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他了。還是說這些數字。不管怎麼說，這些數字是清田市委不能夠接受的。接受了這些數字，就說明我們一年到頭，什麼都沒有幹。而且不是沒有幹，還是倒退。這有些數字，不是與上年持平，而是下降，有的下降兩位數字。這是絕對絕對不行的。」崔廣大已經顯得不耐煩了，說話的口氣很硬。
李芒說：「這些數字我也是不願意看到，我也希望清田市主要經濟指標都能兩位數字的增長。可現實就這麼個現實。這個數字是統計局上報的，統計局可是數字方面的權威部門」
「統計局怎麼樣?他們不也是要在市委的統一領導下嗎?銀行的幹部我管不了，說了也不聽，統計局長我們說話他也敢不聽嗎?」崔廣大說這話的聲音很大，底氣很足。
李芒實在看不下去了，就頂了他一句：「統計局的幹部做工作，必須認真執行《統計法》，誰也不能讓他們違法呀!」
崔廣大不高興了，他把臉一沉：「李市長，你把話說清楚點，誰讓他們違法啦?統計部門的幹部，就是要把統計數字搞準，搞實。他們的工作是要向市委負責，他們向市委正式上報數字了嗎?」
一句話，真把李芒問住了。明明知道崔廣大想要幹什麼，可他又把話說得比唱得都好聽。崔廣大的從政經驗和官場之道，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見李芒沒有說話，崔廣大已經下逐客令了：「行了，這事就談到這吧。具體到底都是些什麼數字，我們還是等待統計局正式向市委上報的結果吧。」
惹了一肚子氣，李芒回到了市政府，看看錶已經是六點多鐘了。政府大樓漆黑一片。他回到辦公室，拿起了皮包，下了樓，鑽進了汽車裡。
回家吃口飯，又看過《新聞聯播》，這才靜下心來，從皮包裡拿出幾份要改的檔案和講話稿，認真地看了起來。妻子已經早早睡去了。兒子在自己的房間裡複習功課。等把稿子看過改完，已近十點鐘了。正想休息，電話鈴響。拿起來一聽，是統計局長程實打來的。他一開口就是承認錯誤：「李市長，這麼晚了給您打電話，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錯呀!今天下午送給您的那份統計表，由於下面工作人員不認真的原因，幾個主要的數字都不準，出現了重大的失誤。這個責任在我們統計局，在我身上。我向您正式做檢討。有關準確的數字我明天下午就能正式報給政府，以我們上報政府的數字為準。原來那些不準的數字，您還要為我們保密呀!」
一聽這話，李芒什麼都明白了，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就使勁地撂下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程實小心翼翼地來到了李芒的辦公室，把一份印有統計局正式檔案的報告送了上來：「李市長，這是我們正式上報的統計數字，請您審定。」
李芒什麼話都沒有說，拿過報告看起來，並把幾個主要數字同昨天報的數字一對比。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數字上升得會是這麼快。國內生產總值已經由原來的三十億元變成了三十八億元，比上年增長了百分之十。財政收入由原來的七千五百萬元，變成了一億一千萬元，比上年增長了百分之八。農民純收入由原的二千二百元，上升到三千元。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性收入由原來的三千八百元，上升到四千九百元。招商引資由原來的三億元，變成了六億元。看著這些鉅變的數字，李芒用不敢相信的目光打量著五十多歲，已經幹了十幾年的統計局長：「老程啊，你做為一個統計局長，你知道不知道弄假會是個什麼樣的後果呀?你的名字叫程實，你搞的這些統計數字到底誠實不誠實呢?」
統計局長艱難地點了點頭：「李市長，我知道您的用意，我也知道您的一片好心。可我這個統計局長也不好乾呀!我現在知道這樣一個基本的事實：說假話早晚要下臺。可是說真話就要立即下臺。我現在還不想立即下臺，我家有老母，還有一個正在唸書的孩子馬上畢業，靠我幫著找個工作。我要是馬上下臺，老母還沒啥，可孩子今後怎麼辦呀?我就這一個孩子呀!我家裡又沒有什麼大錢。李市長，您就理解我吧!」
「說假話早晚下臺，說真話就立即下臺。」這是多麼深刻的總結呀!看著已經是滿臉淚水的統計局長，李芒還能說什麼呢?……
送走了統計局長，李芒看著昨天和今天這兩份同是統計局上報的數字，而數字的變化又是那麼大，他在想，如果所有的地區，部門都這樣上報統計數字，那後果會是多麼嚴重呀!
