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金融辦會議室。這是張子諾的第一次會議。
金融辦在市府大院5號樓,只有一間中型會議室。全體會議,一般都到市會議中心開。橢圓形長桌,中間是橢圓形的坑。坑?副巡視員馮正清就是這樣叫它的。有人對這個叫法發笑時,馮正清總是一本正經帶著警示意味地說:坑是誰都看得見的,東西別往下掉就行了,就像前面明明是懸崖還往前走,那怪誰。坑中長年放著精緻的塑膠花,開會的時候灑上香水,而且絕對是正宗的巴黎香水,這是辦公室主任林肖如的傑作。六個水晶菸灰缸擺放在兩側。前主任李柏松總是提醒下屬說,小心點,那是公物,別打壞了,580一個呢。
眾人都對前主任的話深信不疑。直到幾天前李柏松調走,菸灰缸也沒有打壞過一個。其實並不是珍惜菸灰缸,一個菸灰缸算什麼,堂堂副省級市政府金融服務辦公室,值錢的東西多了去了。但是每個人都很重視李主任的這句話,沒人敢去摸老虎屁股。
每次會議後,那個個子瘦小、毫不起眼的辦事員景靈輔,便會把會議室打掃得乾乾淨淨。別小看這景靈輔,聽說也是重點本科大學畢業,只不知為啥,都三十五六了,還只是一個事業編制人員,在金融辦裡哪個處也算不上,類似於編外人員,也就是打打雜,倒倒開水之類。不過人還算靈活,易於支配。例如哪個處室沒有水了叫他一聲,不久他就會扛來一桶礦泉水。各個處室有什麼忙不過來的活,也分派給他,電腦錄入存檔、列印資料、歸類整理之類的。大家雖然心裡不怎麼看重他,都拿他當跑腿的使喚,口頭上卻還是客客氣氣的。
景靈甫的老婆,是一個胸部豐滿、身材勻稱、打扮入時的妙人兒,個子比景靈輔略高一點。她走路時,搖動的不是臀部,而是男人們的心。金融辦裡不少人見過她,都納悶這兩個人怎麼湊到一塊兒的,而且還過了十來年,女兒都讀小學了。雖然景靈輔長得清秀,很耐看,可是依當下的世俗觀念,沒有前途的男人,就是醜陋的男人。
兩批人分坐兩側,一邊是張子諾帶頭的,有兩位副主任,一個副巡視員,辦公室主任兼秘書林肖如,林肖如主持會議;另一邊是金融辦四個大處的負責人,即金融處、地方金融資產管理處、資本市場處、綜合處的八位正副處長,還有其他幾個小處處長。
林肖如干瘦,戴眼鏡,鏡框小巧而色淡,好像就是為了讓林肖如那張瘦臉能承受得住。他依次介紹在座的人給張子諾認識,用語都很簡潔。每個人被介紹到時,都起立微微欠身,禮節周到。他們分別是:黨組成員、副主任萬良風,分管綜合處、資本市場處;黨組成員、副主任張曉帆,分管政策法規與規劃處、保險處;副巡視員馮正清,受主任委託,分管地方金融發展和信託行業工作。另外還有十餘位正副處長。
張子諾對林肖如的工作方式很滿意。他接過林肖如雙手捧過來的金融辦公室行政編制人員花名冊,上面有24個人的名字及職務。事業編制人員沒在這張單子上。他瞟了一眼花名冊,問道:「每個人都介紹到了?」
林肖如一愣,以為自己漏掉了某個人,那可就得罪這位了,這種不可能的疏漏怎麼會出現在自己身上?稍一尋思後,他想到每個人都依次站了起來,不會有遺漏,於是很自信地說:「都介紹完了。」
「這上面有24個名字,都是行政編制的,與會中層以上人員是16個,除我之外還有15個。你只介紹了14個。」
林肖如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地說:「我沒介紹自己。」
「這就對了。搞金融的人天生對數字敏感,這是職業特點。所以我覺得少了一位,沒錯吧?」
「嗯,對對,我也介紹一下自己。」第一次開會就拿自己開涮,林肖如無論如何都自在不起來。
「這就對了,你也是不可或缺的,為什麼把自己忘了呢?」張子諾盯著他的眼睛說。
林肖如像是吃了辣椒,猛然間眼眶裡都湧出淚花來了,幸好鏡片遮著不易察覺。他連忙低頭以謙恭的態度說:「我,林肖如,辦公室主任兼主任秘書。」
「等等,一個辦公室怎麼有兩個主任。那我是什麼?」張子諾一本正經地繼續問。
「我是……我是辦公室的辦公室主任。」林肖如這次又像一把花椒丟進了嘴裡,麻得發木。他越想解釋越亂,下面有人想笑沒敢笑出來。
