過後不久,老人家的心緒一天天好起來了,脾氣也好多了,身上的毛病也少了。
唐學強把這一切都告訴了遠在天涯海角的妻子。柳倩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她希望我和女兒回來?」
「是的。但不是希望,而是一定!」
「一定?」柳倩倩高興地在話筒上親了一口:「好吧!我馬上交手續,坐飛機回來!」
唐學強馬上想到了那年春節「一日六千里」的故事。他想,他會好好待她的,比過去更好!想到妻子柳倩倩,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女兒強倩。強倩是他和妻子給女兒起的名字,各取了他們名字中的一個字,代表女兒是他倆愛情的結晶。女兒強倩今年已經6歲了,這次回來,一定要抽出時間來多帶她玩玩。他欠她們母女的實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