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崔廣大的市委書記雖然還沒有正式任命,但是,他要在年前對幹部進行一次大的調整的訊息早已不翼而飛。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傳出來的訊息,什麼部門和部門交流,鄉鎮和鄉鎮交流,五十歲以上的「砍一刀」三十歲左右的提一批,弄得整個清田市的幹部隊伍人心惶惶。聰明的人心裡明白:新書記上臺先要「洗洗牌」。一定是有人哭來有人樂。這年關,有的人可能過得去,有的人可能就過不去。過去過不去,關鍵看實力。
拿市直部門來說,雖然都是平等的科級單位,但實力和差距可就大不一樣了。信訪辦的主任趕不上財政局的一個科長。甚至是一個科員。工業局的局長趕不上公安局的一個科長。至於有權有勢的部門,如城建局、交通局、公安局、人事局、教委的一把手,有時就是給個市人大的副主任,政協的副主席都沒人去幹。這些部門的一把手們,聽說要進行調整交流,個個驚恐萬狀。不僅市直部門如此,就是鄉鎮也是一樣。同樣都是鄉鎮的黨委書記,山區的貧困鄉鎮與平原經濟實力較強的鄉鎮對比,差距就更大了。山區鄉鎮的書記們常常是幾個月開不出一分錢的工資。而經濟實力較好的鄉鎮,有的書記已經坐上了紅旗甚至奧迪。至於個人的經濟收入與實力,那就更不用細說了。不過鄉鎮書記們自己心裡有本賬,寧在好的地方幹一年,也決不在貧困鄉鎮幹三年。鄉鎮幹部的交流、調整,在理論上是說得通的。但幹部交流輪到具體人的身上,說道可就大了。究竟是從好的地方向壞的地方交流、調整,還是從壞的地方向好的地方交流、調整,卻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書記們都是鄉鎮的一把手,也是在天天調整別人。因此,也就知道被別人交流、調整的奧秘是什麼。因而就更知道該怎樣去做工作;該抓住什麼樣的關鍵環節;該向什麼方向努力。
這些日子,崔廣大的辦公室已經是門庭若市了。每天向他彙報工作,談思想的幹部排成大隊。開始他還很得意。在清田市兩年來,雖然當了分管常務的副書記,二把手,但真正決定幹部的,並不是他。而是一把手曹忠善。所以那時找他的人並不多。有的既使找了,也是象徵性的談談想法,走走過場。至於這個幹部到底怎麼用,怎麼安排,他說了並不算。為此他也曾經苦惱過。這二把手怎麼說了就不算呢?後來才看出門道,這真正的權力,就掌握在一把手之中。所以,他就臥薪嚐膽,什麼都聽一把手的。遇見大事不表態、不參與。一心想把一把手靠倒、靠走。等自己說了算的時候再幹。現在一把手終於要走了,自己也即將當上市委書記。人們開始向他這個權力的中心湧來。而且湧得是這麼快,這麼的明顯,這麼的集中。權力一經變化,過去的痕跡很快就將消失。來辦公室談話的,大都是吹捧崔廣大能力、水平如何強、自己在部門和鄉鎮工作如何努力、希望崔書記能在今後的工作中多多幫助。其實話說到這兒已經很明顯了。而崔廣大也都是一再鼓勵、表揚,希望都好好幹,跟著我崔廣大決吃不了虧。工作幹好了,個人的問題也都會隨之加以解決的。他還不時拍拍這個人的肩膀,咬咬那個人的耳朵,一副親密無間的樣子。排隊的人是一個接著一個。整個秘書室,成了等待談話的接待室。這樣進行了兩天,崔廣大就發現了問題:大批的幹部這樣明目張膽地圍著自己轉,這決不是好事。而自己的一把書記還沒有正式批下來,曹忠善會有什麼想法,一旦他在東都市人代會上落選,一時走不了,自己不就完了嗎?現在還不是太張狂的時候。他很快就從狂熱中清醒過來。這才打電話給組織部長滿軍,告訴她以後凡是來找我談話的,一律由組織部長接待、記錄。並將由組織部門對幹部進行年度認真的考核。這樣一來,門外等著談話的幹部才都轉到了組織部。然而一轉到組織部,人就顯得少了許多。聰明的人都知道,去組織部談話只是一個幌子,真正決定自己命運的,就是市委書記一個人。所以,進攻的目標一下子由崔廣大的辦公室轉到了他的家。其實,精明的人早就把目光盯在了崔廣大的新家了。
