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鍾接到張曉帆的電話,說要和他單獨見一面,不要帶其他任何人。張曉帆單獨約見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陳鍾猜不透。他本來是想帶著王菡去的,近來,王菡幾乎沒有約會他了,連他的辦公室也少有去。陳鍾很煩惱,他覺得自己越來越迷戀這個女人,怕她生氣,揣測著她的心思,有時又莫名其妙地怨恨起來,甚至冒出讓王菡遭受災難的念頭。那時候,他的關懷,他的柔情,他的一切男人式的掌握命運的氣概,都要暴雨一般潑在這個折磨他的女人身上。感情爆發的巨大洪流,將沖垮她一切矜持防守的屏障,讓她在自己面前折服,讓她順從,小鳥依人般跟隨他。
甚至,陳鍾還偶然地冒出一個邪惡的念頭,這個災難,可不可以人為地製造出來,比如一場不傷筋動骨的車禍。闖蕩了半輩子,陳鍾想得到的事就做得到。一個真正的男人,這輩子一定要幹兩件事,半夜獨行和買彩票。你有膽氣,才有蒲松齡筆下豔運突降的機遇,而如果你完全失去了夢想,那麼你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
但是,目前最重要的,是應對摺騰方式層出不窮的張曉帆,而不是去編織言情小說的夢網。他有意去徵詢過王菡的意見,王菡提出看法說,重點是要張曉帆坦誠相見,直來直往,有什麼說什麼,不要老是做猜謎的遊戲。他出謎語,你猜謎,對的永遠是出題的那一邊。
陳鍾非常同意王菡的看法。渾身赤裸,算是坦誠相見吧?陳鍾抱著一個玩世不恭的態度,約張曉帆去月亮灣海濱浴場。那是一個海岸線呈半月形的金色海灘,在風祥市是最出名的海濱浴場。張曉帆不同意,認為沒必要那麼鋪張,只是簡單的交流。陳鍾又提出去做桑拿,張曉帆還是不同意。
陳鍾心裡煩起來,說:「張主任能不能依我一次啊?每次都是你定下規矩,我去鑽洞。別忘了,以後我們是真正的一口鍋裡舀飯吃的夥伴啊,應該坦誠相待。那你說到底哪裡商談才合適?」
張曉帆在電話裡呵呵地笑起來。他答應,這次商談完全由陳鍾決定在哪裡。
「行,我就破例自作主張了。晚上,我到你家裡來。」
停了一會兒,張曉帆回答陳鍾道:「那也行,不過,就只你一個人來。還是照舊,不準帶任何東西啊。」
「行。才知道張主任是正直廉明的啊。」陳鍾半譏半諷道。
等到天黑,陳鍾才去張曉帆家中,在小區門口下車,他叫司機一個小時之後再來接他。這個司機不是伍晗。黑哥伍晗現在和典當行的關係更加密切,陳鍾委派給他一件事,就是做兼職保鏢。陳鍾需要的時候,就叫上伍晗一路,有時陳鍾也讓伍晗幫著羅勇山在外聯部跑跑。沒事的時候,伍晗可以盡情去幹自己的事情,每月領取2000元的津貼。伍晗接受了陳鐘的聘請,他知道陳鍾這是感謝他的仗義,把他當做重要的朋友,而不僅僅是僱員,幹事也就更加賣力。
但是今天,因為張曉帆的特別囑咐,陳鐘沒有叫伍晗一起來。
張曉帆在家裡等他,家裡人還有張曉帆的夫人叢美珊。陳鍾和她認識多年,現在又同為股東,相互打了個招呼。叢美珊說了聲牌友邀請,之後帶上提包出了門。這裡只剩下他們倆。
「張主任說有要事相談,究竟是什麼事情?是鍾祥公司的事嗎?」陳鍾直接問道。
鍾祥公司自開過股東籌備大會後,不等上面的批覆,實際上已經開始運作,目前是由董事朱培林負責日常工作。籌備處要等公司正式成立的批覆下來才會徹底解散,所以,目前籌備處的羅勇山協助朱培林開展工作。而每一批貸款,都必須由擬任董事長陳鍾和擬任總經理劉峰同時簽字才算數。鍾祥公司目前租用了一處寫字樓辦公,營業門面正在裝修中。
