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雪白雪 孫浩 第2頁,共2頁

小週迴過頭,這讓李芒看得更真切了,他不僅臉上沒有笑容,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裡還含著淚水:「李市長,我對你有意見。」

一句話把毫無思想準備的李芒說愣了:「對我有意見?有什麼意見你說吧!」

「你到清田來當常務副市長這三年,都是我來拉你。沒白天沒黑夜,我隨叫隨到,沒給你惹一點事兒,也沒給你丟一點臉。先是開那臺破車,去年換了這臺新車,你說說,對我的工作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小周那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李芒。

「沒有不滿意的地方呀!我對你的工作,對你的人品都非常非常的滿意。」李芒認真地說。

「你既然滿意,為什麼讓我下崗呢?」小周說著已經哭了起來。

「我讓你下崗?我什麼時候讓你下崗了?你說說。」李芒也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問。

小周擦了一把眼上的淚:「你把這臺車賣了,我不就是下崗了嗎?!」小周說。

「啊!」李芒全明白了。他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小周的肩頭,「賣這臺車是臨時的,教師開工資錢不夠,沒有辦法才決定賣這臺車,等以後經濟條件好一點,再買一臺就行了嘛!」

「說話這麼簡單。等經濟條件好了,還說不定你在不在了呢!全市上下到處都在傳你要調走,你真的走了誰還管我呢?再說,要賣車,市委怎麼不賣呢?政府的常務副市長要幹多少活,才坐一輛桑塔納,市委的副書記們都坐奧迪和紅旗,這公平嗎?還有人大、政協什麼事也沒有,養那麼多車幹什麼?賣幾臺不就夠教師們開工資了嗎!」小周雖然年紀不大,對情況還比較瞭解,說起話來也十分的有勁。

「這裡的情況比較複雜,不是你說的那麼簡單。我走不走的,要聽組織上的決定。你開車的事,我會和辦公室主任及秘書長說的。不會打你的飯碗子,憑你的車技和為人,哪個市長都願意讓你給他開車呀!」李芒說的是一番實在的話。

「那,那我求求您,這車能不能過幾天再賣,起碼也要等過了年呀!秘書長昨天晚上找我說,買主已經找好了,今個上午就開走。我,我真的是捨不得呀!」說到這兒,小周的眼裡又湧出了眼淚。

「不行啊!今天就等著錢用。上班就要辦這件事,那麼多的教師在等著工資,那麼多的學生都在等著教師上課,你還是顧全大局吧。快開車吧。一會兒要晚了。」李芒說著看了看手錶,催促著。

小周沒有吱聲,撅著嘴,啟動了車子。

因為和司機的這番談話,平時七點三十分準時趕到清田市政府的李芒,整整晚了十分鐘,在七點四十分的時候車子開進了政府大院。車子還沒停穩,一百多名上訪的群眾就把車子團團圍住,沒等李芒自己打車門,上訪的群眾已經幫他把車子開啟,就差把他拉出車來了。一見這架式,李芒趕緊鑽出車,立即被群眾圍住。

清田市政府幾乎隔三叉五就有群眾大規模上訪,有因為下崗開不出工資的,有因為農村土地糾紛的,有因為個別幹部腐敗的,有因為司法不公的,冬季裡還多了一個供暖供熱的。今天這批上訪的群眾,看樣子什麼人都有,穿戴有比較整齊的,也有比較破舊的,有男的,也有女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衝著李芒大叫:「你是市長嗎?我們是一高中的學生家長,昨天老師一天沒給學生上課,說是罷了課,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市政府管不管?」

一個三十八、九歲的胖女人用手扯著李芒的衣袖:「我們供一個孩子讀到重點高中容易嗎?我是一個賣菜的,沒冬沒夏的累,就為了孩子能考上大學,有個出頭之日,現在你們不給教師開工資,教師不上課,孩子還考什麼大學。這損失你們可要賠!我孩子要是考不上大學,我和你們沒完。」她說著竟嗚嗚地哭起來。

「對,孩子考不上大學,就拿你們這些狗官算帳。」

「你們這些腐敗幹部,幹正事沒能耐,往兜裡摟錢可一個頂倆。」

十幾個群眾大聲地叫罵著。

市教委主任丁文昌從人群后面擠進來,衝著李芒說:「李市長,這些都是各校的學生家長,為教師罷課的事兒,非要到政府來上訪,我怎麼攔也沒攔住。下午可能還有農村的學生家長要來政府。」

李芒看著眼前憤怒的人群,開口道:「這麼冷的天,大家別站在外面,有話到樓裡說吧。走,跟我進樓吧!」李芒說著走在前,後面一百多人跟著,進了市長的辦公樓。李芒對門衛說:「快把四樓的大會議室開啟,讓上訪的群眾都坐到會議室裡,我親自接待。」

