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償還人情

王菡頓時全身涼透。對蔣龍吟的行為,她也感覺麻木了。昨天,張子諾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今天,陳鍾又上演了一齣好戲。一個是裝模作樣賣弄真情,一個是瀟灑大度大送人情。男人,都這麼卑鄙齷齪?都這麼假仁假義?都這麼卸磨殺驢?前任丈夫和這些人相比,實在差得太遠,至少他沒有這樣深沉的心機,他只是一個蠢人。

「你怎麼了,真的很頭疼?」蔣龍吟滿臉的關切神色。

我是一個徹底被世界拋棄了的人,為何不自己也把自個兒拋棄一次?這是我自願的,不是誰的玩物,不是賭桌上挪來挪去的籌碼。我才是自己的主人。

「今天,是不是可以,把欠你的人情,一併還了?」王菡轉過了頭,一字一頓地對蔣龍吟說。她用一隻手按住大v領口露出的雪白胸脯,她覺得心跳得好厲害,同時還對這類黑色半露的連衣裙感到羞恥。

「我喜歡你,更喜歡你這種態度。」蔣龍吟急迫地行動起來。

劉峰到典當行去找王菡,外勤部主任羅勇山說王菡已經提前下班,陪陳鍾參加宴請蔣龍吟的私宴去了。陳鍾走前給羅勇山交代了幾句,羅勇山才知道的。

提前下班參加私宴,劉峰猜想王菡是為了裝扮一下。他在揣測著陳鍾宴請建行行長的目的,是為雅客典當行,還是鍾祥公司。不過,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將來都是對鍾祥公司有利的。劉峰有了加深對陳鍾瞭解的願望。

今天,劉峰來找王菡,是想告訴她,讓她安排一下,儘早和張子諾見一次面。他和張子諾應該有很多話要談。其實,在內心裡,劉峰浮動著一個朦朧的意識,總是想見到王菡。前幾天,他鼓足勇氣對王菡表白了幾句,王菡像是沒有理解似地用「姐姐」這個詞語打發了他。

劉峰拿不定主意,此時,他是去找王菡呢,還是等到明天?他開著寶藍色別克君越沒有目的地漫遊著。他知道,王菡此刻就在雅客典當行對面的東旭大酒店裡,眉飛色舞,談笑風生,或者一臉酡紅,嬌態畢呈。她的意識裡完全沒有自己的位置。劉峰感到一陣心痛。

劉峰停下車,拿出手機,三星商務手機寬大的手寫屏像鏡子一樣,照出他俊朗的外表。手指一觸到觸控式螢幕,螢幕立即亮了起來。劉峰滑動解鎖,準備打蘇曼的電話。

他想和蘇曼再試一試,尋找感覺。目前,他已經約會過四個女人了,蘇曼是他印象比較深的,最重要的是,蘇曼是王菡的表妹。劉融催得緊,叢美珊跑得勤,劉峰也認為自己個人的婚姻問題確實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近來,他時刻都在為內心衝動的慾望而苦惱。

接通了蘇曼的電話,響了兩下,劉峰卻結束通話了。

一會兒,蘇曼打了電話回來。

劉峰看著螢幕上顯示著蘇曼的名字,那個名字為什麼不是王菡呢?他猶豫著,內心激烈地鬥爭著,最後,直到電話自動結束通話,他還是沒有接。

劉峰為自己剛才對蘇曼的想法感到羞愧。

劉峰開著車。車內飾物散發著新車特有的混合味道。這輛車的顏色,是劉峰親自選的。陳鍾陪他去選的車,以感謝劉峰為鍾祥公司的管理章程制定和實際運作做出的巨大貢獻,感謝劉峰在他精力不逮的情況下,一個人挑起鍾祥公司的大梁。

劉峰從陳鐘不無溢美的讚詞中,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巨大價值。這價值不是外在的悅目,而是內在的肯定,是值得信賴和依賴的承認。在鍾祥公司工作,是劉峰前所未有的舒心時期,比他剛剛考取金融學院碩士時還要舒心。他趁機提出了讓王菡過來幫他的要求。沒想到,陳鍾再次委婉地拒絕了。

如果說對於任何一個女人,劉峰都是害羞的或者遲鈍的,那麼對於王菡,他有著超乎想象的敏感。陳鐘的做法,無論如何,都讓劉峰起疑。劉峰開始懷疑,陳鍾對王菡的留戀呵護,不予他手,來自於一種曖昧關係。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劉峰還沒放回手機呢。這次,他不猶豫了,一隻手操作著手機,看都沒看來電號碼,接了下來。

竟然是王菡打來的。王菡問他,為什麼給蘇曼打了電話,蘇曼回打他的電話,他又不接了。原來剛剛蘇曼向表姐訴苦來了。

「哦,我開著車,手機又開成了振動,沒注意到。」劉峰撒了一個謊。

王菡當然知道劉峰撒謊了。她提醒他,暗示著他對蘇曼應該採取的態度,凡事都要有當機立斷的魄力,不要婆婆媽媽,瞻前顧後。男人就該有擔當,敢取捨,這樣的男人才是她所欣賞的男人。

