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虛驚一場

上午9點多,鑫達實業辦公大樓前,突然湧來了一群衣著樸實的人,大概有一百四五十個,年齡都在四五十歲上下,其中還有十多個婦女。來的人不少,卻都沉默著,在幾個人的帶領下,他們穿過廣場,進入大樓,徑直走向一樓的董事長辦公室。大門處只有一個保安,沒攔住,保安立即向總部報告了。

羅建不在,這群人潮水般又湧向二樓的總經理辦公室。此時,公司的所有保安都已經被驚動了,就近「呼啦啦」地來了十多個人。還有的人正從鑫達置地、鑫達包裝和海美線業三個公司乘專車趕來,車程快的三四分鐘,慢的也就七八分鐘。天綸公司和長海公司在市郊,離得比較遠,那裡的人暫時按兵不動,聽候調遣。

保安總長南松,長得孔梧有力,都40歲的人了,依然身手敏捷,一點也沒發福。據說他以前在特工隊幹過,練就了一副好身手。進入鑫達實業以後,羅建給了他一條奇怪的指令,他1.78米的個頭,體重不得超過150斤,多一斤扣發1%的薪水,超過30斤就直接走人。有人說這只是一個玩笑,羅總確實是說過,那是在公司的年會上說的,帶有調侃的味道,沒誰會拿這話當真。但南松一直就保持著這樣的身材,幾年來從未被扣過半毛薪水,倒是年底的獎金拿得叫人眼紅。

鑫達實業高中層管理人員,每年都要參加公司舉行的例行體檢,南松的體檢專案比別人多一個,稱體重,這可是真的,所以也有另外一些人據此大談羅建的治軍之道。人們相信,羅總的話,在整個鑫達實業就是聖旨。南松從不爭辯,也照此方法管理公司的近兩百名保安人員,嚴控體重,防止懶惰。鑫達實業整個保安隊伍中,沒有一個大腹便便,行動遲緩的人。

南松帶領著十多個身穿灰色制服的保安,擋住了這群人的去路,其中一半保安帶了警棍,另有四個正在緊張地蒐集警棍和可以充作警示作用的器物,隨後趕來。

兩撥人在二樓樓梯口相遇。那群人中,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聚攏在最後。

南松張開雙臂,擋住去路。他俯視著階梯下的這群人。他手中沒有任何器物,但是身後的保安都握緊了警棍。南松認出來了,走在前頭的這幾人都是鑫達化纖的下崗工人,後邊的人想來身份也差不多。站在前排左邊的那個人叫彭倫辛,以前是專門生產棉漿粕的化纖廠工會副主席,改制後下了崗,現在都五十多了。化纖廠現在改名叫長海公司。

工人們邊走邊討論行動方案,走得比較慢。南松知道羅建帶領一大班人到長海公司視察去了,主要調研棉漿粕車間的汙水處理情況,同時研討新建汙水處理廠的徵地問題,要下午才能回來。因此,他放棄了董事長辦公室所在的一樓,直奔二樓。保安接受統一指揮,個個身手敏捷。南松帶領著手下從另一側小樓梯「噔噔噔」跑上二樓,正好搶先截住了工人。

「你是彭倫辛吧?你們一大群人聚集起來要幹什麼?」南松喝道。

彭倫辛沒想到南松一開口就把矛頭對準了他,他遲疑著,沒有立即回答。彭倫辛身邊的蒲東,曾經做過長海公司工段長的,代替他回答道:「我們要見闞總,我們有話要說。」

「是,有話要說。」

「是,有話要說,都悶了好幾年了。」

人群中不斷有人七嘴八舌地插嘴。

「有話要說,為啥這麼一大群人。」南松質問道,「你們必須解散,有事先從基層一級級反映上來。」

「這事基層管不了,只有最高層才能解決。況且,現在我們也不屬於哪個公司。」彭倫辛做過工會副主席,一開口便有理有節。

「既然你們都說明了,那就更簡單了。我們要杜絕任何群體事件的發生。你們不是公司的人,那就不是內部矛盾,我要當做外來人員聚眾鬧事處理。我們已經給公安局報了警。你們立即解散。」

