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髮眼都不眨一下地回答：「我這個大棚裡共有無籽西瓜一百零八個，兩千八百八十八斤。按每斤十元計算，能賣兩萬八千八百八十元整。這些錢，還了銀行的貸款，給女兒上學拿走學費，給老婆看病用去一些錢，還能剩下三千八百塊。」高長髮回答得流利、順暢。令所有在場的人歎為觀止。
一個村民在一旁說道：「長髮是最肯賣力氣的。你看他家的大棚，瓜長得比誰家的都好。他沒白天沒黑日子的在棚子裡侍弄，連和老婆辦事都顧不上了。」
一句話，把周圍的人都說樂了。高長髮的臉也紅了一下，不過他也沒有反駁。看來村民說的也是真話。
從高長髮家裡的大棚出來，天已經黑了。還有的村民要拉李芒去自家看大棚，李芒只好笑著搖頭。然後大聲對村民們說：「看了你們的大棚，看了你們的無籽西瓜，我的感受特別的多，心情也特別的複雜。作為副市長，我會努力為大家服務的。」
他的話剛講到這，就被剛剛跑來的村主任高得發攔住：「李市長啊，我是剛剛知道你來的，到底啥時候來收瓜呀?」
李芒說：「收瓜的事我說不太清楚。明天上班，我一定找高市長，讓他儘快想辦法，當初他怎麼說的，就要讓他怎麼辦。」
「李市長，你可千萬要當個事兒，咱們村民可都急著哩!」高長髮大聲地說。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李芒和鄭京生才依依不捨地和村民告別，上了汽車。車子開出了好遠，村民們還在村口望著，望著……
在車上，李芒對鄭京生說：「老鄭啊，我總覺得這無籽西瓜不踏實。明天上班我就找高升，讓他抓緊來辦。可我想，這還不夠，還必須把這件事搞清楚，無籽西瓜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到底能有多大的營養價值和經濟效益。」
鄭京生贊同地點著頭：「這樣吧，我過幾天回省裡，從省農科院請來幾位專家，實際給看一看，是好是壞，我們心裡也要有個數呀!」
「那太好了。」李芒說。
28
過了新年一上班，李芒就給崔廣大打電話。他想到市委那面，就春節前大規模開展扶貧濟困活動同常務副書記研究一下。可崔廣大在電話裡說，我一會兒有個緊急的會，你就不用過來了，有什麼情況就在電話裡說吧。李芒就把元旦那一天在苦水村所見所聞以及想開展扶貧活動的一些想法說了一遍。崔廣大聽後沉思了一陣，才在電話裡說：「你的這些想法倒是挺好，不過市委春節前的主要工作任務已經明確了，那就是要加強幹部隊伍建設，加強各級領導班子建設，為春節後的人代會、政協會做人事準備。」李芒一聽就明白了，崔廣大是想在春節前集中調整幹部呀。
聽了崔廣大的話，李芒又繼續說：「崔書記，年前搞一次集中扶貧十分必要，個別貧困戶的貧困程度是我們坐在大樓裡想象不到的。弄不好有些困難群眾是過不去年的。」這話可能使崔廣大十分不愛聽，他沒等李芒把話說完就搶著在電話裡說道：「群眾貧困也不是一天兩天才貧困的，解決這一問題要有個過程嘛!既然政府想做，那你們就做好了。」說完就啪地掛了電話。
崔廣大的這個態度是李芒沒有想到的。昨天晚上，李芒把自己在苦水村的所見與妻子王秋麗說了。他也談了自己想搞一次大規模扶貧濟困的活動，得到了妻子的理解和支援。妻子說：「李芒啊，你看準的事就幹吧，只要是對老百姓有利的，幹就沒個錯。我也會支援你的。」李芒幾乎是一夜沒睡，開了一個「夜車」，按照和鄭京生研究的思路，結合清田市的實際情況，搞了一個全面扶貧工作計劃。市五大班子領導具體包到鄉鎮，各委辦局包到貧困村，領導幹部包到貧困戶個人。按照三年基本脫貧的設想，分步實施。春節前集中力量，幫助困難戶過好年。等過了年，再集中力量幫助貧困戶上專案，發展生產。為了加強對這項工作的領導，他還設想專門成立一個扶貧辦公室，從職能部門抽調一些得力的幹部來抓這項工作。還設想從機關中抽調一些年輕的幹部到村裡任職，既發展經濟，也培養幹部。這一系列想法，如果沒有市委的支援，僅靠政府是不可能實現的。可這一想法剛說出個頭，市委常務副書記、未來的市委書記卻不感興趣，這可怎麼辦呢?
