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劫後情緣

「好。遵命!」

奧迪又開回了城隍廟。停好車,兩人又走上了剛剛走過的街道。城隍廟前廣場,遊人已經稀稀拉拉。找了一處擋風口的帳篷大排檔,張子諾叫了一瓶52度紅盒小酒鬼。一瓶酒分勻在兩個大玻璃口缸裡,一下子就倒完了。都喝酒,誰開車呢?這個點兒,連代駕都不好找了。劉勁豐湧到喉嚨口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實在不忍心掃張子諾的興,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張子諾這樣豪氣干雲、慷慨灑脫過。

鐵板魷魚、烤雞柳、烤鹹蟹、烤茄子、焙韭菜,檔主還端出了醃製菜臭莧菜管。劉勁豐一看上了這麼多菜,說:「城隍廟小吃品種多,但是要吃正宗的,還是得到石浦酒店,或者朝陽漁港去。」

「城隍廟吃東西,吃的就是一個隨意、熱鬧的氣氛。所以啊,到了這裡,要對得起城隍廟小吃幾個字,那就得,不要拘束。俗氣一點又何妨。」張子諾啜了一口酒說。

張子諾今天真是放開了,劉勁豐也受到感染,把拘束的心態丟到一邊,和張子諾暢飲起來。

半個小時後,菜還剩不少,兩瓶紅盒小酒鬼酒都已經幹了。兩人都是酒意朦朧,張子諾好像還要醉得厲害一些,他的筷子往地上掉了三次。

劉勁豐呆呆地看著兩個空瓶子。他糊塗極了,怎麼把兩瓶酒都喝完了。劉勁豐腦袋暈乎乎的,心裡卻清醒得很,他開不了車了。

「你還想喝?」張子諾問。

「還喝?你知道我們都喝到什麼階段了?」當司機以來喝這麼多,劉勁豐這還是第一次,面對著張子諾也沒有那麼拘謹了。

「什麼階段?」

「喝酒有五個階段:處女階段,嚴防死守;少婦階段,半推半就;壯年階段,來者不拒;寡婦階段,你不找我,我找你;老太太階段,明知不行還在瞎比劃。」

「嘿嘿嘿!你這話有意思。呃,那我們,不喝了。」張子諾打了一個酒嗝說。

檔主送來紫菜粉絲湯時,張子諾數出五張大鈔付了賬。兩人喝了一小口湯,坐著,都不知道咋走,相視一笑。

這時,劉勁豐想起了一個人,深更半夜的,也許只有這個人來幫他們開車最合適。

王菡!

一兩個多月前,王菡多次打電話來,詢問張子諾的情況。聽說是家電門市經理樊志成的朋友,劉勁豐不敢怠慢,儘自己所知告訴了王菡。張毅想要筆記型電腦的事,也是劉勁豐送張毅去長途車站乘車時聽到的,樊志成打聽的時候,聊天中無意說了出來。後來,劉勁豐也知道了,陳鍾是樊志成的妻弟,王菡則是陳鍾典當行的外聯部主任。更深一層的關係劉勁豐不得而知,也沒興趣去打聽,不過,在奧迪車裡發現的兩件東西,讓劉勁豐有點上心。

一是車盒裡有一張王菡的名片。劉勁豐是一個細心的人,是不是他放進去的名片,他記得很清楚。王菡的名片,是時裝表演會時,張子諾聯絡王菡後,順手放在車盒裡的,後來他一直忘了。

二是一條黃色腕帶,這是隻有女人才用的裝飾東西。腕帶掛壞了,估計是取下來檢視後,沒有戴回去,之後又忘記了,放在車前臺上。

在同一個時間裡多出了這兩件東西,劉勁豐完全可以相信,那天晚上,張子諾用了車,而且和一個女人約會了。那個女人,很可能是王菡。

約會的內容,劉勁豐不想去猜。他只覺得張子諾很苦。認識張子諾幾個月來,劉勁豐通過了解,漸漸地對張子諾生出一分崇敬又親切的感情。現在兩人都酩酊大醉的時候,劉勁豐想,讓王菡來幫這個忙最好了。

王菡剛剛睡下,手機還沒關。接到劉勁豐的電話,王菡猶豫了好一陣子。她問劉勁豐,這是不是張子諾的指使。劉勁豐聽出點門道來,不滿地說:「他醉得比我還厲害,還指使我呢?你不想來就不要找藉口好不好。張主任絕對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他是一個坦坦蕩蕩的君子。好了,我掛了,另外找找人。」