南松的話激起一陣「嗡嗡」的議論。一個叫黃超的火爆男人衝到了前面。彭倫辛伸手去攔他,沒攔住。黃超怒氣衝衝地問:「你報什麼案,我們沒犯法,怕什麼。為公司貢獻了十來年,賣力賣命,就落得這個下場。我們有話還不能說了?」

緊跟在彭倫辛身後的,一個比較清秀,帶著書卷氣的男人,後退半步,悄悄地夾緊左腋下的卷宗,他右手還緊緊護著卷宗。

南松本想嚇唬一下對方,沒想到報案的說法弄巧成拙。他惱怒地喊道:「我不管你們貢獻不貢獻的,總之聚眾鬧事就是非法的,保護公司不受任何人侵犯是我的職責。要反映情況,你們選幾個代表出來,其餘的人馬上解散。」

彷彿是為了響應這一號令,保安們擠得更緊了,緊緊靠在一起,圍在南松身後準備隨時行動。樓梯下面的人聽見上面的爭執,嚷嚷著,開始往上湧。最前面的彭倫辛、蒲東和那個性子暴躁的工人黃超,都頂不住了。夾著卷宗的男子更是被擠得縮成一團。幾人被推著往前挪,眼看就要和南松貼上了。

保安們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南松打算後撤,讓保安這道人牆上前,堵住上湧的人群,然後他要打電話催促各處保安加快速度趕來,並且真的報警。

「讓一下,讓一下,哎,別擠嘛。好,讓一下。」一個尖厲的男人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往上湧動的勢頭被這個聲音遏制住了。人們都停下來,挪著身子讓道,也都想看看,是誰這麼大膽從後面闖到前面來,這必定是一個大有來頭、說話管用的人。樓梯木扶手在人流的擁擠中晃了晃,南松擔心它會不會被折斷,一旦出現有人受傷的情況,處理起來就又不一樣了。

來人是鑫達實業總工會主席趙明初。他因為緊張,聲音也變得尖厲起來。趙明初終於擠了上來,捱到了彭倫辛身邊,脾氣暴躁的黃超退下去給他讓了位。

「哎,老彭,老彭呀。你這是為啥?幹啥事呀?」趙明初一上來就是一連串的發問,邊問邊喘氣。

「沒啥事,要吃飯。」

「你沒飯吃啊?咱哥倆前幾天還在一起喝過酒,你什麼時候說沒飯吃啊?」

彭倫辛低下眉眼,避免和趙明初直視。

南松一看情勢緩和了,立即對身邊一個保安耳語幾句。保安會意,退出人牆,直奔總經理辦公室。

「我們和他說啥?我們上去找闞總,羅總不在,闞總就是當家的。」蒲東對彭倫辛說。旁邊的人都不做聲,等待著事情的進展。

「哎,兄弟,你這話就不對了。工會是工人群眾自己的組織,是維護工人利益的。工人們有啥想法,首先就該和自己的家人通口氣,商量商量,把意見一級級反映上去,你說對吧?不要動不動就鬧事。一聽到訊息,我這不馬上就趕來了嗎?哎,啥話不能好好說啊?」

趙明初拍著彭倫辛的肩膀,話卻是對著蒲東說的。

聽了這話,南松心裡對羅總越發佩服了,在鑫達實業,每個崗位上都有最合適的人,人人賣力盡心。就憑知人善用這一點,羅總就是當之無愧的明君。

「這就奇怪了,我們還算是工會的人?我們連鑫達化纖的人都不是,你憑什麼在這裡對我們指手劃腳的?我們下崗的時候,你們工會怎麼不站出來說話,一個影子都不見。狗腿子!」黃超急不可耐地搶著說。他比劃著姿勢,讓旁邊夾著卷宗的男子又退了半步。