剛剛放下電話，突然聽到有人敲門，喊了一聲「請進」。門開了，進來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同志，她衝著李芒一笑：「您就是李芒副市長嗎?」
李芒點點頭。女同志用那雙很漂亮的大眼睛看著李芒，自我介紹說：「我姓王，是東都市計劃生育委員會辦公室的主任，我是來給您送些東西。」她說著開啟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大堆各式各樣的賀年卡來。「李市長，年前，我們陸續收到了一大堆郵到計生委的您的賀年卡。我們還覺得奇怪，全市都傳說您要到計生委當副主任，這人還沒到，賀年卡卻到了這麼多。我今天就是特意給您送這東西的。」
李芒苦笑了一下：「怎麼，把賀年卡都郵到你們計生委啦!」說著拿過賀卡看了看，都是自己在東都市的老同志、老朋友們寄來的。也有幾封是省城寄來的。賀卡上的寄語寫得很有意思。有的寫著：李芒，挺著腰桿，別趴下。有的寫著：是金子，永遠閃光。還有的寫著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的字句。有一封從清田市寄去、沒有落具體人名的賀卡上卻這樣寫著：李芒，滾出清田市吧!
看著這些賀年卡，李芒的思緒異常的複雜。不過，當著這位女辦公室主任的面，他還不得不裝出幽默的樣子說道：「你看看，我的群眾威信多好，人還沒去，賀卡就接了這麼多。我說呢，今年我在清田就沒接到什麼賀卡，原來都郵到你們那去啦!」
女辦公室主任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李芒的臉。她十分熱情地說：「李市長，您就到我們那去吧，大家都非常地歡迎您。我們雖然沒和您共過事，但許多人還是瞭解您的。說您有能力、有水平，人也正直，就是不會溜鬚拍馬。我們那地方，就需要這樣的幹部。」
李芒一聽這話笑了：「王主任，您是代表東都市委組織部來找我談話的嗎?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工作要調動的事情呢!」
女辦公室主任笑道：「東都市到處都在傳你呢!只要群眾一傳，那很快就能成真。東都市委在幹部問題上最走群眾路線了。」女主任說完，自己忍不住就哈哈大笑了起來。看來，對這種任用幹部的不正常現象，人們的認識都是一樣的呀!
李芒一聽也笑了：「好的，組織上什麼時候調我走，我就走，一生交給黨安排嘛!」
女主任告辭道：「如果市委定了，到時我就來接您。」說著主動上前和李芒握手，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目送女主任離去，看著桌上這二十幾個郵到東都市計生委的賀年卡，李芒知道自己在清田市的時間已經是不多了。正所謂是「山雨欲來風滿樓」。輿論已經造出來了，而造這輿論的能是普通群眾嗎?也可能是三天或者五天，也可能是十天或者半月，他將離開這裡。那麼離開前還有什麼最要緊的工作要做的呢?李芒的眼前又閃現出在苦水村看到的貧困戶的情景，又閃現出高堡村種無籽西瓜的村民們那一束束渴望的目光……
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快步走出辦公室，來到副市長高升的辦公室門前。門開著個縫，他敲了一下，不等裡面回答，就推門走了進去。
高升正坐在寫字檯前打電話，看樣子電話是打了好長時間，談的事可能很熱烈，也很興奮。從他那紅光滿面，佈滿笑容的臉上，就完全可以認證這一點。見李芒進來，他只是擺擺手，示意李芒坐下，又對著電話大聲地說：「您放心吧，我一定能把這項工作幹好。您怎麼教導，我高升就堅決地貫徹執行，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偏差。今後還請您多多教導我，幫助我。」從這說話的口氣中，可以斷定這是在給一位上級領導打電話。
李芒默默地看著高升，看著他那張富於變化、富於表情的臉。又等了一會兒，高升才依依不捨地把電話掛了。然後衝李芒道：「李市長，找我有事嗎?」要是以往，李芒來到他的辦公室，他會馬上終止和別人的談話、電話，或馬上放下手中的工作，然後客氣地站起來，點頭哈腰的連連彙報，儘管你覺得這是假的，可他做出的樣子會是那麼的自然。然而今天，他竟然坐在椅子上連動都沒有動一下，那說話的口氣，不是在對主持政府工作的常務副市長，而是在對一個政府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這是多麼鮮明、巨大的變化呀!這變化的後面又包含著什麼呢?