這句話大大激勵了劉峰,他問:「你現在在哪裡?我正有事找你呢。」

王菡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有什麼事,可以現在電話裡說嗎?我們正要到楓林灣音樂港去。話多?說不清楚?好。我今天沒有時間。明天吧,明天中午,我請你吃午餐。不要又搶著去買單啊。」

「呵呵,不會了。王菡姐別多心。好了,明天中午見。」

口頭上答應著,劉峰心裡卻放不下。他通過114臺,查詢到了東旭區楓林灣音樂港的位置。他慢慢地開著車往音樂港去。

別克君越停在楓林灣音樂港前,這裡沿街已經停了不少的車子。劉峰剛把車停穩,立即有一個穿著短袖保安制服的人過來,保安手裡還拿著本子和筆。

一看走過來的保安的架勢,劉峰知道是收停車費的。劉峰沒有下車,放下車窗,坐在車裡交了停車費。然後,他靜靜地看著楓林灣音樂港的大門口。過了幾分鐘,劉峰開啟了車內音響。

劉峰也不明白他在等候什麼,要等候多久。他就想打發掉這段寂寞的時間。他決定,如果半個小時還沒有見到王菡出來,他就走。

文質彬彬的劉峰喜歡鄉村音樂,對於充滿自然情調的鄉村,劉峰有著說不出的親切感和眷戀感。不僅僅因為他是在鄉鎮上長大的,更因為鄉村那種對每個生命都注視和關懷的溫情。在鄉村裡,每個人對於他的鄰里,他的親朋好友,都是重要的,絕不像城市裡人山人海中的冷漠和孤獨。

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進入了他的眼簾,是王菡。她穿著黑色短袖連衣裙,看起來十分迷人。她低著頭,匆匆地走路。

劉峰來不及下車去招呼王菡。他發動了車子,慢慢跟在王菡身後。夜燈照射下,別克君越行動的目的也變得隱秘起來,沒有誰會去注意一輛車一直跟蹤著一個低著頭、專心走路的女人。

這個女人,要不是因為有一件重大的事情吸引著她的心智,使她無暇他顧,那麼就是一個孤獨憂鬱症患者。這麼長的時間,對於身邊不斷變換著的事物,竟然一直不屑一顧,太叫人起疑了。

劉峰就是這樣想的。不過他確定,是前一個原因。

不知走了多遠的路。路越長,劉峰心中的疑雲就越濃厚,這反而使他下決心跟蹤到底。既然王菡對周邊事物不理不睬,一意孤行,那麼劉峰更想要探究出,什麼東西能夠使一個高傲雍容、成熟迷人、見識不凡的女人,這麼專注地思考。

就這樣,劉峰跟著王菡,車子開到了河邊。這裡人比較稀少了。劉峰奇怪,王菡為什麼還沒有發現,在她身後比較近的距離一直跟蹤著她的寶藍色轎車。

王菡走到一棵梧桐樹下,站住了。梧桐樹冠很大,以至於旁邊很寬的地方都沒有樹木。夜風中,連衣裙模糊的剪影有些飄忽,曲線在流動,彷彿播放著一支迷人的樂曲。

夜風多少帶來一絲涼意,王菡走了這麼長的路,意識清醒多了。但她的腹部痙攣得厲害,有想嘔吐的感覺。王菡伸出雙手扶住了梧桐樹,臻首微傾。

王菡只是打了一個酒嗝。她看見,河的兩岸都是燈火通明,只有樹木的暗影中,稍稍有一點隱秘的味道,這種隱秘適宜悲傷的人釋放黯淡的心情。河中燈影幢幢,河道被一段段的圍堰分隔開,河水的流淌聲比較弱,在城市的喧囂中幾乎湮沒不聞。流水是多麼好的緩釋劑啊,就像時間足以把任何悲傷分解融化。悲傷碎裂成一個個無比細小的顆粒,再也找不到它原來的意味,消散,泯滅。

梧桐樹搖動著寬大的葉片,發出沙沙聲,把夜風的殷勤告訴行人。

扶著梧桐樹,王菡思緒萬千,她不願抬起頭來。悲傷把胸膛塞滿了,還不甘心,竟然從眼裡擠了出來。她的臉上溼漉漉的,淚水一滴兩滴,匯聚後變得強大起來,順著鼻翼流下,也流進了嘴裡,鹹鹹的。

是的,我被整個世界拋棄了,那又怎樣,每個人對於整個世界,都是可有可無的,而只要生命存在,哪怕是一隻螞蟻的存在,也都有它的價值。深深的傷害之後,落淚又何妨?落淚之後,擦乾再走自己的路,決不畏懼,決不頹廢。堅強就是蘸著自己的血,咀嚼生活這塊麵包。

