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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經過宋忠多方面的努力,清田市財政局的賬號上,已經籌措了兩千四百多萬元的資金。眼看就要過年了,機關幹部和教師們已經幾個月沒有開資了,各單位詢問開資的電話接連不斷。農曆二十二這天,宋忠決定給全市機關幹部和教師補發兩個月的工資,還要給部分老幹部和機關幹部報銷多年沒報的醫藥費。訊息傳出,清田市眾人歡騰,有人還放起了鞭炮。一大早,各鄉鎮街道、政府各部門來財政局撥款的排成了長隊。宋忠親自坐陣預算科,一支筆審批,對各單位各部門的人員,資金數額進行認真核算,忙得滿頭是汗。他不多說一句話,眉頭間也看不到一點兒的笑意。他稽核各部門的資金,業務熟練,態度可親,就像是一個幹了多年的主管會計。各部門的同志看到財政局長這麼認真,負責地工作,都連連點頭,誇宋忠是個好乾部。
這期間,預算科長告訴他有個電話,是妻子白麗華從醫院打來的,說找他有急事。宋忠連頭也沒抬地說:「她的電話我不接,就說找不到我。我不在。」
一個上午,發出去兩千一百多萬的工資,把國庫科和預算科的同志累得夠戧。中午,科長提議去外面飯店吃口飯,宋忠同意了。但他沒有去。一個人回到辦公室,往床上一躺,累得連一口飯也不想吃。
下午,稽核各部門及老幹部的醫藥費。這更是一個難辦的,得罪人的事兒。別人都不表態,只有他這個主持工作的副職拍板。別看他平時老實巴交,這次卻是敢拍敢定,全市三名老紅軍,十八名抗日老幹部的醫藥費全部報銷。縣級的離退休老幹部報銷百分之八十。機關、事業單位中的特困戶報銷百分之六十。最後還預留了六十萬,全部撥給了民政局。對孤寡老人,榮復轉退軍人等進行春節補助。整整一天,他一口飯沒吃,一口不沒喝,把兩千四百多萬的資金全部撥了下去。六點鐘的時候,他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了家。
一進門,妻子白麗華衝著他破口大罵:「你還能回這個家呀?我以為你還不死在財政局啦!我問你,上午打電話找你,你為啥不接電話?」
「我沒在局裡。」宋忠低著頭回答。
「胡說,你明明在局裡,就坐在預算科批錢,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們醫院財務科的人都說了,錢都是你批的,還審得挺嚴。」白麗華厲聲地說著。
看來老婆是什麼都知道了,宋忠沒有言語。他餓了,想進廚房找點吃的,他剛要往廚房裡走,被老婆一把拉住:「你別走,我話還沒說完哩!曾恆的那二百五十萬你撥了沒有?」
宋忠仍然沒有言語。
「你說,那二百五十萬撥出去沒有?」老婆大聲地問。
宋忠搖搖頭:「沒有。」
「什麼,那錢你也敢不撥?那是姚市長批的錢,曾經理昨天中午還來過我家,大吵大罵的,就我一個人在家,他還對我……」白麗華不好往下說了,她把話一轉,「曾經理我們是得罪不起的。那錢年前要是不撥出去,他就會要你的命。」
「要命就要命,反正有一條。」宋忠回敬了一句。
這一句,把白麗華氣急了,她把桌上的一個茶杯使勁往地上一摔:「宋忠,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白痴,你他媽的難道就沒長心肺嗎?上次人家的錢你給教師撥走了開工資,人家沒說什麼。這次兩千多萬的資金,你留出二百五十萬,有什麼錯嗎?你幹嘛這麼犟呢?我們得罪不起人家呀!我天天跟你講,你怎麼就是聽不進去呢?!你怎麼還幹這種傻事呢?」
宋忠說:「賓館工程沒幹那麼多,錢就不能撥。多少人等著這錢過年呢!」
「過不過年的關你屁事。你一個財政局的副局長,聽領導的話就行了,姚市長早都批准了,你憑啥就不給撥?」白麗華大聲地問著。
「憑我的良心。」宋忠說。
「良心,這年頭良心值多少錢一斤?你這個傻╳,這要叫曾經理知道了,絕饒不了你。」老婆已經開始破口大罵了。
「饒不了就饒不了,我不怕。」宋忠的犟勁也上來了。
「你不怕,我還怕呢!」白麗華的潑勁也上來了,「你這個大傻瓜,跟了你,我這輩子是倒了血黴。我跟你離婚,你走,你走出這個家,我和兒子今後決不認你。」她說著上前就扯宋忠,宋忠開始沒有動,白麗華是越罵越火,越火越罵。這些年跟著宋忠沒享著什麼福,看著別人一個個住好房,有存款,穿得好,吃得好,再看看自己,她的火是直衝腦門兒。她掄起巴掌照著宋忠的臉上就是「啪啪」兩個響亮的耳光。宋忠白淨的臉上,留下五個鮮紅的手印,宋忠抬頭看著和自己朝夕相處近二十年的老婆,他簡直不敢相信,現在的白麗華怎麼會變得如此的陌生。他的眼裡,流出了眼淚。
「你少他媽的給我哭,有能耐把二百五十萬給人家撥出去。不撥出去,你就甭想再進這個家門。」白麗華說著,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麼大的力氣,硬是把宋忠推出了門外。並把房門使勁一關,「咔吧」一聲在裡面上了一道鎖。
站在漆黑、冰冷的走廊裡,宋忠的心也是冰冷冷的。他的腦子裡又想起剛才臨下班前發生的那一幕。
忙了一整天,把年前要辦的急事都辦了,他也算是長出了一口氣。下班前,他把兩位副局長和預算科長、國庫科長找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想碰一下一天的情況,再把年前這幾天的工作安排安排。幾個人在他的辦公室剛坐下,他也正準備講話,電話鈴響,他不想接,可鈴聲不斷。他想這肯定又是誰打電話來要錢的,於是抓起話筒,又使勁地將它放在電話上,然後開口說道:「下班了,把大家找來,開個短會,碰碰今天的……」還沒等他把話說下去,剛放下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他看著那臺煩人的電話,停止了講話。