李芒一臉嚴肅地說：「老高，我上次和你說的，要你到高堡村去一趟，那裡的村民找你，你去了沒有?」
「這，這怎麼了?」高升反問。
「我就問你到底去了沒有?」李芒一字一句地問。
「我，我還沒有來得及去。」高升只好如實回答。
「你不去怎麼能行呢!高堡村是你抓的點。無籽西瓜是你幫村民選的專案。你到處宣傳這個專案好，經濟效益高，現在農民有困難要找你，又到處找不到。這樣幹工作怎麼行呢?!」李芒的話帶有明顯的批評味道。
高升聽了很不高興，臉上的笑容也沒了：「怎麼，我抓點還抓出了毛病了嗎?是不是我把這個村抓好了，就有人嫉妒我呀!就有人要眼紅呀!是不是怕我和誰爭什麼呀!」
一聽這話，李芒火了：「高升，你把話說明白，誰嫉妒你幹什麼?你要是真能把這個村搞起來，讓農民都富起來，我親自拿大轎抬著你，拿大喇叭吹著你。只怕你是搞不好，傷害農民的心不算，還要造成巨大的損失。鬧不好，你是不好收場的。我做為主持政府工作的常務副市長要求你，兩天之內到高堡村去一趟，把農民的問題解決了，不留任何後患。然後向政府常務會議彙報一次。」李芒說完，看也不看高升一眼，推門就走了。
高升狠狠地看了看李芒的背影，嘴裡說道：「美什麼?還能有幾天了……」
從高升的辦公室出來，李芒來到了秘書長秦偉俊的辦公室。秦偉俊說：「李市長，我剛才去您的辦公室，門開著，沒有人，您到哪兒去了?」
李芒說：「我到高市長辦公室去研究點事兒。」他說著把自己昨天一夜寫好的扶貧方案遞給秦秘書長，「這是我經過調查，起草的一份扶貧工作方案，你在文字上再把把關。然後抓緊列印出來。下午兩點鐘召開一次政府常務會，認真討論一下，然後組織實施。扶貧這項工作很重要，要有一個得力的人來抓，在政府，我看就由你集中力量抓吧。」
秦秘書長接過材料點點頭，想了想說道：「農村扶貧，按照分工，主要應當是高市長來抓，我協助一下是可以的。要是由我來抓……」
李芒點頭道：「按程式是這個程式，稿子上也可以這樣來寫。但我看，高升的心思根本沒在這上面，讓他來抓，能抓出個什麼結果呢?而這次扶貧，一定要實打實，真正給貧困群眾解決一些實際問題，決不能做表面文章，搞花架子。所以我想，還是由你集中力量來抓一下吧。當然，我也會下力量來抓的。你的其它一些事務性工作，可以多讓辦公室主任這些人來幹。」
「那好，我一定抓緊來做。」秦秘書長點頭答應。
下午兩點鐘的政府常務會議，人員比較齊。除了市長姚全福繼續在北京看病沒回來以外，其餘應到會的人員都參加了。在省委黨校學習的分管教育的副市長也回來了。李芒主持了會議。他說道：「今天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個工作日，也是今年政府召開的第一次常務會議，今天的會議就專門討論一個議題，那就是清田市的扶貧工作。大家對我市農村貧困狀況是瞭解一些的，我們這個財政收入億元市也是有其名而無其實。經濟狀況，財政情況我就是不說，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我們都生活在這個環境中嘛，騙了別人，能騙了我們自己嗎?!新年這兩天，我抽空到貧困山區看了看，事先沒有下通知，在別人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到一些貧困戶家中看了一些真實的情況。看過以後心情非常沉重。個別貧困戶的生活狀況可以說是觸目驚心。看過之後真是寢食不安啊!省委政研室的鄭京生同志和我一同進行了調查。在路上，我們對扶貧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取得了廣泛的共識。可以這樣說，做為共產黨的幹部，看到個別群眾生活得如此貧困，我們是失職啊!儘管我們的工作還有很多困難，清田市的經濟還不發達，但是我們真正努力了，個別貧困戶的問題是完全有能力解決的。關鍵還是我們的心裡還想著不想著這些基本群眾，我們的目光到底應當盯在什麼地方。