「說啥呢?有理就講理,不在聲音大,罵得贏!」沒想到彭倫辛卻反過來嚴厲斥責黃超。

蒲東也用手肘碰碰黃超,又搖頭示意。黃超知趣,憤憤地退下了一級樓梯。

闞佑文的辦公室大門緊閉著,三個五大三粗的保安站在門口。報信的保安向他們示意後,悄悄地分開一道門縫鑽了進去。

關好門,保安向闞佑文匯報了外面的情況。

緊急情況發生時,總經理闞佑文和公司總會計師胡時濟、總經濟師匡應景、總經理助理李陽,正在研討「擬上市企業情況調查表」。這張表是萬良風交給他的,製表單位是風祥市人民政府金融工作辦公室以及風祥市企業上市工作辦公室。表的下方還有聯絡人的姓名和電話。但是闞佑文被告知,他將表填好後不要交給表後註明的聯絡人,也不要交到金融辦資本市場處,而是先交給萬良風。表中前面的空都好填,後兩欄需要填的內容,一是改制上市過程中存在的主要問題,二是需要政府部門出面協調解決的主要問題,表中註明需要逐條列明。他們四人正在認真研究這兩欄。既怕寫多了,暴露自己,無端惹事;又怕寫少了,該報未報,留下隱患。

不過,他們只是擬定初稿,等集團總工程師和調研科科長回來後,還要一起商量,然後才能定稿。所以這個時候,大家自由發言,討論得比較熱烈。總工程師和調研科科長陪同羅建去長海公司視察調研了,下午才回來。

起先聽到保安的報告,闞佑文沒有打算出去,他吩咐關上門。他才懶得去見這幫窮鬼。這種事遇見的次數多了,闞佑文對這類人是既蔑視又害怕,和他們簡直無話可說。維穩維穩,做領導的最煩就是爆發群體事件,能避則避,免得多操心。

如果躲不了,闞佑文想等外面的喧囂平靜後,再下令開啟辦公室的大門。他的辦公室寬敞得足以容納一百多人。人群衝進來時,連辦公桌上的檔案都沒有收拾,亂糟糟的更顯出繁忙。他要展示一下,他是如何日理萬機、運籌帷幄的,如何為這個近萬人的集團操勞的,他的權力地位又是如何高高在上、穩如泰山的,這些根本不是他們所能撼動的。對於幾年前就在下崗工人中流傳的「黑白無常」的綽號,他早有耳聞。他不是無常,如果說羅建是閻王,那麼他闞佑文就是判官,掌管生死,不容抗逆。但是後來保安的彙報說明,最要緊的風頭已經過去了。

過道里,公司總工會負責宣傳的張副主席和負責總務財務的徐副主席也來了。保安也多半趕到了,四五十人把上下團團圍住,等待指令。兩位副主席湊近一看,原來都是熟人,雖說這幾年來往少了,但是那些面容都很熟悉,知根知底的,彼此乾的一些糗事都還記得,偶爾之間見了面,還互相調侃,怎麼好撕破臉爭辯吵鬧。至此,彭倫辛和蒲東,還有後面三四個領頭人也平靜了下來,把來意對趙明初說了一遍,反覆申明他們不是來鬧事的,是來向總公司遞交申請書的,還有另外一些要求,也將在遞交申請時提出來,這是今天所有來人的共同願望,請總公司予以考慮。

「那也用不著興師動眾,這麼多人啊。彭主席啊,你們選出四五個代表來,其他人立即解散了,回去,該幹啥幹啥。」南松終於有了插話表態的機會,他慶幸這個機會抓得剛好,羅總回來,肯定會把自己表揚一番。