「分管的工作,說白了,我就是一個打雜的,跑腿的,端茶遞水,買東買西。大家有什麼事就吩咐一聲,我幹得了就幹了,幹不了就想辦法,反正儘量服務好,讓大家滿意。」一口氣噴湧出來後,林肖如說話反而流利了。
此時,景靈輔正提著開水瓶勾著頭往外走,另一隻手裡拿著一袋去年產的明前龍芽,聽見這話,他回頭看了一眼,又立即勾下頭,悄無聲息地走出會議室。
張子諾的一口氣在胸膛了衝了幾個來回,硬是壓住沒大笑出來。萬良風搖搖手,說:「張主任和你開玩笑呢。你坐下吧。」
有人趕忙用手撐住下頜裝沉思,順手捂住了嘴。有人憋不住了,輕輕笑出了聲。會議室的氣氛立即變得輕鬆愉快起來。
「我也自我介紹一下。」
張子諾一說話,林肖如立即攤開筆記本做記錄。
「我叫張子諾,以前做過分管工業的副縣長,後來調到省裡金融辦做調研員,之後又到中央黨校去進修了一年多,學的不是金融,所以,我不算是本行專業,只能算是個半路出家的。以後我們就是一個團隊的了,說得簡單俗氣一點,就是在一口鍋裡舀飯吃。大家要和衷共濟,做好工作。作為全市的金融管理單位,市金融辦掛靠在市發展和改革委員會,是市人民政府管理、服務、處理地方金融工作的行政機構。我們的責任重大,是一個機要地方。這一點,大家都要有所認識,堅定地選好自己的立場。」
有電話響起來,不能確定是誰的,三個處長都在偷偷看手機,掐斷了電話。張子諾等了十多秒鐘才又說話。他面前沒有預先寫好的講稿,因此放慢了速度,侃侃而談:
「除日常工作之外,目前有兩件事,也是我的一些工作設想,本來是準備先在黨組會上通通氣,再拿出來說的,現在就先在這裡講講。第一件事,省裡金融辦和建行省分行已經簽訂了合作協議,大力支援地方上小額貸款公司的發展,這關係到三農、中小企業及個體工商業戶的未來。眾所周知,中小企業和個體工商戶的經濟總量,佔據了我市gdp的半壁江山,不,更準確的說,佔據了一半以上。以後,更要加大扶持力度,大力發展私有企業。具體來說,就是要參考省裡的做法,由我們先和市建行支行聯絡具體的合作專案,以後可能還有其他銀行,包括地方商業銀行、信用社;第二件事,就是籌建風祥市證券培訓研究中心。培訓中心將依照中國證監會的有關規定,實施證券及機關行業人員的專業資格培訓工作,並開展課題研究、諮詢服務等。它將作為市金融辦的第二個直屬單位,第一個是已經成立的市金融服務資訊中心。培訓中心主任必須由行政編制的人員擔任,主任以下人員為事業編制。
為什麼有第二個設想呢?我們風祥市作為一個優良港口,gdp總量很大,物流和工業都很發達,但是金融服務業和上海、深圳相比,還是有一定差距的。這已經成為制約我市經濟再上一個新臺階的瓶頸之一。根據市委、市政府的遠景規劃,金融業的發展首當其衝,而眾多素質優秀的證券相關從業人員,是發展金融證券業的重要因素。
我的具體想法和工作計劃,今天下午在拜見金市長和徐主任的時候,我會提出來,三天之內拿出正式的計劃報告。這兩件事,需要辦裡兩個人去分管。萬主任、張主任,要有勞你們了。」說到這裡,張子諾分別向兩邊側了一下身子。
張曉帆回以微微一笑。萬良風沒有笑,他還在思考,沒來得及回應,他方正的臉總給人以忠厚溫善、穩慎老成的感覺,一旦他開口,那幾乎就成了一種完全值得信賴的定局。
「除了全面主持工作外,我還分管銀行處。前面說的兩件事,聯絡建行支援中小額貸款公司發展,籌建市證券培訓研究中心,」張子諾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兩件事,要委託兩位主任分別具體負責。你們下去後商議一下,爭取明天,最遲後天,做好分工,看誰負責哪方面的工作。定下來之後,報告就可以交上去了。」
「張主任早已胸有成竹,我也就毛遂自薦吧,由我去負責小額貸款公司的支援發展、與建行協作的事兒吧。」張曉帆等張子諾的話一結束,立即插嘴道,「我原來正好分管政策法規與規劃處,算是驢嘴對準了食槽。」
沒有人對張曉帆自虐的說法發笑,他們都被張子諾一連串的部署打暈了,猜不透他下一步會做什麼。這時,萬良風也跟著說話了,他的聲音和他的臉相一樣厚重沉實,擲地有聲:
「張主任自告奮勇,分擔中小額貸款公司的發展事宜,很好,那我就來承擔培訓中心的籌建事宜。」說完,他咧嘴一笑,儼然一副不與人爭,大度恢弘的長者風範。萬良風53歲,在座的人中,他也的確是年齡最長的。