按照張曉帆所說的批覆時間來看,區金融辦初審半個月左右,最長不超過一個月,市金融辦複審並提出是否同意設立的意見是15天以內,省金融辦稽核決定也是15天之內。再有不超過兩個月的時間,鍾祥小額貸款公司即可宣告正式成立。
張曉帆想了一下,他在思考應該先讓陳鍾看哪份材料,好讓陳鍾逐漸適應,以接受突如其來的災難。想了一會兒沒想好,他便反問陳鍾:「有個叫瞿紅豔的人,你認識不認識?」
「瞿紅豔?」陳鍾認真地想了想,搖頭說,「不認識。嗯,確實沒有一點印象。她是什麼人?」
「她啊!呵呵,實名舉報,有姓名,有電話,有住址,所以這個人絕對是真實的。」
「舉報什麼事?你給她打過電話了?」
張曉帆不說話了,起身,從電冰箱頂拿下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取出了一疊材料,材料用訂書機訂成了幾份。張曉帆看了看,翻出最下面的一份,交給了陳鍾。
這是一封舉報信影印件,上面真實地落下了舉報人姓名瞿紅豔的住址及電話。
陳鍾仔細看起舉報信來。張曉帆對他說:「我這算夠坦誠了的吧?這也不算是違反紀律,因為金融辦要調查的話,最後還是要和當事人對質的,你早晚會知道。」
信的內容,是舉報擬成立的鐘祥小額貸款公司主要股東、擬任董事長陳鍾,有違法行為。陳鍾指使僱員在收賬過程中非法拘禁公民,已觸犯刑法,不宜擔任擬成立公司的董事長。舉報人是瞿紅豔。
「這點事啊。」陳鍾笑了。他知道張曉帆的意思,股東大會的決議,改不了。這封舉報信,只當是幫他搔搔癢,弄點動靜出來權當做一首小插曲。
「這事呢,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就看你怎樣對待。」說完,張曉帆又遞給陳鍾另外一份材料,省政府制定的《小額貸款公司管理方法(試行)》,這份材料陳鐘不知看過了多少遍,裡面有些條款幾乎都背得下來了。為了深刻地理解,他還請教過王菡多次。王菡是傳媒專業畢業,文化程度比他高。聞著成熟女人的體香,聆聽著專業的講解,那是陳鍾認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看我用紅筆勾過的地方。兩個地方。」張曉帆說。
陳鍾看見張曉帆紅筆勾過的地方:一是第十條第二款,境內自然人作為投資人的符合條件,要有良好的社會聲譽和誠信記錄。二是第十四條第五款,股東基本情況:股東之間關於出資設立小額貸款公司的協議,各股東承諾相互之間沒有關聯關係。
「我們的公司申報材料已經交上去了。張主任這時才說,不覺得遲了嗎?」
「舉報信是綜合處前天才收到的。小額貸款公司是一種新型金融企業。南陽區又是金融辦篩選的重點試點區,審批不可謂不嚴。要是這封舉報信到了省金融辦,恐怕麻煩更大。」
「什麼了不起的麻煩,查無實據就完了。那第十四條第五款,是什麼意思?」
「在公司設立的申請材料中,要有股東簽名的承諾書,承諾相互之間沒有關聯關係。但是股東籌備大會上,表決的結果是百分之八十多對百分之十多,第一股東居然敗得這麼慘。這要怎樣解釋才好呢?」
「那是多年積累的人脈關係。張主任的意思是,股東串通好了的?」
「沒有真憑實據,我可不敢這麼說。」
陳鐘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咬著牙,臉上那些多餘的脂肪遮蓋住了肌肉的運動,使他內心的憤怒表現得並不明顯。要不是事事都繞不開張曉帆這道坎,他真想把張曉帆當做一個有意找茬的敵人。商不與官鬥,那說的是不和整個官僚階層鬥,至於某一個官員嘛,哼!