彭倫辛被南松的一聲彭主席叫得激動萬分。想當年,他也是上千人大廠的工會副主席,說不上多顯赫,卻也是有模有樣的。於是他的語氣更客氣了。趙明初看清了勢頭,順水推舟,叫彭侖辛和蒲東商量著立即選出幾個代表,其他人馬上解散。彭倫辛和蒲東,以及身後的幾人小聲商議了一陣,推出五個人來,包括彭倫辛、蒲東和那個夾著卷宗的男人。黃超伸著脖子,著急地聽著他們嘴裡的名字,但最後也沒有他。他恨恨地瞪了彭倫辛一眼,感覺自己被出賣了。

「好了,工人朋友們,我們選出五位代表去和總公司交涉。你們可以回去了,回去等訊息。」彭倫辛轉過身,大聲對樓下的人群說。

人群議論紛紛,不肯立即散去。五位代表依次勸說,讓大家先回去等候訊息。「這人多嘴雜的,聽誰的好呢,所以大家不要固執,要顧全大局,暫時剋制自己,該有的,一定也少不了。」眾人要聽的就是這句話,他們一看,這五個人是大家最信得過的,來的時候他們就是中堅力量。況且,現在四周都被保安圍著,一有不慎就可能會掀起一場大風波,那才是真正把事情辦砸了。不管情不情願,大家都一邊議論著,一邊開始後撤,陸陸續續離開了鑫達實業大樓。

剛接到南松的電話時,羅建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後來才知道,南松是怕他回來,和那群人遇上。羅建猜這些人也搞不出什麼名堂,於是繼續在長海公司調研,授命南松聯手工會,把鬧事的人擺平。闞佑文出不出面都無所謂。

後來幾個工會成員出來,勸解工人解散,便是羅建的授意。一群看似氣勢洶洶的人,瞬即作鳥獸狀解散了。南松在前,三位主席在後,帶著五位代表到總經理辦公室去。保安還沒有離去,讓出一條路,像是夾道歡迎。

趙明初請示過闞佑文後,帶著五個代表進了總經理辦公室。

進入鑫達實業最明顯的感覺,就是一個「大」字,無論是辦公大樓前的廣場,還是廣場上的八個巨大花缸,又或者是巨大的廠房車間,都無一不在顯示著這個公司的實力。

寬大的總經理辦公室被各式沙發、茶几、盆栽植物分割成幾個功能區。會客處就有三個。最遠最不惹眼的會客處在角落裡,兩張淺棕色木藤椅擺放在兩棵一人來高的發財樹之間。各類室內盆栽植物,按需就景四處擺放,巴西鐵、君子蘭、袖珍椰子、吊綠蘿、八角金盤,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有七八種之多。

闞佑文讓五個代表稍等,又叫趙明初和兩個工會副主席陪著他們先坐坐,他和總會計師、總經濟師和助理正有要事相商,他們也不妨聽聽。眾人都看見鋥亮的紅木黑漆辦公桌上,擺滿了各類資料報表。

闞佑文繼續討論他們的問題,有時還爭論上幾句。代表們對那些專業的財經和金融術語比較陌生,手頭上又缺乏背景資料,聽不太明白。其實,闞佑文就是故意要讓這幾個人聽的,公司上市問題多,一時難以解決,連一個小問題都要討論上許久才有點眉目。闞佑文一直在表達這個意思:恐怕兩三年內,鑫達化纖都難以上市。他也要藉此拖延時間,讓代表們失去耐心。

五個代表彼此眼神交流,點頭示意,意思是來得巧了,聽到了重要的訊息,鑫達實業要上市了。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闞佑文他們還沒有結束的跡象。總工會主席趙明初喝著茶,越喝心越慌,他還沒有吃早飯呢,加上這麼劇烈的運動,餓得手腳發軟。在平時,因為沒啥事,他一般是9點才起床,洗漱早餐,然後再去公司走走逛逛,今天卻被這個自認為修身養性的好習慣害慘了。

