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祥市金融服務辦公室裡,張曉帆最要好的下屬,是政策法規與規劃處處長魏仲康,以及地方金融資產管理處副處長筱友明。
在張曉帆的眼裡,萬良風副主任分管的資本市場處和綜合處,比他所分管的政策法規與規劃處、地方金融資產管理處,是更有分量的。這是前任主任李柏松的安排。張子諾調來後,並沒有打亂原來的分工。地方金融資產管理處長周永波,是和哪個領導都走得不太近的人,做事不偏不倚,態度含糊。張曉帆有時納悶,真懷疑周永波是自己分管的處長。
筱友明在擔任公職的同時,還偷偷兼任著鍾祥公司的政策顧問。平時,他向張曉帆獻殷勤的次數也最多。兩人關係密切到,筱友明不管自己弄到什麼特殊好吃的,都要請張曉帆來家中撮一頓。這不,筱友明偶然買到一個三四斤重的淡水龜,做了一道藥膳清蒸龜,正好冬季進補,請張曉帆前來大快朵頤。
張曉帆叫上了魏仲康一道前往。在張曉帆的眼裡,魏仲康穩重周全、務實老練;筱友明機靈能幹、善於辯論說理。兩人一配合,就是精臣良將,是自己得力的左臂右膀。
幾兩酒一下肚,筱友明提及張子諾走後,市金融辦的領導架構問題。三人之間,本來也是無話不談的。張曉帆嘆了一口氣,說和萬良風這種人爭,真是有失顏面,他還想向市委組織部提出要求,調離金融辦。
筱友明大吃一驚,連聲問原因。魏仲康則用深沉的眼光,注視著張曉帆的表情,表示他非常關心這個問題。
張曉帆便把從陳鍾那裡聽到的訊息一一道來,連最微小的培訓中心電腦培訓室配置裝置收受回扣,曾被人舉報一事,也都說了出來。
「這小景也真窩囊,20萬把老婆賣了。唉,話說回來,除了這樣,他還有更好的法子嗎?不做?已經做了,家庭還要維持。只是,這種事傳出去,叫金融辦的普通工作人員如何看待領導。紙是包不住火的,既然外面那麼多人都知道了,遲早也得傳遍。弄得不好,其他領導也會被‘恨屋及烏’。人人自危啊,人人自危。」
筱友明聽完,一邊喝著酒,一邊罵起人來。魏仲康偶爾插一句,笑的時候更多一些。
一週之後,萬良風貸款償付風流債的緋聞,在風祥市金融辦不脛而走,慢慢地,這個緋聞又向下級區金融辦傳開。到了第二週,連副巡視員馮正清,也從一個貼心下屬的口裡,獲悉了這一流言。到了後來,市金融辦裡,只剩下三個人,還不知道這個訊息。這三個人是張子諾、萬良風和景靈甫。
萬良風收受鑫達實業董事長秘書李明勇送出的50萬股份傳聞,結合起網上流傳的建新股份大肆行賄上市的醜聞,馮正清突然從中聞出了一股硝煙味。他又想起了以前關於培訓中心的種種流言。思慮再三,馮正清讓景靈甫到辦公室來,他要做好準備。要不,上面調查起來,追問到他,如果他一無所知,那就是失職。
景靈甫自從得了20萬精神賠償費,並送給伍晗一輛昌河面包車作為感謝後,絕口不提此事,好像從來沒有發生一樣。等到探明張子諾離開風祥市時,景靈甫去偷偷地取走了房間監聽器。景靈甫大大鬆了一口氣,直到最後,張子諾都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生活,終於可以恢復平靜了。
肖柳燕提心吊膽地過了好一陣子。但是景靈甫表面上一直若無其事。兩人冷淡相處了半個月,彼此心照不宣。肖柳燕最終才明白,在景靈甫那顆荏弱的男人心裡,是忍辱負重的堅強,是深深的愛和寬容。景靈甫太弱了,弱得根本輸不起。
因為心生愧疚,肖柳燕發生了一些微小的變化,變得溫柔,變得體貼。她的笑容之花不僅綻放在家外面,也時時綻放在客廳裡、廚房裡、臥室裡。女兒和她也更加親近起來,因為女兒突然覺得,媽媽更漂亮了。女人在由衷地露出笑容的時候,才是最美麗可親的。
接到馮正清的電話,景靈甫以為,馮正清是要他作述職前的個人彙報,因為年終快來了。
景靈甫認真擬好稿子,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可以當著馮正清的面把稿子拿出來照著彙報。他生怕說錯話,又生怕遺漏掉什麼。這樣提心吊膽地被召見,真讓景靈甫產生了不再幹這個主任助理了的念頭。做一個不被人注視的小職員多好。
想歸想,彙報還是得去。景靈甫到了馮正清的辦公室,馮正清正好沒事。馮正清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熱情。景靈甫很不習慣,他有一種本能的警覺,當別人對他很好的時候,往往就是大禍臨頭的時候。
這次,馮正清卻沒有多少題外話,轉來轉去都是培訓中心的工作,而且都是表面上的工作,比如總計辦了多少班啊,多少人結業啊,學員的去向,和對培訓中心的評價反饋啊,等等,沒有真正進入到實質要害。景靈甫期望而害怕的心,漸漸地平靜下來。接見的時間快要過去了,景靈甫機械地回答著馮正清的每一個問題,回答得都很仔細。
景靈甫不急,馮正清卻著急起來。他惱恨這個景靈甫就是不開竅。儘管他做了一些暗示,景靈甫就是不肯主動地彙報他工作的真正要害內容。這算什麼啊,景靈甫還算是做監督工作的嗎?還是裝糊塗?看來,馮正清只有自己單刀直入了。
「小景,你剛才說的這些,在述職報告上,我都看得到。我呢,想聽聽你心裡面的,那些沒有寫在紙上的東西。」
這個暗示夠坦白,景靈甫終於有了上樓的梯子了。他說:「天天在培訓中,當然看到一些不能上臺面的事,只是因為,牽涉到……不好說。」
馮正清心裡暗笑:你個綠烏龜,到這個時候,還和我賣關子。你那點事兒,誰不知道啊,就你自己還當是秘密呢。馮正清不動聲色,語重心長地啟發道:「小景啊,我們是信任你,才把你放到主任助理的位置上,才把對培訓中心的監督工作交給你。一個新的事業單位,可以說是千頭萬緒嘛。有什麼,一個一個慢慢說,你先說說習炳銳的事。我聽到的反映不少,怎麼沒有聽你彙報過?」
景靈甫撓撓腦袋,勾頭想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習主任是從外面來的,我對他了解比較少。聽說,聽說……」景靈甫搜腸刮肚想著措辭。習炳銳和他關係要好,景靈甫想盡量避開他,直接抓住主人公萬良風。如果萬良風最後有什麼事,那可怪不得他,是副巡視員逼迫他,是工作紀律逼使他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