「那張主任說,現在怎麼辦?」陳鍾學會了反過來給張曉帆布局,欲進則退。
張曉帆微微一笑,並不立即作答。
兩人都喝起茶來。茶已經涼了。張曉帆起身,去為陳鍾重新泡了一杯龍井。他慢慢地做這些事情。現在,陳鐘的面前,就有了兩個紫砂壺茶盅,那蓋子蓋上並拖動時,發出澀澀的沙沙聲。
陳鍾到底還是耐性比不過張曉帆,先開口問道:「張主任是不是還是想要推劉峰出來做董事長?」
安靜了一會兒,張曉帆才說:「既然陳總都已知道,我也不隱瞞。這就是我的意思,但是我也必須遵守規則,股東大會的決議是最高決定。這個決定只有陳總可以改變。」
「劉峰是你什麼人?」
「不是什麼人。劉峰老家不在本市,這點絕對可靠。我也是受人所託,幫助他也是迫不得已。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其實,劉峰做董事長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劉峰是第一股東,年輕,富有,還是金融學方面的才子。你說呢?」
「劉峰確實不錯。」陳鍾心裡酸酸地說。他也弄了一個大專文憑放在那裡的,實際經驗的年限也過得了關,以他的基本資質,做小額貸款公司董事長的是符合條件的,這一點上他不太在乎。陳鍾說:「但是股東大會的決議是不可逾越的原則。」
「那全在於陳總的個人決定。董事長換一個人,那麼面臨的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了。陳總的紅利,不會因此有半點損失。你還有典當行要照顧呢。而要擺平舉報人,壓住舉報,很難。你有什麼仇人嗎?」
張曉帆問,他想引導陳鍾,把怒火轉移到另一個物件上。
陳鍾想著事,沒有立即回答張曉帆。舉報人不僅深知要害,而且做了精心的調查。這瞿紅豔究竟是誰?聽起來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可是自己確信不認識這個人啊。
但是,陳鍾堅信自己一定能夠查得出來。一件如此重大的事怎麼會因為一個小小阻礙而改弦更張。他默默地拿起舉報信,默記著手機號碼。這點他不想做得太露骨,讓張曉帆有所察覺。
「重點是要查出這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張曉帆說。
「我會去查的。」陳鍾說,他自信已經記住了手機號碼。看張曉帆沒有回應他,陳鍾又說,「其實,舉報人所列舉的事實,純屬子虛烏有。」
「這件事是捏造的嗎?」張曉帆沒想到陳鍾會否認,這時候反倒是他有些緊張了。
「當然。並不是什麼事都往我身上扯,隨意抹黑我,舉報人就能達到目的了。」陳鍾帶著奇怪的微笑面對張曉帆,向張曉帆暗示著他陳鍾心裡很清楚,沒有張曉帆從中作梗,什麼舉報都是浮雲。
「是嗎?可是舉報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東旭區刑警大隊還留有刑事檔案記錄,一查便知。」
即便有記錄,那是伍晗的事,與自己無關。陳鍾在心中得意地一笑。
啊,糟糕!陳鍾忽然醒悟了,伍晗現在不是自己的僱員了嗎,有工資檔案記錄,肯定還會找到人證和其他證據,舉報人不會想不到這點。把這些事聯絡起來,說自己和伍晗完全沒有關係肯定站不住腳。何況還有當時的詢問筆錄在。如果金融辦硬要把這事往自己身上套,那也說得過去。張曉帆硬是拿住了自己的七寸。
但是陳鐘不甘心就這樣就範,他想了一下,帶有警示意味地說:「這樣,我先回去處理一下,先擺平這事。本來這事也是可大可小的。張主任和我心裡都明白。如果舉報人偃旗息鼓了,那金融辦也不會節外生枝吧?」
「看你處理的結果啦。只要陳總處理得好,不留什麼後患,我也好操作。關鍵是怕處理不當,舉報人直接捅到省裡去了。很多事還要請原諒。我也有我的難處,這些難處,呵呵,還難以對他人講。」
張曉帆的話讓陳鍾心裡打了一個結。
瞿紅豔是誰?如果與雅客典當行有聯絡的話,那麼外勤部主任羅勇山應該是最清楚的了。第二天,陳鍾一進典當行,立即打電話叫羅勇山到總裁辦公室來。
羅勇山這段時間表現不俗,特別是在擔任鍾祥小額貸款公司籌備處秘書長期間,幫助陳鍾戰勝第一股東劉峰而任董事長,他羅勇山功不可沒。陳鍾單獨召見自己,那是有什麼重大任務委派,或者是準備嘉獎。萬勇山最大的願望,就是做雅客典當行的副總裁。鍾祥公司成立後,陳鍾肯定要花大力氣去管理那邊的事務,典當行則要倚重老臣了。這方面,他認為王菡和自己最有實力,最有可能。王菡近來和陳鐘關繫好像很親密,他萬勇山也要加一把勁,才能達到自己的理想。