等的人故意弄出一些響動,向別人提示他們的存在。拿著卷宗的男子不時把卷宗裡的檔案拿出來,弄得嘩嘩響,檢查後又放進去。

闞佑文取下眼鏡,擦了擦,扭了扭脖子,說:「今天上午就研究到這裡吧。這十幾項問題中,一個小項也得整好幾天。我們明天繼續,資產報表還不全,讓財務部完善一下。下午羅總回來,我先給他彙報一下今天的討論結果。」

三位高管依次向闞佑文告辭,走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把眼光投向了正在等候的代表們。闞佑文拉拉西服的領,將擱在椅背上的紅色領帶拿了下來,仔細繫好,揉了揉太陽穴和眉眶,戴上眼鏡,這才走過來。

在座的人立即起身,參差不齊地向他問好,闞佑文威嚴地抬手向下壓了一壓,示意大家都坐下,算作是一併打了招呼。他一副倦態,卻滿臉嚴肅,寬寬的臉和鷹鉤鼻,再加上金絲眼鏡,顯示出深沉而不可捉摸。

彭倫辛從卷宗裡拿出一份資料,起身交給闞佑文。

闞佑文瞟了一眼檔案的抬頭,放在一邊,說:「資料我慢慢看,你們先口頭上簡單說一說。」

五個代表交流了一下眼色,最終還是彭倫辛開了口。

彭倫辛轉彎抹角地讚美了一番鑫達實業的成就,又談了一些關於鑫達實業上市的傳聞,然後進入主題說道:很多下崗工人都曾經為公司默默地做了十來年貢獻,長期在汙染嚴重的廠裡工作,如今身體不行了,年齡也大了,找了好幾年都找不到適合的工作,日子過得很艱難。最近傳言鑫達實業可能要上市了,規模還要擴大,據說還要再上一個短纖專案,用生產粘膠長絲的天綸公司40%的投資就能達到天綸公司80%的利潤。這些擴充都需要大量用人。因此,請公司考慮,重新聘用這些下崗工人。

「彭倫辛同志言過其實啊,原液車間多年的生產實踐證實,這些汙染並沒有對工人身體造成任何傷害,怎麼能說身體不行和汙染有關呢?那些汙水不是都排到河裡,沒多遠就入海了嗎?」趙明初嚴肅地問道。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強調,工人們做出的貢獻,還有他們現在的生活,很困難。」

「你們來的意思我已經很清楚了,這是一個大問題,等我們研究一下再說。羅總回來,我先和他談,講講你們的情況。不過,為啥來一大群人?這樣興師動眾,是嚴重違反——是有嚴重後果的。」闞佑文本來想說「違反紀律」,察覺不對,趕緊將後面兩個字吞掉。公司的紀律對這些人沒有任何約束力,除非他們是公司的員工。這個時刻當然不能說錯一句話,給對方以口實。

興師動眾是因為怕啊,理不直氣不壯,還有求於人。叫上一群人,都是在申請書上籤了名的,人多膽子大,想處理誰也不好下手,法不責眾。這個意思,誰都不敢說出來,代表們相互之間你看我,我看你。彭倫辛一看,還得自己打頭陣。

「我們不是已經選出代表,其他的工人都回去了嗎?給領導添麻煩了,我們也知道這樣不對,這都是生活所逼沒有辦法。我們今天就等著公司答覆,等著羅總回來。公司有什麼要求我們也都答應,只要能讓我們重新上崗。」

「你這是在逼宮啊?」闞佑文忽然冷冷地質問,一道光劍穿過鏡片射向彭倫辛。

「不,不,闞總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代表了五六百個下崗工人,要是連一個準信都沒帶回去,我們真的沒法交代,也會辜負大家的信任。見了羅總,給一個實信,我們也好去回覆啊。」

五六百人?豈不是下崗工人中,簽名的有一半多,都是要求重新上崗的。他還沒看申請書,但是相信彭倫辛沒說假話,那可是黑字白紙上寫著的。這是好大一群人,闞佑文的心裡又打起鼓來。