王菡站直了。她提包不知忘哪兒了。從音樂港包間衝出來時,她匆忙得來不及作任何思考,下意識地要最快地離開。王菡找不到可以擦淚的任何物品,她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乾了淚。

停了車,又注視了很久,雖然隔著車窗,劉峰還是看出王菡的異常了。他下了車。

「王菡姐,你怎麼在這兒啊?」劉峰還沒走到跟前,老遠就問。

王菡轉過頭,看見是劉峰。她哆嗦了一下,旋即鎮定下來。她的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想來也是很狼狽。時機真不湊巧,在這兒遇上了,王菡極為難堪地說:「多喝了點酒,熬不住跑出來的。」

躲酒?跑這麼遠?微弱的路燈光中,劉峰看出王菡臉上有些異常,是什麼異常,他說不準,也猜想不出來。

「前面有排座椅,先去那裡坐坐。」劉峰四下裡看了看說,伸手去攙扶王菡。王菡醉酒加上悲傷,實在沒有什麼力氣了,只得讓劉峰扶著走過去坐下。

如果方便的話,劉峰都帶著紙巾,紙巾放在轎車裡。他說:「我給你去拿點紙巾過來。」

「不用,沒事了。」王菡搖手說。

「有人欺負你了?」

「只要我不情願,沒有人可以欺負我。」王菡說完,牙關緊閉。她胸膛起伏不定,大口大口呼吸著。不時,王菡又打個嗝。總之,她一副難受的樣兒。

劉峰不知該怎麼辦。他靠近了王菡,替她輕輕捶著背。

王菡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對劉峰說:「謝謝。我好多了,不用了。」

「我看你不怎麼好啊。」劉峰停住了,忽然憋足勁說,「如果菡姐需要,我願意一輩子都為你做。」

「做什麼?」王菡奇怪地從鼻子裡哼出一個笑來。

「還要我再說一遍嗎?」劉峰忽然離開排椅,高大的身子蹲到王菡跟前,抬頭看著王菡。

「說什麼呀?」王菡掩飾著,扭頭,視線望向了河中。

「和你在一起,我彷彿有了主心骨,有了乘風破浪的勇氣。我可以犯錯,可以調皮,但是總有人為我挑著擔著,為我彌補過失,為我佈置著每一個細節。我不再害羞,不再怕人嘲笑。我想要你的指引,像俾德麗採引導著阿利格里·但丁,從地獄、煉獄到天堂。你是我愛慕的人。」

劉峰背書似地說了一遍。這段話,他暗地裡練習了多遍,現在說得更加嫻熟,更加娓娓動人,連他自己的心都被溫暖的愛情照射得軟軟的。

「這不行,我不接受。我是你的王菡姐姐。」

「你只比我大幾個月。」

「大幾個月也是姐姐啊,劉峰弟弟。」王菡說著,手在劉峰頭上撫摸了兩下。

「王菡姐姐,菡姐,王菡,怎麼叫都可以。你是我愛的人。」劉峰說著,取下了眼鏡,放在長椅上。他的頭靠在王菡的膝上,輕輕地蹭著。

劉峰的舉動叫王菡大吃一驚。隔著絲襪,王菡的腿被劉峰蹭得癢癢的。王菡好想抱住劉峰的頭,把他深埋在自己的胸懷之中,像母親抱著自己的嬰兒。這個念頭剛一產生,王菡立即又羞愧難當。啊呀!骯髒的胸懷怎麼去包容一個處子般純潔的頭顱。她手放在劉峰脖子上輕輕拍了兩下,說:「你開車送我回去。瞧我現在這個樣子,多狼狽。馬上回去收拾一下。我很累,也想休息了。」

劉峰很高興地起身。戴上眼鏡,劉峰握住了王菡的手臂,扶她上車。王菡躲也不是,說也不好,嘆了一口氣,搖著頭。她身子軟綿綿的,坐進了副駕位。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車子開動後,王菡想起了一些事情,問劉峰。

「我想,讓你儘快安排和張子諾見面,把合作研究課題的事情細化一下。你不是說在楓林灣音樂港嗎?我剛剛過來,恰好看見你出來。你走得很快,好像有急事似的。我還來不及打招呼,只好開車跟著你。」

「這樣啊。」

王菡想著。她好害怕看到張子諾,甚至厭惡看到那張貌似真誠,實則內心虛偽透頂的面孔。聽說張子諾在金融辦是一個口才很好、詼諧幽默、處事民主的領導,但是在她面前這幾次,卻顛倒了稟性,變得木訥憨厚,傻乎乎的。哼,做官的有幾張臉,可真會裝啊。王菡見得多了,自然而然這樣聯想起來。

到了租住的公寓小區。王菡下車,謝過劉峰,也不邀請他進去坐坐,一個人徑直進了大門。劉峰尷尬著,坐在車裡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