根據這樣一些想法，緊密結合我們清田市的實際情況，我在假日里起草了一個扶貧規劃。上午又請秘書長偉俊同志做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今天提交政府常務會議來討論。可以這樣說，這個方案起草得急，措施也不全面，肯定會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大家都能多提意見，把這個規劃修改好，我們共同努力，把這個規劃真正落實好，使清田市的部分貧困群眾早日脫貧致富，過上富裕的日子。」說完這些話，李芒瞅瞅幾位副市長，見大家都沒有什麼別的意見，這才繼續說道：「下面就請秘書長秦偉俊同志彙報這個方案。」
方案已經印發給與會者了，秦偉俊就按著列印好的方案念。方案共分四個部分：一、指導思想；二、扶貧的近期和遠期主要目標；三、扶貧的主要措施；四、各級領導幹部的工作職責。秘書長用了半個小時，把這個方案從頭到尾地讀了一遍。讀完後李芒說：「方案唸了一遍，大家再看一看，有什麼意見，就可以發表吧。」
應當說，這個方案起草得比較好。一是因為李芒在清田市工作了三年多，對農村的情況比較熟悉，寫起來有理論，有實際，而且有操作性。二是因為李芒本身文字水平、綜合能力比較強，搞這麼個材料，可以說是得心應手。
大家看了一會兒材料，第一個發言的是剛從省委黨校學習回來的分管文教衛生工作的女副市長。她三十多歲，留著齊耳的短髮，說話的聲音很清脆：「這個扶貧方案我同意。我也感到非常的好。這和我在省委黨校學習期間學到的中央領導同志的講話精神是完全一致的。要說不足呢，我分管的教育、衛生方面扶貧的力度還不夠。農村缺醫少藥，農民看不起病，孩子上不起學的事情很普遍，教育、衛生部門的扶貧任務是非常艱鉅的。希望在方案中多加一些這方面的內容。」
女副市長是黨外幹部，講話也非常直率。開會常常是她第一個發言。她一講完，李芒贊同地說道：「你這話有道理。教育扶貧和醫療扶貧千萬不能小看，這直接關係到群眾的切身利益，應當加大力度，增加內容。」
分管工業和商業的副市長接著說道：「這扶貧，決不是軟任務，而是一項長期的重要任務。遠期的三年目標我同意，近期的任務我也同意。而我更看重的是近期，眼看著要過春節了，不能讓貧困群眾吃不上餃子過不上年呀!而這扶貧也是萬事開頭難，這第一槍必須打響。時間就從今年春節前開始，全面動員，全面安排，把扶貧工作做實，做好。從我分管的這塊來看，可以從糧食企業支援一些米麵油。還可以從輕工企業調劑一些庫存積壓的人民群眾的日用品。這些東西放在庫裡也沒有用，無非就是充當個數字，不如無償發給貧困群眾，能解決一些問題也好嘛。」
分管民政的副市長說：「民政部門要發動市內的廣大居民，拿出一些用舊的東西，城裡不用的，還沒有地方放，送給農村貧困戶，一樣好用嘛。再集中一下民政救濟資金，挑最困難的集中使用。不能像過去那樣撒花椒麵，那樣不能解決大問題。」
幾個副市長都談了很好的意見。李芒把目光落到了高升的臉上。這個分管農業的副市長，方案中的清田市政府扶貧領導小組副組長卻一言不發。李芒只好點了他的名：「高升同志，你分管農業，又是扶貧小組的副組長，談談你的意見吧，什麼意見都可以發表。」
高升正為上午在辦公室叫李芒批評幾句不高興呢。他心裡罵道：你還裝什麼燈，馬上就要滾蛋了，就要回東都市當計生委的副主任了。還搞什麼扶貧?整什麼景?怎麼整你也當不上市長。在官場，你也太傻了，太不懂得官場的遊戲規則了。見李芒點他的名字發言，於是想了想說道：「扶貧工作很重要，政府搞方案我沒有意見。但我想說的一點是，扶貧工作是要在市委的統一領導下進行。黨是領導一切的。我現在不知道咱們政府搞這個東西，市委是個什麼意見?市委近一個時期的中心工作又是什麼?政府必須要和市委保持高度的一致呀!」