見他們說得誠懇,趙明初也動心了,但是他看闞佑文的臉色,不敢造次,只能在中間打圓場道:「工人們的困難,我們也知道,但是這事闞總不敢做主,你們先回去吧。羅總回來後,保證先給羅總彙報,有訊息會通知你們的。」

「那要是沒訊息呢?我看我們還是等一下吧,下午羅總肯定是要回來的。」蒲東鼓起勇氣,插嘴道,「我們幾個倒是沒關係。但是沒一個準信兒拿回去,這代表的臉實在沒處放。工人們散去的時候,我們斬釘截鐵打過保證的,趙主席也是聽到的。要不工人們也不會散得這麼快。」

闞佑文被趙明初那句「闞總不敢做主」的話刺激得很不舒服,在鑫達實業,除了羅建,闞佑文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做得了主的事不勝列舉,包括讓你趙主席一邊涼快去。下崗的人是哪些?沒能耐、技術能力不強的,體弱多病愛請假的,三心二意曠工的,吊兒郎當遲到早退的,順手牽羊偷摸成性品行不好的,脾氣倔愛頂撞的,唧唧歪歪不服從安排的,沒本事不會巴結上司的,得罪了人還自視清高的,最後歸結為一點,這些人肯定都是上面沒有硬關係的。要讓這群人重新上崗,公司的管理難度立即增加,不說別的,單是下面長海、天綸和海美這三個公司的總經理對自己的埋怨肯定就不會少。

「那這樣吧,你們在這裡等羅總,我還有其他事。能不能見到羅總,還得看你們的運氣。趙主席陪一下,走的時候,把燈關掉。我也明確地告訴你們幾位代表,什麼上市,短纖專案都是沒影子的事。難啊!我還想呢,想就行啊?不清楚的事,不要亂說,唯恐天下不亂是萬萬不行的。」

說完,闞佑文徑直打司機電話,叫他到辦公大樓前等。然後他整整衣襟,扶扶眼鏡,離開了辦公室。

趙明初沒想到這是闞佑文對他剛剛說錯話的報復,一個燙手的山芋就這樣扔到了他的手中。他不知道代表們會等多久,闞總暗示時間應該不長,看情形也該差不多,但是他不能馬上就離開。糟糕的是,他還沒吃早飯,趙明初感到肚子真的在咕咕叫了。

趙明初對幾位代表說:「真不好意思,我還沒吃早飯。」他不便走開,便叫工會徐副主席替他買一桶泡麵來。徐副主席一下去,買了九桶回來,那是他不好意思讓代表們看著別人吃。徐副主席在經管工會管經費時,習慣了只能多買不能少買,而且見者有份,不管物品貴不貴,免得出了意外得罪人。

幾桶泡麵改變了彭倫辛的想法。幾人聊著公司裡的情況,等了一個多小時,還不見羅建的蹤影。緊張了兩三個小時,大家都餓了,便各自開了一桶泡麵吃起來。吃過後,彭倫辛還沒有走的意思。趙明初心裡暗暗叫苦,只得苦口婆心地勸說代表們先回家。哪知彭倫辛下定了決心,不到黃河心不死,堅持要等下去。張副主席和徐副主席一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都極力勸說,但是彭倫辛幾人就是堅持不走。幾位代表心中都知道目前這個局面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一旦走了,就沒有勇氣再次組織一次了。反正肚子暫時也不會餓,代表之間彼此會意,都不走。張副主席心中不耐煩,臉上卻笑著,說了幾句道歉的話,找了個藉口,就離開了辦公室,徐副主席也跟著走了。

趙明初陪著五人,中午困了,就在辦公室眯一會兒。

羅建視察回來,半路上便給闞佑文打了電話,問他關於南松報告的事情的詳情。闞佑文說了一遍,尤其把代表還在辦公室等他的事說得十分玄乎。羅建認為公司申請上市期間,最好不要鬧出什麼到市裡上訪的事情來,以免不必要的麻煩,叫闞佑文立即回去看看,好言好語把那些人打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