屋子裡的幾個人都瞪著眼睛看著他,他的目光也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臺鈴聲不斷的電話,足足有兩分鐘,他還是再次伸出手,拿起了話筒。這次他沒有放下,剛把話筒拿到身邊,就聽裡面傳出了市長姚全福挺大的聲音:「宋忠,你有什麼了不起的,連我的電話也不接了嗎?我告訴你我是誰,我是市長姚全福。」
一聽這變了味的聲音,宋忠趕忙說道:「對不起姚市長,我不知道是您的電話。我正在辦公室裡召開個小會……」
不等他把話說完,姚全福在電話裡厲聲地說道:「我不管你開不開什麼會,我今天再一次告訴你,我批的那二百五十萬,年前你必須給我撥過去,要是差一點兒,晚一天,我回去就撤了你這個副局長。你要聽明白,不但局長當不成,你還必須讓出財政局,也不能到市裡的黨政機關和事業單位。你自己找地方,愛幹什麼幹什麼。我姚全福這點事還是說得到,做得到。不信,你就等著吧!」他也不等宋忠回話,啪地把電話關了。
宋忠手拿話筒,腦子裡是一片空白。他知道姚市長的厲害,他說到做到,撤自己的職,把自己開出財政局,是他輕而易舉的事情。自己以後怎麼辦呢?
「宋局長,咱們還開不開會?」預算科長的問話打破了他的思緒,也打破了屋子裡的寂靜。他放下手中的話筒,看著幾個人向他射來的目光,剛才想好的那些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隔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地開口道:「今晚這個會,就不開了,我太累了,很累很累的。」他的目光在幾個同事的臉上轉動著,是那般深情,那樣眷戀。他再次開口:「我真的很喜歡和你們在一起共事。我最後說一句,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大家都要盡職盡責,為百姓掌好財權。」
開會的幾個人聽了他這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莫名其妙,女副局長說:「宋局長啊,看你這臉色蒼白蒼白的,一定是這幾天累病了,今晚的會不開更好,你快回家休息休息吧!」
他看著離開自己辦公室的這些同事,沒有再說一句話,臉上是一片無奈的表情。
此時,站在漆黑、冰冷的走廊裡宋忠不知道要往哪兒去。回單位吧,單位已經關門了。這時候回去,別人也會笑話。去朋友家?去朋友家又能怎麼樣呢?他想著,順著三樓的樓梯向上走著,一直走到了六樓。在六樓的頂部,有幾個砌在牆上的鐵梯,從這裡可以上到六樓頂上,這是為了維修房頂準備的。他想了想,順著鐵梯一步一步地爬上去,鑽出了四四方方的出口,就來到了六樓的樓頂。
房頂的風很大,也很冷。一天沒有吃東西的宋忠,感到了十分飢餓。被老婆硬推出家門,他還只穿著家裡的塑膠拖鞋。沒穿大衣,沒戴帽子。他是有生以來頭一次爬上六樓,他向四處望去,漆黑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幾顆星星在不停地閃爍。這夜很黑,沒有月光,清田市這個不大的城市盡收眼底,一棟一棟不高的樓房閃著燈光,也許是一個一個和睦的家庭正在吃著晚飯。一條一條不很寬的路上跑著各樣的車子。四十一歲的人生道路,他還來不及更多的思考,他眼前所能想到的,是老婆刁潑的面孔,曾恆驕橫的嘴臉,姚市長那可怕的電話,財政局空空的國庫,官場上你整我,我整你的拼殺……這一切他感到太可怕,太無聊,太沒有意思了。他沒有親人,沒有溫暖的家,此時他惟一思念的是念中學的兒子虎虎。可他一放假,就被老婆送到了孩子的姥姥家去。虎虎啊,你長大了,可千萬不要跟你爸爸學,你爸爸無能,不能在這個社會上生存,爸爸也管不了這許多了,我想到另外一個世界,去過一點安安靜靜的日子。虎虎,你可千萬不要恨你這個爸爸呀!宋忠面帶著平靜,穿著那雙深白色的塑膠拖鞋,撲向了黑沉沉的大地……
「有人跳樓啦!」
「有人跳樓啦!」當過路的行人大聲呼喊,整個樓內的人都來到樓下的時候,宋忠已經死亡了。他的整個身軀橫在馬路中間,頭部正砸到馬路的邊石上,流了很多的血和腦漿。白麗華聽到這個訊息,下樓看了看已經死亡的宋忠,竟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倒是鄰居們打電話叫來了120救護車,把宋忠的遺體送到了殯儀館。
宋忠的跳樓自殺,震驚了整個清田市。一個主持工作的財政局副局長,怎麼會跳樓自殺呢?許多人的腦子裡都在划著問號。
李芒是凌晨一點知道這個訊息的。他趕忙從家裡打車來到清田市殯儀館,看著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宋忠,李芒忍不住失聲痛哭:「宋忠啊宋忠,你好糊塗啊!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有天大的困難,我們不是都可以去克服嗎!!」
然而,宋忠不能回答李芒的這些哭訴,他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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