經他這麼一說，幾位副市長把目光一齊投向了李芒。李芒想：高升的進步真是太快了。剛當了一年多的副市長，就把官場的這一套學的滾瓜爛熟。他顯然已經知道了崔廣大對扶貧工作的態度，也知道了市委近期要大批調整幹部的意圖。他說這番話，明明是要告訴李芒，你別搞這一套了，清田市委是不會同意的。看著高升發完言一副得意的樣子，李芒笑了：「高市長是比較關心政府和市委的關係呀!扶貧工作是黨中央、國務院做出的重大決策，各級黨委和政府都必須認真貫徹執行。都必須把這項工作提高到落實江總書記‘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的高度來認識、來落實。這一點，無論是誰都不允許例外。就我們清田市的扶貧工作，早上我已經向市委常務副書記崔廣大同志做了電話彙報，本想當面向他彙報，可他說有會議。崔書記對政府抓扶貧工作沒有提出任何反對的意見。」
一聽這話，大家都明白了，任何人敢對扶貧工作提出反對意見嗎?李芒也算是個高手，說起話來，讓高升沒有一點的空子可鑽。
李芒又說：「扶貧的大量工作是政府的，是政府範圍內的事情，我們必須做好。如果大家對這個方案沒有什麼別的意見，那就請辦公室的同志按照大家討論的意見，做進一步的修改。明天上午八點半鐘，召開政府系列各部門主要領導同志參加的會議，進行部署。方案一併印發下去。明天的會議由高升同志主持，秦偉俊同志傳達政府討論通過的這個方案，我在會議上做動員講話。請辦公室的同志做好通知和會前的各種準備。明天的會議，政府組成人員沒有特殊原因都要參加。如果沒有別的意見，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散會。」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鐘，在市政府的大會議室，召開了扶貧工作會議。參加會議的有清田市政府各部門的一把手，鄉鎮的鄉鎮長，共計一百餘人。到了開會的時間，人才來了一多半，李芒一邊看著手錶一邊問秘書長：「應當來開會的人都通知到了嗎?」
秘書長回答：「都通知到了。辦公室連各單位接電話的人都做了記錄，有的還是直接通知到領導本人。」
開會不準時到，這是清田市歷來的一個毛病。人們編了一個順口溜：「八點開會九點到，十點坐著聽報告，聽著報告睡一覺，醒了什麼不知道」。對這種現象過去也批評幾次，仍然不見好轉，人們也就習慣了。準時來的還要等不準時來的，於是大家就都不準時來了。八點四十分，來了能有八十人，還有一些人沒有到。李芒就對身邊的高升說：「不等了，開會吧。」
高升主持會議，就像沒吃早飯一樣，一點精神頭也沒有，他有氣無力地說道：「同志們：今天開扶貧工作會議。下面請秦偉俊同志宣讀方案。」
參加會議的人都不太關心會議的主要內容。這幾天到處都傳著清田市要進行大規模的幹部調整，這些一把手們見了面，誰還有心思聽會呢。你問這個動不動，他問那個調沒調，手機、bp機的聲音接連不斷，會場是一片混亂。坐在主席臺上的各位副市長面對此景，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主持會議的高升，看也不看下面的情況，只顧埋頭看材料，至於他到底看沒看材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只有鬼知道了。
秦秘書長唸了幾頁，見下面說話的聲音很大，就停了兩次，也不見下面的聲音變小，只得繼續抓緊往下念。看著這種情況，李芒的眉頭皺得緊緊的，他用目光掃了一下身邊的高升，他仍然是頭也不抬。李芒想說幾句，話到嘴邊，他又咽下去了，他忍著滿肚子的氣，在一片鬧轟轟的聲音裡，聽完了秦秘書長的宣讀。
高升仍然是有氣無力地說：「下面請副市長李芒同志講話。」
這是市長姚全福去北京半個多月來，李芒主持政府工作召開的第一個大型的會議。一聽李芒講話，會場還真的就安靜了下來。人們把目光射向主席臺，看著這個傳說中馬上就要調走的常務副市長講些什麼。