由於崔廣大是新搬的家。而他搬家、裝修都是在非常秘密的情況下進行的,清田市的很多幹部並不知道。當有人夜晚開著小車去崔廣大的舊家探望時,大門緊鎖,沒有人影。一問鄰居,說是近來搬走了。問搬到什麼地方,鄰居們搖頭。往原來舊家打電話,電話裡就告訴你:這個號碼是空號。於是在清田市的幹部中,誰能知道崔書記的新家在什麼地方,誰能知道崔書記新家的電話號碼,已經成了十分有能力的象徵。讓許多人好個羨慕。有的幹部不惜花重金,誰能幫著找到崔書記的新家,獎勵一千元。一時間,誰能得到崔書記新家的準確地址,也能發一筆小財。崔廣大的新家和電話號碼就這樣在清田市被炒了起來。而且是越炒越熱。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幾個重要部門和經濟條件較好的鄉鎮一把手的司機們終於想出了好招。他們對自己的頭頭說:你們兩天之內別坐車,我們保證把崔書記的新家弄清楚。頭頭們一聽連連點頭,行。兩天之內這車你們隨便。我們上下班寧可打車。但弄到的地址一定要真,不能有假。現在是到處有假,到處打假。不准你們欺騙領導。司機們各有高招,他們把車停在市委辦公大樓附近。見到崔廣大的車出來,就跟在他的車後面。保持一定的距離。特別是下午三點鐘以後,市委大樓的附近就停了許多這樣的車。車裡沒有人,只有一個司機。還有的部門司機把車牌子給換了。換成了個體戶的車牌子,以怕引起別人的注意。五點鐘,崔廣大上了自己的黑色紅旗轎車。車子一開動,後面就跟了一排小車。從清田市一直跟到東都市。開始,崔廣大沒有在意,開車直接回家。車子進了物業管理得非常好的小院。後面的車子被攔在了外面。他下車,開門,上樓。後面車子的司機就這樣知道了崔廣大新家的準確位置。可光知道在哪棟樓還不行,還必須要了解在哪一個樓口,幾層幾號。於是,司機們又白天來到這棟高檔住宅樓,跟物業管理的保安人員套近乎。打聽崔廣大的家。新成立的保安公司對此嚴格保密。因為他們知道,能在這棟高標準的住宅樓里居住的,不是大款大腕,就是有權有勢的大官。電話號碼和具體住的位置應當嚴格保密。不對外人說。但這些司機也有辦法,這個給保安人員送上兩盒玉溪香菸,那個給帶來兩瓶好酒。然後在門衛室侃起大山。慢慢就弄熟了。保安人員喝了人家的酒,抽了人家的煙,只好告訴司機們崔廣大的樓號,家庭電話號碼。司機們大獲全勝,回單位告訴自己的一把手們,勝利完成了偵察任務。一把手們非常高興,開始進攻崔廣大的新家。
鄉鎮黨委書記中,有精明的,也有實在的。高堡鄉黨委書記寧仁權就是實在人當中的一個。他當黨委書記一年多,把高堡鄉的產值由十個億弄到了六個多億,他自己還沒覺出有什麼危險來。他曾對別人說:「我們鄉的產值,我是一家一家跑的,一村一村算的,怎麼也弄不出十個億來。不信,你來算一算,我陪著你。」可是人家高升當黨委書記時就弄到了十個億,人家也一下子由鄉黨委書記提拔當了副市長。而他卻由人家原來的十個億弄到了六個多億。這次幹部交流、調整,他還能在高堡鄉呆下去嗎?