李芒隨後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政府秘書長秦偉俊跟著進來了:「李市長,政府要賣的兩臺車我已經全聯絡好了,今天上午就可以把車開過去,把錢拿過來,手續可以過幾天再辦。當務之急是要立即給教師開工資。」

李芒聽後點點頭:「是的,當務之急必須是把錢撥下去,穩定教師,平息事態。我一會兒要去四樓接待上訪的群眾,你馬上打電話給財政局副局長宋忠,讓他立即把二百五十萬轉過來,爭取午飯前把錢都劃到市教委,下午就轉到各學校。要求銀行簡化手續,特事特辦。」

「好。我立即就辦。」秦秘書長答應著快速地離開了辦公室。

李芒上了四樓的會議室,一百多名上訪群眾都已經在會議室坐好,黑壓壓的一片。見市長進來了,鬧鬨鬨的會場立即靜了下來。因為事先沒有準備,麥克風也沒有拿出來,好在李芒的嗓音不錯,他往前一站,衝著人群講了起來:「我是市政府的常務副市長李芒,在市長姚全福同志去北京看病期間,由我來主持清田市政府的工作。大家來訪的目的我已經聽明白了,大家焦急的心情我是十分理解的。誰沒有孩子,誰的孩子都要上學呀。而高三的學生又面臨即將進行的高考,政府是十分了解這些情況的。昨天全市有部分教師沒有上課,市委和政府都非常重視和關心這件事。教師不上課肯定是不對的。但教師提出的一些理由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儘管我們清田市經濟上有一定的困難,我們的機關幹部也是四個月沒有開工資,包括我本人在內,也是四個月沒有拿到一分錢啊!」

說到這,坐在前排的一個群眾大聲接茬道:「你們當官的,有都是錢,還差這幾個月的工資?就是一年不開工資,你們也過得好。」

另一位婦女說道:「機關幹部開不開工資我們不管。教師不開工資,不給我們孩子上課,這我們可受不了,你們不是天天講什麼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嘛!現在還本不本啊?」

看著激憤的群眾,李芒只得連連點頭。他不能和群眾爭辯什麼當官的有沒有錢,事實也證明,絕大多數當官的是有錢,是比群眾要富得多。有人曾說過,把當官的拉出來都槍斃,可能有冤的;要是隔一個槍斃一個,還會有漏網的。這話說得肯定不對。但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當前幹部隊伍腐敗問題的嚴重性,反映出幹群之間的矛盾和貧富之間的差距。

等幾個群眾說完,會場自然又靜下來了,人們把目光又都射到李芒的臉上,看著這位政府主事的副市長,會怎樣來答覆大家,會怎樣解決現在的問題。李芒咳嗽了一下,大聲地說:「我在這裡向大家保證,今天午飯前,會把一個月的教師工資全部撥下去。我們也馬上派人下去做工作,下午教師們都會上課的,還會把昨天的課程主動補回來。」

「你說的是真的?」

「你不會是騙我們一下吧?!」

「你們開工資的錢是從哪兒弄來的?不是說政府沒錢嗎?這開工資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幾個群眾又七嘴八舌的大聲說起來。

滿頭白髮的教委主任丁文昌快步走上前來,大聲地說道:「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幾句話。市政府已經為解決這件事情盡了最大的努力,有人問錢是從哪來的?我可以告訴大家,一筆錢是賓館的工程款停撥了,另一筆錢是賣了政府的汽車。李市長坐的那臺車,今天就已經賣了。政府有困難,但政府是盡了力,希望大家都能夠理解。」

一席話,說得全場鴉雀無聲。片刻,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李芒還想說幾句,兜裡的手提電話響了,他本不想接,掏出手機想把它關掉,可是一看來電顯示,是010北京的,再一看後面的號碼,是市長姚全福的尾號888的手機號,於是趕快接了手機。姚全福在電話裡說:「是李芒嗎?我是老姚啊,前天走的匆忙,沒有來得及和你交待。我是去北京看看病,順便也是辦點事兒,現在看事情辦的還比較順利。」李芒一聽,心裡什麼都明白了。他忙說:「姚市長,您就安心在北京看病和辦事吧,家裡有我們這些人吶。保證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姚全福在電話裡說:「工作上的事我放心,你李芒的能力和水平,我心裡是十分有數的。你不是一個副職的料,你是一個一把手的料,只可惜有我在上面,你的水平沒完全發揮出來。但這次有機會了,我如果能向上動一動,我會推薦你當市長的。」

「那……」李芒沒有想到姚全福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他看著下面上訪的群眾都在看著自己打電話,就說:「那就謝謝您啦。姚市長還有什麼事嗎?我正在四樓會議室接待上訪的群眾。」

「事是有的,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我臨走的時候,安排了一筆資金,是建市賓館的。這個專案也是今年市裡的重點專案,情況我不說你也都知道,只是因為動遷慢了點,開工晚了點,形象進度不是太明顯。但明年一開春,工程就會加快速度的。那筆錢財政已經安排好了,我和宋忠也交待了,請立即給曾恆撥過去。」姚全福的話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完全是在向一個下屬釋出命令。