正想著，秘書長秦偉俊敲門進來了，看著李芒一臉的愁容，秘書長問：「李市長，你滿臉的不高興，愁什麼呢?」
李芒把兩份報告往他面前一放：「你看看，這一天之差，數字就差了這麼多。」
奉秘書長拿起兩份報告看了起來，看過之後他笑了：「李市長，你也別較這個真了，統計數字有水份，這早已是我國公開的秘密，哪兒都一樣。」
李芒糾正道：「有的時候有點水份也可能在所難免。可這麼大的水份，公開的往上調數字，這是嚴重違反《統計法》的。」
秦秘書長又笑了：「你呀，腦子裡總是法呀，政策呀，你沒聽下面傳著一副對聯嗎?」
李芒搖搖頭：「沒聽說什麼對聯。」
「沒聽說我就告訴你吧!」秘書長坐在了他寫字檯對面的椅子上，大聲地說道，「這副對聯啊，就是諷刺造假的。
上聯是：上壓下，層層加碼，碼到成功
下聯是：下騙上，條條有水，水到渠成
橫批是：數長官升
你看看，這老百姓總結的是不是有點道理?」
李芒想一想，又苦笑了一下：「都是一些文人，沒事閒著就編。不過，這統計數字中的問題確實不小。我這個副市長，也沒有什麼辦法呀!」
「沒有辦法也用不著煩惱呀!天塌不下來。走，快跟我下樓去，你看看誰來啦?」秘書長說著就過來拉李芒。
李芒緊著問：「到底是誰來了?」
「別問了，你看了就知道，保證是你最想見的人。」秘書長不由分說地把李芒拉出了辦公室。
王秋麗這幾天一直是心事重重。看著丈夫李芒在巨大的工作壓力和精神壓力面前，頑強工作，她為自己有這樣一位好丈夫而感到高興和自豪。她總想幫幫丈夫，分解一下他巨大的壓力，然而她一個有病在身的普通婦女，又有什麼辦法呢?
新年的晚上，當李芒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家，向她講述了在苦水村走訪貧困戶所見到的景情，她的心靈受到了震撼。她也是多年不出家門，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只是偶爾從電視裡看到，農村都富了，家家戶戶蓋起了洋樓，不少家還買了汽車。她曾笑著說道：農村這麼好，這麼富，我們再來第二次「上山下鄉」吧!李芒向她講了自己的深切感受。特別提出，只要自己還在清田市政府幹一天，就要堅決搞扶貧，讓最困難的群眾過上好日子。她看到丈夫連夜在起草扶貧方案，用計算器算著各種資料，那是下半夜兩點多鐘了，她起來上廁所，看見丈夫還在客廳裡寫著、算著，李芒的這種精神深深地打動了她。
她想為丈夫解憂，她想幫助丈夫工作，她也想為扶貧工作做些貢獻。她開始收拾家裡的東西，家裡的東西本不多。先從穿的衣物開始，她把三口人過去穿的衣服都找了出來。一件一件地挑。有八成新的，還有幾件是沒上身的。有棉的，有單的，整整找了兩大包子。這些東西，送給山裡的貧困戶，那也是非常好的。
找完了衣服，她又翻大件。去年新買的電視不能給，可倒下來的舊電視放在兒子的房間裡，她說服了兒子，把舊電視機抱了出來。還有一臺舊洗衣機。一些沒有用的盆、鍋等。她還想到自己搬家時還有一些舊傢俱放在媽媽家，就打電話，讓她弟弟來。弟弟進門，見屋裡放著大包小包、電視機、鍋、盆，以為她們要搬家，就問：「姐，你們這是要搬家呀!姐夫什麼時候弄下的房子?我咋一點都不知道?」
王秋麗笑道：「哪是搬家，是找些東西，準備送給山區的貧困戶。」
弟弟一聽嘲笑道：「你們家還有啥東西呀，要扶貧，得讓當官的都扶扶你們。」
王秋麗搖頭道：「你別瞎說了。讓你來，是要你把我家過去的一些舊傢俱找來，給我弄個車，再幫我把這屋裡的東西一塊送到農村去。」
弟弟這才明白姐姐的意思：「姐，要弄車，你跟我姐夫說一聲就行了。一個常務副市長，什麼車弄不著呀。還要我求人弄景的。」
「這件事我不想讓他知道。看他一天到晚地忙的，我都心疼。他都是為了工作，扶貧是他帶頭提出來的，我當妻子的不應當支援嘛。你快去找車吧，姐可從來沒求過你什麼事。」王秋麗對弟弟下著命令。
這下弟弟沒有什麼話說了。他趕緊去借車，又把放在老人住處的一個衣櫃，兩個箱子，一個桌子裝上了汽車。汽車來到了李芒家，他又樓上樓下地把大包小包、電視機、洗衣機和鍋盆等東西搬上車，弄得滿頭是汗。鄰居們看了還真以為他們是要搬新家哩，都來道喜。王秋麗連連搖頭，告訴鄰居：不是搬家，不是搬家。