好心的人勸他:寧書記,你的優點是實在。你的缺點是太實在。這社會,這年頭,你太實在了肯定不行。這次幹部交流你就在其中,弄不好還不把你弄回山區去。老寧也是剛剛從山區調回來的。也費了不少的勁。一聽又要回山區,嚇得連連搖頭。好心人又說:你也要跑一跑,運動運動。人家都不閒著,這又是年根底下,去崔書記家看望看望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實實在在的竟吃啞巴虧了。聽了朋友的勸告,寧仁權也覺得有道理。這些年,自己的優點是實在。缺點是太實在。這深刻的總結是多麼正確呀!他萌發了想去看看崔書記的念頭。
他先給崔書記家打電話,想約個時間去看望一下。可電話裡告訴他這個號碼是空號。後來又想打聽一下崔書記的家庭住址,問了幾個人,都說不知道。有個人偷偷告訴他,崔書記剛剛搬了新家,至於新家在什麼地方,確實不知道。寧仁權家在清田市住,沒事兒很少去東都市。對東都市的街道、地理環境等也知道的較少。東都市又沒有什麼朋友。怎麼才能找到崔書記的新家呢?他還真的費了不少的心思。他知道李芒副市長的家也在東都市。他一定能知道崔書記新家的地址。於是,就懷著試試看的心態,給李芒的辦公室打了電話。正巧,李芒在辦公室裡批檔案。拿起電話一聽是寧仁權,就問:「老寧啊,你找我有事吧?」
「我,我想向您打聽點事兒?」
「啥事兒?說吧!」
「這事兒……這事兒……」
李芒一聽他吞吞吐吐的,以為他可能遇到了什麼工作上的麻煩。就爽快地說:「老寧啊,有什麼事你就說吧,只要我能辦到的,我會盡力幫忙的。」
「李市長,是,是這麼個事兒,我,我知道你家在東都市,我,我想打聽一下……」他在電話裡還是不好說話。
「寧書記,有話你就快說吧。我還等著有事哩。」李芒有些急了。
「我,我想問一下市委崔書記、崔書記的家在哪兒住……」寧仁權費了很大的勁才算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啊,是問這個。」李芒什麼都明白了。這幾天晚上,他在自家的視窗就能看到崔廣大家來人不斷。而整個清田市上上下下都在尋問崔廣大的新家住址,連老實厚道的寧仁權也終於行動起來了。他在電話裡停了片刻,然後說道:「我知道他新家的地址,在紅光大街244號。是一棟新蓋的高檔樓房。可能在四樓,你到那個樓的門衛一打聽就知道了。」
「那好。那好。謝謝李市長了。我記下了,再說一遍您看對不對,紅光大街244號,可能在四樓,到門衛一打聽就全知道了。」寧仁權在電話裡重複著。
李芒一聽忍不住笑了。這個黨委書記也太實在了。竟把他說的後兩句也記了下來。他忍住笑又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沒了,沒了。謝謝李市長了,謝謝了。」寧仁權在電話裡一個勁地感謝。李芒就掛了電話。
晚上回到家,吃過了飯,看過《新聞聯播》,李芒坐下來想修改一下政府辦公室剛剛起草好的《政府工作報告》的稿子。剛看了兩頁,聽有人敲門。忙放下手中的材料,走到門口,從裡面把外面走廊燈開啟,然後去開門。門開啟了,完全想不到的是,寧仁權提著兩大兜子東西,滿頭是汗地站在門口,他見門開了,嘴裡忙說道:「是崔書記的家嗎?」
李芒把門開啟,看著寧仁權:「老寧,你這是……」
「崔書……」
寧仁權愣愣地看著門裡的李芒,剛出嘴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呆呆地站在了那裡。