李芒把手中準備好的講稿往桌上一放，嚴肅的目光衝著臺下：「我講話之前，有兩個最基本的要求，第一，請參加會議的各位同志關掉手機和呼機，認真聽會。誰的手機和呼機再響，我就請他站起來接。」他說完看著臺下的各位，一些知趣的幹部馬上關了手機和呼機。可也有幾個幹部撇撇嘴，沒把這話當回事兒。李芒接著又說：「第二，我們是八點四十分開的會，現在是九點十分，會議還缺席一些同志，如果這個時候再來開會，請他們到前面的第一排來坐，以後這第一排，就是遲到席。」李芒剛說到這，門開了，晃晃悠悠地進來兩個開會的幹部。一個人一邊進屋還一邊大聲地打著手機：「唉，別說了，我在政府開會呢。」說完，滿不在乎地往後面一坐。
李芒從主席臺上站了起來，用手指著後面剛進來的那兩個人道：「你們兩位請到前面來。」
兩個幹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動。
李芒突然大聲地喊道：「請你們馬上到前面來。怎麼，我一個常務副市長叫不動你們兩位嗎?」
會場上所有人一下子把頭都轉到了後面，目光都一齊射到這兩個人的臉上。兩個人想了想，終於從後面走到了前面的第一排。第一排一直沒人坐，兩個人只好不安地坐下。李芒說：「開會你們晚來了四十多分鐘，我現在沒有時間問你們遲到的原因，但有一條我要明確地告訴你們：共產黨的官想幹就像個樣子幹，不想幹，就早點寫辭呈。缺了誰，地球照樣轉。」李芒的話嚴厲、尖刻，加上他那鐵青的臉一放下來，幹部們還真有些怕他，會場一下子肅靜下來。
李芒做動員報告，剛講了幾句扶貧工作的意義，就聽身邊有手機響，而且聲音很大，全會場的人都能聽見。他放下講稿，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周圍問：「誰的手機沒關?還在響?」
坐在身旁主持會議的高升臉紅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了正在響的手機。李芒氣得大聲地說道：「高升同志，請你立即關了手機。做為一個副市長，你應當帶頭遵守會場紀律，誰也不能搞特殊，誰也無權搞特殊。」
在李芒嚴厲的批評聲中，高升滿臉通紅地關了手機。他在全市領導幹部面前大大地丟了一次臉，他心裡狠狠地罵著：李芒啊李芒，你別臨死不留念心兒。今天你猖狂，明天有你哭鼻子的時候……
這個動員會，是近幾年來開得最好的一次。不僅會場秩序好，李芒的動員報告也講得好。他深入淺出，既講大道理，又講實際情況，特別是講到具體貧困戶生活的情景時，聲情並茂，十分打動人心。講到具體措施和近期工作任務及要求時，簡明具體，可操作性強。會議結束時，會場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一些幹部還不願離開會場，覺得還像沒聽夠似的。也有人小聲地說：「咱清田市要是由李芒當書記，或者是當市長，那可就好了。只可惜呀，一隻老虎落到了籠子裡，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施展呀!」
李芒收拾講稿要離開時，秦秘書長小聲地對他說：「李市長，你今天有點太過份了。再這樣批評下去，今年的年終考核，你恐怕不僅是要挨批評，可能還要誡勉呢!」
李芒說：「那幾張選票，我看得並不重。批評也好，誡勉也罷，我把這些看得都很淡。我們是共產黨的幹部，黨的宗旨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時時刻刻為人民謀利益，這是我們必須永遠牢記的呀!我就是明天離開清田市，我今天也會這樣做的。為了黨和人民的利益，我真的是什麼也不怕，什麼也都無所謂。」
看著剛正不阿的李芒，秘書長點點頭，又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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