「你給誰打電話啊,這麼——久?」張子諾晃著頭,笑著用手指著劉勁豐,「肯定是情人了。不行啊,這要挨批評的。」

檔主過來幫著劉勁豐讓張子諾坐好。

劉勁豐試著撥打另外幾個司機的電話。只要叫到這些司機,不管他們多忙,還不得屁顛屁顛地跑了來。但是遺憾的是,劉勁豐連打兩個,都關機了。

正翻著電話號碼,王菡的電話來了,問他們在哪裡,她乘計程車過來。

「城隍廟廣場。」劉勁豐打著酒嗝說。

好心的檔主因為這時沒有什麼客人,剛才張子諾兩人又消費頗高,他便陪著兩位客人說了一會兒胡話,又弄來一杯糖開水,想幫他們解酒。喝了半杯糖開水,張子諾感覺好了一點。王菡到了,而且很快就找到了他們的位置。

看著這兩個酩酊大醉的男人,王菡有些發愁,幸好兩人都還能正常走路。王菡讓劉勁豐坐了計程車回去,自己開車送張子諾。一次送兩個人太難了。

奧迪a6無聲地行駛著。華燈依舊,行人稀疏,街道滿是落寞。張子諾上車後,說了兩句謝謝,就不再說話了,他靠著車門昏昏欲睡。王菡開得比較慢,不時偏過頭去看看張子諾。她很納悶,兩個人喝酒,竟然都喝醉了。通常說來,男人在競爭的場合下,才容易喝醉。這叫做人在酒場,身不由己。和司機一起怎麼會喝醉呢?張子諾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張子諾看來頭腦還是清醒的,他給王菡指點著路線,王菡好不容易停好車。下了車,王菡要去扶張子諾。張子諾不好意思地說:「我能行。你上去坐坐嗎?」

張子諾說他還行,王菡反而不好讓張子諾一個人上去了。張子諾步伐踉蹌,看來確實醉得有些厲害。更可怕的是,他的臉上貼著邦迪,一定受了傷,而且看得出來是新傷。

陪著張子諾上了樓,張子諾拿鑰匙對鎖孔都不利索了。王菡一笑之後,拿過鑰匙替他開了門。走到沙發跟前,張子諾就像溺水之徒看見了救命木板,急不可待地倒下了。

王菡替他找解酒的飲品或者藥物,問了張子諾幾聲,張子諾都是迷迷糊糊地回答她。冰箱裡什麼也沒找到,幾乎空空如也。王菡忽然泛起一股心酸。

她摸了摸張子諾的額頭,有點燙。她說:「我出去給你買點酸奶。」

張子諾睜開眼,「嗯」了一聲。

對周圍環境不熟悉,王菡下去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買了兩袋酸奶回來。這期間,張子諾躺下後,反胃得厲害,強打精神跑到洗手間去吐了一陣子,之後覺得好多了。他漱了口,還用冷水洗了臉。張子諾記得有人送自己回來的。是誰呢?是一個,還是幾個?

他的腦袋一想事兒就又脹又疼。他覺得口乾了,但是在冰箱裡什麼也沒找到。自動飲水機沒有開啟,只有冷水。他將就著放了半杯礦泉水,喝了下去。

腳步仍舊滯重。張子諾搖晃著走進了臥室,倒在床上。他感到了冷,這種冷從骨髓裡透出來,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床很軟,張子諾的腳動了動,僅僅把被子勾過來蓋住小腿,他便不再動了。

王菡回來後,不見了張子諾。她心裡打鼓,輕輕喊了幾聲,沒人答應。看見臥室門半開著,裡面還亮著燈。王菡猶豫著,終於還是走了進去。

她看見,一個孤獨無助的大男孩,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倒在大床邊上,顯得那樣的弱小,土黃色的邦迪貼在臉頰上。醫生把邦迪剪掉了一部分,才不至於把臉遮住太多。一股疼愛的力量驅使著她,把她往床邊上拉去。

王菡坐在床邊。她禁不住手指在邦迪上劃過,極輕極輕,怕弄疼了受傷的人。一次,又一次。

張子諾醒了。那個他幾乎記不起的送他回來的人,是王菡。

她的目光,柔和慈愛,像初春的陽光輕撫著他的臉。看見張子諾慢慢睜開眼,她慢慢對他綻露出笑容,變化輕柔,定格成一個蒙娜麗莎般的微笑。不,那是與那雍容華貴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微笑,清麗,溫情,細膩得像柔滑的絲緞,親切得像母親的關懷。