弟弟問姐姐：「這一車東西往哪兒送?」
王秋麗想了想，送山區吧，不知道給哪一家哪一戶，還是送單位，將來統一分配。她就說：「送清田市政府辦公室吧!」
弟弟上車要走，王秋麗穿著大棉襖下了樓，她也吃力地上了貨車的駕駛樓：「我也去。」
「姐，你就別去了。這大冷的天，你身體又一直有病。」弟弟攔著她。
「讓我去看看吧!這些年總在家裡躺著，出去也算散散心。」王秋麗還是很堅決地坐進了駕駛室。
外面很冷，貨車的駕駛室也不暖和。好在路不太遠，四十多分鐘，車子就到了清田市政府。裝滿東西的貨車在市長辦公樓前停下。王秋麗和弟弟都下了車。她快步地上了樓臺階，正準備去開門，門卻先開了，辦公室主任黃雨生從裡面急匆匆地走了出來，差點和王秋麗撞個滿懷。
黃雨生去過李芒的家，但次數不是很多。王秋麗他也見過，只是印象不深。現在碰個正著，卻沒有認出來。他一眼看見貨車上裝著的衣櫃等家用品，又掃了掃王秋麗，大聲地問：「你們這是幹什麼?誰的破東西往這兒拉呀!」一副大內總管的架勢。
還沒等王秋麗開口，她弟弟先說話了：「這是我姐姐，送給山區貧困戶的東西，讓你們收下。」
「你姐姐是誰呀?憑什麼讓我們幫著收這些東西?」黃雨生大聲地問。
王秋麗開口了：「我是李芒的妻子。聽說清田市政府要在春節前搞扶貧，我就帶頭……」
一聽說是李芒的妻子，黃雨生的臉色立即變了。他上前一把抓住王秋麗的手：「哎呀，這不是嫂子嘛!你看看我這眼睛，真是不管用，怎麼連嫂子都沒有認出來呢?真混，真混呀!快進樓，快進樓。」
王秋麗笑了笑：「不用了，快把東西卸下來，車還等著回去呢。」
「不著急，不著急。嫂子，您真行呀!李市長剛剛開過全市扶貧動員會，您就帶頭送東西。這大老遠的，大冷的天，您身體還不好，真值得我們好好學習呀!快請進屋，我找人卸車。還有，我馬上向秘書長彙報，這真是太好了。」黃雨生興奮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趕緊去找人卸車，又向秘書長秦偉俊彙報。
政府辦公室的同志，還有前來辦事的各部門的同志，見市長樓前停了一臺貨車，又有人卸東西，還是一些舊的家庭用品，就圍過來問個究竟。有人就告訴了實情：李芒副市長的妻子帶頭送的扶貧物品，大老遠地特意從東都市送來。清息一傳十、十傳百，一會兒的工夫，市長樓前圍了不少的人。有的人在幫著卸東西，有的人在看熱鬧。
李芒在秦偉俊的帶領下走出辦公樓，見門前圍著一些人，正在卸東西。他剛要問這是幹什麼，可他一眼看見了站在車旁的妻子，忙大步地走過去，嘴裡喊著：「秋麗，你，你怎麼到這來了?」
一旁的秦偉俊見了哈哈大笑：「怎麼樣?李市長，這是你最想見的人吧!我可沒有說錯呀!」
王秋麗蒼白的臉紅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正在卸東西的弟弟：「你不是要搞扶貧嘛!我和弟弟就送了些東西來。咱家要帶頭呀!」
一句話，像一般暖流，立即暖遍了李芒的全身。他用愛惜的目光看著妻子：「我，我真的要謝謝你。」
黃雨生指揮著卸完了車，擦著腦門兒上的汗走到李芒的面前：「李市長，嫂子送的這些東西我們都登了記，馬上都送到大倉庫裡。這嫂子一帶頭，咱工作人員有勁頭，明天我也送半車東西來。」
王秋麗從大棉襖的兜裡拿出了一個信封，遞給了黃雨生：「黃主任，這是一千塊錢，既是李芒，也是我們全家對山區貧困戶的一點心意，請你們收下。」
「別。別。」黃雨生顫抖的手沒有敢去接那個信封，「你們家生活的情況，別人不知道我黃雨生還不知道嗎?這東西能收，這錢是決不能收。」
李芒滿意地看著妻子，對黃雨生說：「這錢你就收下吧。這不僅是我的心意，也是秋麗的心意。她下過鄉，知道農民的辛苦，她和農民是有感情的。」
黃雨生接過了那個信封，感嘆得連連點頭。
東西已經卸完了，李芒目送著妻子和內弟上了貨車，開出了政府大院……
作者「孫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