「今天下午還要拜訪金市長和徐主任?張主任的日程安排太緊了。」副巡視員馮正清不失時機地插上了一句。
「一來就要投入工作啊,你看這哪件事是可以慢慢拖著的?」
「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我們辦為主任接風,在風祥大酒店辦了幾桌,中層以上全都要去。那邊不會留張主任吃飯吧?」
「呵呵,同仁們接風,這是第一次大家在一起吃飯,我是無論如何不會缺席的。那邊若有什麼,我儘量推掉就是了。是風祥大酒店嗎?」張子諾問。一聽這個名字,張子諾就知道是豪華的夜宴,十多個人辦幾桌,一個幾字,肯定是三桌或者以上了,張子諾不禁對這樣的鋪張排場有些不悅,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林肖如卻聽出了話裡的不滿,連忙起身,彎下腰朝張子諾靠近了一點,解釋說:「風祥大酒店是市裡資歷最老的酒店,雖說是四星級,可是內部條件和服務,一點都不比五星級的東旭大酒店差。」
張子諾再次看了林肖如一眼,後者的眼鏡後邊流露出一種誠惶誠恐的神色。張子諾只好順著林肖如的意思說:「你們安排好了的,當然沒問題,我沒意見,呵呵。有一點要事先說明,晚上誰勸我的酒,我可就有意見了啊。各位還有什麼要反映或者要說的?」
誰敢啊,上頭意思意思,下級乾杯致意,人人都知道張子諾又在開玩笑了。
等了十來秒鐘,見沒人說話,張子諾說道:「好,總結一下,各位同仁下去後,按照以往的程式和要求,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兩位主任已經商量好了分工,我也沒意見,明後天吧,我就上交工作報告。好吧,今天就到這裡,我們以後的會議,也不要開成冗長的形式會,有話就說,沒話就散。晚上見。散會!」
人們陸續離去。林肖如跟在張子諾身後,等張子諾回過頭來,才說:「主任的住房做了一點小裝修,還要換一臺空調,今晚還不能住進去。主任有什麼東西,我先拿過去,今晚主任暫時住酒店裡吧。」
「沒什麼東西了,就是一個裝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箱子,在車上。等住下來後,我再看看需要添什麼傢俱,到時候還要林秘書操心了。」
「哪裡哪裡,有什麼操心的,張主任有事儘管吩咐好了。」先前在會上被洗涮,林肖如面子上下不來,心裡還窩著火,現在一看張子諾原來是這樣一個隨和風趣的人,他對張子諾的印象立即翻了一個個,高興得從一極蹦到了另外一極。
張子諾在酒店裡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時分,就去了發改委分配給他的住房。林肖如拎著一個較小的袋子走在前面,張子諾和劉勁豐各自拎著一個更大更重的袋子跟在後面。上了三樓,公寓門開著,電機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林肖如不由地皺皺眉頭,用空手把眼鏡向上推了推。
兩個身穿藍色工裝的工人正在安裝空調,指揮他們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敦實的身材,身高和張子諾相仿。他看見林肖如等人進門,立即幫著接下東西,好像他是這裡的主人似的。
林肖如向張子諾介紹,這是做家電銷售的經理樊志成,在市區開了一家自己的電器商店。樊志成一聽是新來的張主任,這裡的新主人,連忙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恭恭敬敬地捧給張子諾。樊志成也穿著工裝,不過是做工講究的灰色面料。
「多長時間能完?」林肖如不滿地問。
「最多半個小時,完了我叫工人再把地面打掃一下。」
林肖如看著張子諾,等主人發話。
「也不影響什麼。下午還要上班,小林沒事的話就回家吧。這裡我會弄的,保姆明天可以來嗎?」張子諾一邊詢問,一邊打量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