張子諾身體動了一下,他伸手去拉住王菡的手。

王菡拍拍他的手背,說:「我給你拿酸奶。」

張子諾像一個依戀母親的孩子,聽話地,然而也是戀戀不捨地放開了她的手。

王菡拉起被子蓋在張子諾身上,然後出了臥室。

再回來時,王菡手中已經多了一瓶盒裝酸奶。她取下吸管,插好後遞給張子諾。

張子諾坐起來了。他拿過枕頭墊在背後,靠著床背,喝起了酸奶。

「酸奶能保護胃黏膜,延緩酒精吸收。但是要在喝酒前喝才好。」

張子諾沒有說話,一邊喝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王菡。

王菡被看得臉上起了紅暈。張子諾一喝完酸奶,把盒子放在床頭櫃上,櫃上還放著兩本張子諾正在閱讀的書,書中夾著醒目的黑色書籤。王菡便去拿盒子,同時她看到張子諾已經清醒過來,打算離開了。

突然,她伸出去的手被抓住了,她縮了一下,沒有掙脫。

「你還要喝嗎?還有一盒在外面。」王菡說,她不敢去看張子諾。

張子諾搖著頭,眼裡放出狼一樣的光芒。

王菡把身體轉了很小的一個角度。這樣,她就可以和張子諾四目相望。

他眼睛裡的光芒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柔和得像黃昏時的霞光,明亮而不刺眼。

王菡被這柔和的光芒包圍著,她感到身體發熱。熱量從心臟開始,慢慢地向四周擴散,整個腦子被溫暖的光輝照耀著,再也沒有一點力量思考。

不知道是他手上力量的牽引,還是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們的距離一點點縮短。

當她身體接觸到席夢思,當他的熱唇貼上她的涼頰,他們的距離已經變成零。

久積的激情爆發出來,再也不受理性的束縛。他們的喘氣聲也越來越粗,越來越響。

張子諾伸手去關床頭櫃上的檯燈。調光檯燈的燈光剛弱下來,王菡的手按上了張子諾的手,燈光重新明亮起來。

他們完全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當他們從這個嶄新的世界裡出來時,王菡伸手把燈光調弱了。微弱的燈光透過棕黃色燈罩,把房間渲染得柔和而朦朧。

相擁而眠了一會兒,張子諾忽然咳嗽了兩聲。王菡立即從迷離的睡意中醒來。

燈光調得很亮。床單是磨砂布的,貼身效果很好,睡上去柔軟舒服。王菡翻了半個身,撫弄著張子諾臉上的邦迪,問:「怎麼弄的?」

「打架。」

「你?打架?」王菡強忍住笑。

「那麼吃驚啊?真的打架。我和劉勁豐對四個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一場誤會吧。具體原因,曹警官明天會告訴我。那幾個人進去了。」

王菡沒有說話了。她撫弄著他的鼻子,那厚實的鼻子配上濃眉,使他看起來像山一樣穩定。王菡徜徉在山裡景色中,漸漸地忘記了自己。

「我,冒犯了你嗎?」張子諾忽然問。

王菡無聲地看著他。離得那麼近,張子諾也沒法弄清楚王菡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忽然,王菡坐了起來。她拍拍張子諾的臉頰,說:「時間是一條一維的數軸,過去了就永不再來。你沒有冒犯我,我也不會太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

說著,王菡起身去穿衣服。

「不!」張子諾堅決地說,他坐了起來,「我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王菡沒有立即回答他,穿戴整齊後,在梳妝檯前照照。然後,她來到張子諾跟前,說:「不要為此有什麼負擔,更不要談到什麼責任。我們都感到了快樂,就像夏天走了很遠的路,去吃一個冰激凌一樣的快樂,雖然短暫,但是值得。」

張子諾不知是該氣惱還是疚悔,呆呆地坐著,他沒有半點的思維靈感去反駁王菡。

「我要回去了。你也該好好休息了。」

看見他沒有說話,王菡走了的身子停住,回來,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臉上擦了擦。她說:「以後別喝這麼多,晚上出去也要注意安全。還在想什麼?你像一個大男孩呢,傻得可愛。」

最終,王菡還是忍不住,俯下身子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沒等張子諾完全反應過來,王菡已經像風一樣飄到了門口。她向他搖搖手,關上了房門。

不一會兒,張子諾聽到了最外面的門輕微的咔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