「有個叫瞿紅豔的女人,你知道是什麼人,怎麼會和典當行有關係?」陳鍾一見萬勇山,直截了當地問。
萬勇山沒料到是這樣一個問題。他想了想說:「這個名字,有點印象。我想想。哦,想起來了,她是沈萬山的老婆。」
「沈萬山?」
「就是那個借款不還,賴賬的那位老兄啊,後來他老婆以房屋做抵押,我們典當行才續借的。」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原來瞿紅豔是他老婆。哼哼,乾的好事。」
羅勇山看著陳鍾,不敢輕易發問。
陳鍾立即給伍晗打電話,叫他馬上到總裁辦公室來。
「什麼事啊,陳總?」羅勇山終於忍不住問。
「沈萬山居然叫他老婆舉報我,想給小額貸款公司的成立製造麻煩。」陳鍾恨恨地說。
「有這樣的事?」羅勇山也不敢相信。
「這是真的。舉報信原件,我都看到了。你和伍晗,去把沈萬山給我弄來,我想看他究竟是不是活膩了。」
「好,我馬上去備車,伍晗一到馬上出發。我們把沈萬山帶到一個僻靜地方,再通知陳總。」
「嗯。做得隱秘一點。」
「一定!」
風急火急的伍晗,一個小時以後,就通過電話找到了沈萬山。他帶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小混混曹俊,開著典當行的金盃轎車,找到沈萬山喝上午茶的地方。伍晗停了車,叫小混混兒去給沈萬山說,他老婆出車禍了,這車是來接他去醫院的。剛才打電話聯絡時,伍晗已經知道沈萬山單獨一個人,所以這樣編排了故事。
「機靈一點,一定要帶他來。」羅勇山吩咐道。
小混混兒曹俊到了茶館門口,往裡頭看看,喊了一聲:「誰是沈萬山?」
沈萬山答應了,小混混曹俊朝他走過來。沈萬山正要叫茶鋪老闆再泡一杯茶來,曹俊搖手道:「不必了,有急事。你老婆出了車禍,進醫院了,讓我來報個信。」
「啊!?」沈萬山吃了一驚。
剛才不是有個陌生的電話,約自己談一筆低息貸款的事嗎?沈萬山正為錢的事鬧心,要倒騰貨物,買東賣西,沒有資金了這咋辦。欠了不少債,這朋友也變少了。倉庫裡放著的那價值20多萬的大蒜,他暫時不想出手,想再等一個月,即使減掉倉儲費也能多賺一點。外面的那些債又真難收。看來,下個月無論如何,都得把手中那批玉器送到廣東去出貨,便宜賣了,可以回款十來萬。沈萬山以前只做古董玉器,沒想到汶川地震過後,玉器竟然走不動了,價格奇低,這一年多虧大了。他放了風出去,有人主動聯絡要商談貸款,沈萬山正高興,便在茶館裡等。
貸款的資訊怎麼突然變成車禍了?難道不是剛才打電話那個人?聽聲音是聽不出來的。沈萬山吃不準,坐著沒動。
「什麼車禍,哪裡出的?」沈萬山問。
「哎,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冷血?要不是你老婆叫我通知你,我才懶得來呢。是不是老婆死不了,都不著急了?混球一個!車在外面,我沒空等你,走了。你自己到醫院去跟瞿紅豔解釋。」小混混兒曹俊罵道,罵完,真的轉身就走。
一提到瞿紅豔,沈萬山信了,他幾天沒有回家了。沈萬山急急忙忙起身,茶鋪老闆叫道「還沒給錢呢」。沈萬山摸出一張鈔票,20元的,扔在桌上就走,也沒找補。
一輛銀灰色金盃在路口等他。上次蹭了車,陳鍾就不讓伍晗單獨開帕薩特v6了,除非有他陳鍾在。這次給了伍晗典當行裡跑外勤的車,這車耐用,是挺實惠的一種車型。
伍晗坐在駕駛位置上,羅勇山坐副駕位置。沈萬山從後面走來,看到的是他們的背影。沈萬山也沒那個心思去看。曹俊走在前面,拉開了車門,沈萬山想都沒想就鑽了進去。曹俊隨即也進了車。
剛剛坐定,沈萬山突然察覺不對,那司機不是非法拘禁過自己的伍晗嗎?再往旁一看,副駕上坐的是羅勇山。唯獨曹俊他不認識。
「你們,要幹啥?」沈萬山喊道,話音剛落,腮幫子上「啪」地一下,結結實實捱了一拳。
這拳很重。曹俊個頭比伍晗高,力量也足。他這一拳讓沈萬山嘴角流出了血沫。
「活夠了的話,儘管叫。」曹俊狼一樣兇狠的眼睛盯著他。
「別打他。」羅勇山回頭說,「沈萬山,你跟我們走一趟。老實點,少受罪。」
憑剛才曹俊那個兇狠勁,沈萬山估計自己就是對付曹俊一隻手,都打不過。他咬著下唇,不吭聲了。
曹俊果然沒再動武,但是緊貼著他。金盃車穿過市區。雨滴落下來,越來越多,一場中雨來了。
陳鍾接到伍晗電話,立即一個人駕著帕薩特趕往伍晗說的一個廢棄的冷庫。陳鍾判斷一下地址,那裡是市郊,估計得跑上5公里。這下雨天,不敢跑得太快,陳鍾恨不得一下子飛到沈萬山身邊,狠狠地踹上他幾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