李芒看此情景就什麼都明白了,他笑了笑:「怎麼樣,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寧仁權頭上的汗已經淌了下來:「李,李市長,您,您可千萬別、別見怪。我,我是想去看看崔書記。快過年了,想去送送禮。也、也意思意思。沒敢用鄉里的小車,特意打了一個車。找到這個地方,本想去前樓門衛打聽,可門兩旁全是車。細一看,都是清田市的車號,我怕叫別人知道了不好。就在這附近打聽一下,哪位是清田市領導的家。正巧你這樓下有個老太太告訴我,說這樓口住的就是清田市領導的家。她就領我來了,我一看是舊樓,就說不對。可老太太說,這三樓就是清田市領導的家,每天都有清田市的小汽車來接送他上下班。我一想,老太太可能不會說假話。就,就拿著東西上來了。一敲門,想不到李市長,你、你家也在這兒住啊?」寧仁權一口氣把話說完,用衣袖抹了抹腦門兒上的汗,臉上的表情也是非常的尷尬。
李芒笑道:「我在這兒是老住房。老太太只知道我是清田市領導。崔書記是新搬來的,就在我這棟樓的前面。那棟非常漂亮的住宅。具體是多少號我說不清楚。你到門衛一打聽就知道了。你快去吧!」
「李市長,這,這多不好意思。要不,這兩兜東西,給您留下一兜過年……」寧仁權說著做出要拿兜子的動作,被李芒一把攔住。
「老寧,你的心情我理解,你快去吧。」
幾句話羞得寧仁權滿臉通紅。「李市長,我、我真的不好意思,也、也太對不住您了。這……」
「別說了。你快去吧。」李芒幫著寧仁權提起兩個兜子,還囑咐著:「下樓小心點,這樓道黑,這燈一會兒再閉,你慢點走。」
寧仁權下了樓,又擦著頭上的汗。大冷的天,他出的汗竟然把裡面的背心都溼透了。出門讓北風一打,冷嗖嗖的。他提著兜子,走出這棟樓,來到了前面這棟新建完的高檔住宅。四周是歐式的透視牆,牆上亮著一排排白色的牆燈,十分漂亮。他站在牆下喘口氣,仔細向四周看看,這才發現了許多奧秘:在這棟樓的大門外,停著許多小轎車。車燈都關著,大冷的天,汽車發動機在響著,暖風開著。在黑暗處的寧仁權看得最清楚的是車裡坐著的人在抽菸。火光一閃一閃的,有點像鬼火。他正想著怎樣去門衛打聽崔書記的家。突然,透過歐式圍牆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王家鄉黨委書記王林。他們曾經在一個班子中共過事。他夾著一個鼓溜溜的小黑包,按了一下二樓口電子門上的電鈕。不一會兒,門開了。王林書記進去了。寧仁權明白了,王林也是來活動的。他去的一定是崔書記的家了。既然王林進去了,自己只好在外面等一等了。他在透視牆外蹲下。天太冷,身上又出了不少的汗,他看看自己提的兩大包東西,又是煙,又是酒,這也是他多年來省下的這點東西,今天都給崔書記拿來了,也不知道是多還是少……
正想著,二樓口的電子門「叭」地開了,王林夾著已經不鼓的小包出來了。他看看錶,進去也就五六分鐘吧。王林低著頭快步走出院子,匆匆上了一臺轎車,車子立即無聲地開走了。寧仁權正準備提著兜子繞過圍牆進院子,剛走兩步,見從附近一臺小車裡走出了肥肥胖胖的交通局長。他也夾著一個鼓鼓的小包,腳步匆匆地來到二樓口,按響了門鈴。寧仁權這才明白外面的人都在默默地排隊呀!他往四周看看,漆黑的夜色裡,還停著六、七輛汽車。還有至少六、七夥人等著去見崔書記。他要排隊,也得排在最後面。不到一支菸的工夫,交通局長出來了,和正要進樓的人事局長碰個正著。兩人是平時總愛說笑的朋友。今晚在書記家門前不期而遇,他們就像不認識一樣,匆匆地擦肩而過。交通局長走出院子,上了自己的車。車子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人事局長又按響了崔書記家的門鈴……
或許是因為氣溫太低,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寧仁權感到特別的冷,從心裡往外的冷。他從來也沒有這麼冷過。他一個人在透視牆外站立著,看著人家夾著的那些小包,再看看自己拿著的這兩個大包,他突然真正感覺到:老寧啊老寧,你真是太實在了。如今這年頭,去市委書記家還有提大包小裹的嗎?你拿這點東西,人家能看上眼嗎?老寧啊老寧,你也太老實、太沒有骨氣了。交流就交流,調整就調整吧,幹什麼總比在這兒受罪要強。想到這兒,他提起兩個大兜子,快步離開了這棟豪華住宅。又打個計程車,乘著漆黑的夜幕,返回了清田市。