李芒一聽這話,知道身在北京的市長知道了他的想法,不然不會給他打電話。他想了一下說:「姚市長,現在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昨天部分學校的教師不上課,要求發放工資,東都市委過問此事,省教育廳和國家教育部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解決教師工資已經成了……」

「這個我不管。」姚全福冷冷的一句話打斷了李芒的話。「這件事是我定的。我現在還是清田市的市長,我有權決定這件事,出了事我全權負責,你就執行吧!」說著,「叭」地關了電話。雖然沒有看到姚全福的面,但李芒可以想象,這位在清田市說一不二,可以和市委曹書記抗衡的市長是怎樣的憤怒和不滿,他也知道剛才這些話的份量有多重。李芒關了電話,並把電話慢慢地放進兜裡,再抬頭看屋裡這群人的時候,整個一百多人的會場靜得連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一百多雙焦慮的、蒼老的、渴望的、企盼的、懷疑的、憤怒的,說不清的各種各樣的目光都一齊向李芒的臉上射來。人們從電話裡可以判斷出,一位肯定比這位副市長要大的幹部,在干預一筆錢,這筆錢是給教師開工資,還是幹別的……

李芒看著每位上訪者的目光,從這些目光中,他彷彿看到全市所有學生渴望上課的目光,看到所有教師希望儘快拿到工資的渴望,看到一高中許老師賣了兩次血仍在那裡認真批改著學生們作文的景象,看到那個賣菜的女小販用一把一把的零錢交給自己的孩子作學費的情景……這一場場,一幕幕都像電影一樣在他的眼前迅速地閃現著。他的良心,他的責任,他的意志,他那剛正不阿的性格使他對著一百多雙希望的目光做出了這樣的承諾:「大家放心吧!我李芒說到做到,中午前工資一定會發下去。」

會場又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丁文昌大聲地說:「大家都快回去吧,李市長非常忙,他有好多事情要處理吶!」

「好。我們這就走。」

「我們回去,也要替政府多宣傳。」

一百多名上訪群眾很快就走光了。

李芒剛要離開會議室,秘書長秦偉俊快步走了過來:「李市長,財政局宋忠局長沒有去上班。」

「他到哪兒去了?」

「他在家裡,說是病了。」

「病了也得撥錢呀!你給他打電話,讓他通知財政局預算科撥錢。」李芒說。

「電話我剛才已經打了,也說了這些話,可宋局長不肯往局裡打電話,也不敢撥這筆錢。他,他好像非常的害怕。」秘書長說。

「他怕?」李芒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這種複雜的政治關係,涉及到每個人今後的前途,對一個委辦局長來說,稍有不慎,就可能一敗塗地,誰能不擔心害怕呢?「走,咱們親自到財政局去撥款。」

清田市財政局並不在政府大院裡,而是自己獨立蓋的一棟四層辦公樓,離政府也不太遠。李芒雖然作為常務副市長分管財政,但因為一把市長太專橫,人權、財權緊握手中,他只是名義上的分管,真正動錢時,還是一把手一人說了算。李芒為了不和一把手弄出矛盾,所以離人和錢遠遠的,財政局也不常去。他和秦秘書長乘車到了財政局,在二樓見到了一位女副局長,這位副局長不分管預算,但見秘書長陪著常務副市長來了,知道一定有重大事情,就把預算科長叫了來。

預算科長年紀不大,但看上去很精明。他很為難地對李芒說:「我們財政局有制度,批錢要一把局長簽字。現在要動這筆資金,宋局長不在,我也不好辦。」

李芒說:「我是分管財政的副市長,現在又主持清田市政府的工作,撥這筆錢是政府決定的,宋局長也知道,他是有病沒上班。我們要急著給教師發工資,教師都不上課了,你自己沒有孩子嗎?」

預算科長臉一紅:「這件事我知道。這二百五十萬的來龍去脈我也都清楚,我只是個具體辦事人員。如果李市長要撥,我可以辦,但你要在撥款單上簽字,出了事你要負責,與我們工作人員沒有什麼關係。」

「這個可以。我當然要簽字的,你快去辦吧。」李芒明確地回答。

一會兒的工夫,預算科長拿來了寫好的撥款單,李芒在審批的一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寫好了年月日。然後說:「請你把這筆款當成特事來辦,快速辦理,我下午就要用。」

科長想了想,點點頭:「我們會盡力的。」

從財政局出來,李芒和秘書長又趕到教委。讓丁文昌和於治學做好往各學校撥款的各項準備,並要求他們在下午召開各學校領導幹部會議,立即把錢撥下去,同時要求明天上好課,並把這兩天耽誤的課程補回來。還要進一步做好宣傳、解釋工作,對少數個別鬧事人員,要做好重點工作。丁文昌和於治學一一點頭,抓緊佈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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