36
剛上班,李芒就接到了鄭京生在汽車裡打來的電話,告訴他半個小時左右就趕到清田市。他已經請來了省水果方面的專家,一同到高堡村,對無籽西瓜進行一下科學鑑定。
放下電話,李芒的心裡很高興。鄭京生這個省裡的幹部,一點架子都沒有。還真的幫著基層和農民們想些事情,辦些事情。這無籽西瓜村,也一直是他心頭的一塊病。眼看著快過年了,全村人的希望都寄託在這無籽西瓜上了。一旦要是出事,那可就是大事。他讓高升抓緊處理,解決問題。可高升只是答應,應付,卻沒見什麼效果。今天省專家來了,一定能有個最終的結果。
正想著的時候,門開了,鄭京生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位不認識的老者。李芒趕緊上前與鄭京生握手:「老鄭,你真快呀,放下電話才幾分鐘,你就到了。」
鄭京生笑著道:「本來想不提前告訴你,突然來了,給你個驚喜。又怕你不在家,讓我們撲空。這才在路上給你打個電話。」說著他轉身介紹道:「這是我們省農科院水果蔬菜研究所所長、研究員董直同志。也是我省水果方面的首席專家。」說著又對李芒介紹道:「這位就是我跟您介紹過的,清田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李芒同志。」
李芒上前緊緊握住董研究員的手說:「謝謝您了,這麼遠的跑來幫我們工作。」
董研究員有六十多歲,白淨淨的面容,滿頭的銀髮,戴著寬邊眼鏡,一副十足的學者風度。他握著李芒的手說:「聽京生同志向我介紹,你是一個很負責任、很有事業心的領導幹部。我願意幫助你們這樣的幹部做些工作。」
李芒請鄭京生和董研究員坐下,剛要倒茶,被鄭京生攔住:「李市長啊,你就不要客套啦!咱們還是抓緊時間去高堡村吧。董研究員家裡的事情很多,出來一次不容易。」
「是啊,是啊,咱們還是抓緊走吧。」董研究員贊同著。
「那好。那咱們就走。」李芒答應著,打電話把秦秘書長喊著,和兩位一起出了辦公室。
兩臺小車從清田市出來,直奔高堡村。李芒和秘書長的車在前,鄭京生和董研究員坐的車在後。車子一進高堡村,立即又像第一次一樣被村民們圍住了。
這幾天,村民們天天盼著高市長來。眼看著就要過春節了,這無籽西瓜上市還沒有個最後的訊息,家家戶戶都等著賣西瓜的錢過年哩。村民高長髮更是心急火燎,一天給高市長辦公室打幾個電話,都是沒人接。急得滿嘴都起了大泡。他天天站在家門口望,就是不見高市長的車來。他已經想好了,再等兩天,如果高市長還不來,就發動全體村民上訪市政府。他正在村口和幾個村民核計這件事,見兩臺小轎車駛進村子,他心裡一陣高興,馬上快步迎了上來,站在路中間把車子攔住。
李芒和秦秘書長下了車。高長髮認識李芒,就高聲喊道:「李市長,高市長來了沒有?上次求您帶的信,帶到了吧?我們可一直都沒見他的影呀!」
李芒笑了笑:「信我早帶到了。他還沒有來嗎?!今天我給你們請來了一位農業科學家,幫著你們做技術鑑定。」說著就把從第二臺車上下來的董研究員給高長髮和圍上來的村民們介紹,「這位是省農業科學院水果方面的專家,董研究員。是省委老鄭同志幫助我們請來的。」
一聽這話,高長髮大步邁到董研究員跟前,用那滿是裂口子,貼滿白色膠布的大手拉住了董研究員的胳膊:「走,先到我家去。先給我家的瓜鑑定。鑑完了好早點上市,早點賣錢,我女兒等著這錢上大學,老婆等著這錢去治病。」
董研究員看著兩眼充滿渴求目光的高長髮,又看了看李芒。李芒點頭道:「行啊,就先到他家的大棚裡看看吧。」
「那太好了,我領路。」高長髮在前頭大步流星,董研究員、李芒、鄭京生等人緊跟在後。後面還跟著幾十名村民。他們也都想讓省裡的科學家做做鑑定。也都想知道知道這鑑定的最終結果。這一棚棚無籽西瓜,連著每一個村民的心啊!
進了這個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大院,高長髮三下兩下開啟了大棚的門,用手托起門前厚厚的門簾,請董研究員等人走了進去。
大棚裡很暖和。西瓜秧長得是瓦綠瓦綠的,十分的茂盛。董研究員看著這茂盛的秧葉,又蹲下身,看著長得很密集的西瓜,他也是同樣驚奇地看著每個西瓜下面的小牌牌和那上面寫著的一行行看不明白的數字:「這些寫著的是什麼?」
高長髮馬上答道:「這是咱寫的每個西瓜的重量,能賣多少價錢。」
董研究員點點頭,從隨身帶來的皮包裡拿出了高倍的放大鏡,在茂盛的葉子、瓜秧上反覆地看著。又像一個瓜地賣瓜的老人一樣,用手拍了拍眼前一個長得很大的西瓜。這一拍,給高長髮拍得直心疼。他裂著嘴叫道:「專家,您,您可千萬別把它拍壞了。這一個瓜,能賣四十多元錢哩!」
董研究員的臉上早已經沒有了一點兒的笑容。他嚴肅地問道:「你們這西瓜種子是從哪裡弄來的?誰具體聯絡的?」
高長髮說:「這是高市長統一為咱們聯絡的。說這無籽西瓜是研究出來的最新品種,有多種營養成份,特別的值錢。具體的人嘛,是一個長得挺好看的女人。高市長給我們打了保票,讓我們家家戶戶大棚裡都要種。」
「唉,你們是上當了。這些無籽西瓜,都是假的。」面對著高長髮期盼的目光,面對著李芒和鄭京生等人期待的神情,董研究員還是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這個誰也不願意聽見,誰也不願意相信的話來。
「這絕對不可能。你看我家的瓜長得這麼好,怎麼能是假的呢?」高長髮連連搖頭。
大棚裡已經擠滿的村民也都喊了起來:「你胡說,這麼好的瓜怎麼會是假的呢?」
「你懂什麼?你是什麼水果專家呀?」
「人家高市長來推廣的,那還能有錯嗎?」
一見這情景,李芒說:「大家靜一靜,聽董研究員把話說完。」
經李芒這一說,大棚裡這才平靜下來。看著村民們這麼激動的情緒,董研究員也很氣憤。他白淨的臉漲得通紅。他指著地上的一個西瓜大聲地說:「這個西瓜的品種,是我們研究所兩年前研究培育的。品名叫無籽004,但沒有成功。沒有成功的原因是這個品種的西瓜長得好,長得快,也確實無籽。但它的關鍵問題是不甜,不能食用。不甜,不能食用的瓜叫什麼瓜呀!所以這個研究成果我們就放棄了。但當時也曾有少量的種子流入到社會,你們這兒的種子,就是流入社會的那一少部分。」董研究員的一席話,說得滿大棚裡的人都目瞪口呆,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董研究員望著大家不相信的目光,想了想說:「我說的這些話大夥兒可能不信,我馬上就給你們開啟一個瓜看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呀!」他說著蹲下身來就來摘腳下的那個長得很大的西瓜。高長髮一步衝上去,用兩隻貼滿白膠布的大手緊緊地護住了那個西瓜:「你,你不能動這個瓜。這個瓜八斤九兩,能賣到四十八元六角八分哩!」高長髮揹著每個瓜的重量和能賣多少錢,竟能把角和分都記得這樣準確,讓董研究員著實是大吃一驚。他看著高長髮那佈滿剛毅神色的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旁的李芒趕緊從兜裡掏出一張五十元的票子遞給了高長髮:「這個西瓜我買了,這總行了吧?!」
高長髮愣愣地看了李芒一會兒,用那滿是裂口子的手接過五十元錢,又用手揉了揉那張紙幣,樣子是想看看這錢是真還是假。其實真的就是假錢,他也是辨別不出來。只是在電視裡和市場上看到別人都這麼做,他也要這麼做做才能放心。紙幣在他的大手裡被揉得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道:「這個瓜是四十八元六角八分,我還要找你一元三角二分。」說著就要掏兜找錢,可是他的兜裡還真是一分錢也沒有,他平時是兜裡從不放錢的。他不好意思地說道:「我現在這兜裡……」
李芒道:「這零錢就不用找了。快讓董研究員摘瓜吧。」
董研究員這才再次蹲下身子,使勁地用手把瓜秧弄斷,然後雙手抱起西瓜,站了起來。
高長髮兩眼直勾勾地看著董研究員手中的西瓜:「我、我進屋取刀,你再切西瓜。」
董研究員已經氣得臉色大變。他生氣地說道:「還用進屋取什麼刀呀!你們現在就可以看看這西瓜到底是什麼樣子。」說著舉起西瓜,朝一旁支大棚的水泥柱使勁砸去。只聽「咔吧」一聲,西瓜砸在水泥柱上,立即四分五裂。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齊向地上射去,被砸碎的西瓜散了一地,人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瓜皮是綠的,瓜瓤是白的,沒有一點的紅色,也看不見一個黑色的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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