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早,楊靜巖坐著單位來接他的賓士轎車,來到了石油公司,那個寬大的辦公室卻怎麼也容納不了他的擔心。他的辦公室在整個的淩水市恐怕也是最大的,就是放個百十號人開會也綽綽有約。今天坐在寬大的老闆臺的後面,卻是忐忑不安,十分的惶恐,他還在思忖著如何解決眼前這場危機。
楊靜巖執掌的這家大型石油化工綜合性企業生產裝備六十四套,年加工能力六百五十萬噸,能生產出七十六種產品,職工就有一萬多人,年產值四十八億元,利稅十七億元,在省市乃至全國都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行政關係直屬於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楊靜巖的級別為正市地級幹部,也就是他與淩水市的領導層平起平坐。
秘書走進來,請示今天的工作,將一些日常工作安排逐一進行了彙報。
一臉倦容的楊靜巖聽過後,說:「今天上午十點到中午不要有什麼安排,我要出去一趟,另外,你去財務處,告訴他們準備一些現金。」
「楊總,需要多少?」
楊靜巖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秘書馬上出去了。
楊靜巖先是到小會議室參加了例行的交班會,回到辦公室已經九時多了,他給市政法委的黃樹雁打了個電話,說有事十點鐘要過去一趟,不知道有沒有時間。黃樹雁表示沒有時間也要給楊總擠出來。
十時,楊靜巖準時來到了黃樹雁的辦公室。
黃樹雁見到楊靜巖便開著玩笑,說:「大老闆大駕光臨,使我們整個的市委大樓都增添了光彩,我的這個辦公室被你搞得蓬蓽生輝了。」
「我哪裡給你帶來光彩,還不是給你帶來晦氣。」楊靜巖高興不起來。
黃樹雁看到楊靜巖的臉色不悅,才意識到他的來意絕對是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大事,要麼楊靜巖不會輕易地到他這裡來的。
「老楊,怎麼了,你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黃樹雁關心地問。
「何止不順心哪,我家發生了一件大事,是來讓你老兄拿主意來了。」
楊靜巖便將自己家被搶劫的事簡要地介紹給了黃樹雁。黃樹雁開始顯然很吃驚,然後便長時間的沉默。
「這是個大事,我知道你在猶豫,是不是應該報案,對吧?」
「老黃,我找你商量,就是讓你拿個主意。」
「是呀,如果一公開你這樣的領導家裡被搶劫,還涉及到一定數額的現金,怕的就是搞得滿城風雨,還可能涉及到隱私,人言可畏呀。」
「我本想破財免災,可是,這幫歹徒總這麼騷擾我的家人,也不是個長遠之計,我怕他們得寸進尺,無盡無休,搞得我不能安寧。」
「這些人不過是要錢。給了他們錢,也許不會再攪亂你,你得考慮好,這事還得你自己拿主意,但從我這個政法委書記角度說,這是個惡性的刑事案件,隱瞞不報,就是助紂為虐。」
「我是以咱們個人的交情過來的,與你一同商議。如果不報案那麼忍了,我這個人雖然在這個大企業當領導,但是廉潔自律,不貪不佔,就那麼一點積蓄,拿走了我的現金還不算,還要將我存摺上的錢也搜刮去,如果這些錢也讓這幫歹徒拿去,我今後可怎麼過日子呀。」
黃樹雁沉吟片刻,說:「咱們倆先統一思想,口徑一致,去公安局也要儘可能地縮小範圍,使用一批精兵強將,迅速緝拿這幫歹徒。」
楊博倒賣的一批煤炭到貨,他開車去了一趟車站貨場,打手機告訴公司那個僱員馬上聯絡訂貨單位來車站提貨。
楊博開著車走出車站的貨場,他想起自己已經很多天沒有回自己的小家了。他想起爸爸家遭搶劫,媽媽說起了自己老婆也沒有回婆家來,不覺有些憂心忡忡。楊博給妻子張娣打了個電話,開車去了她的單位。
楊博在工商銀行工作時,張娣還在下面的一個儲蓄所工作,她第一次去信貸科辦事,楊博便看上了她。因為他爸爸的臉面,他直接找銀行行長去介紹,他清楚行長親自找張娣介紹物件將意味著什麼。開始張娣並沒有看上貌不驚人的楊博,但楊博是市內那個「石油大王」的兒子,又是行長親自出面介紹的,說不上是不是虛榮心在作怪,她與楊博開始處上了朋友,爾後很快便結了婚,婚後兩個人確實還有過一段美滿幸福的生活。
結婚一年多,楊博突然辭去了人人都羨慕的工作,自己單幹做起了買賣。從那時開始由於生意的關係,他結交了一批社會上的朋友,經常在一起吃喝玩樂,經常出入娛樂場所,早出晚歸,甚至夜不歸宿,有些閒錢也被他揮霍了。從而導致了兩個人的矛盾越來越尖銳,關係十分的緊張,以至於現在兩個人基本沒有什麼聯絡。
「你來幹什麼?」張娣在接待室看到楊博,毫不客氣地說。
「你知道不知道咱們家出了大事?」
「什麼大事?」張娣無動於衷。
「咱爸家被人搶劫了。」
張娣略微感到吃驚,繼而又恢復了平靜,「你爸家被搶劫,與我有什麼關係,他又沒有給我錢,恐怕只對你有影響吧。」
「你說的是什麼渾話。在咱們沒有離婚之前,你還是我妻子,你還是我爸爸的兒媳婦。」楊博氣憤地說。
「你還知道我是妻子呀?既然你知道我是你妻子,你就應該對這個家負起責任來,一天到晚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你心裡還有這個家嗎?」
「行了,行了,咱別在這裡打架好不好?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為了報復我,才找人乾的這件事?」楊博說。
「楊博呀,楊博,你竟然懷疑我,你怎麼把我想成了這樣一個人呢?我有那個能耐嗎?我上哪找你們那些不三不四的地痞流氓。」張娣寒心地說。
「據我爸爸跟我講的情況,我推測這些人明顯有些像誰僱來的,不然,他們就不會只拿了我爸剛剛給我提出來的現金,怎麼就那麼巧?提這筆錢是上個星期天,咱們倆去我爸家時,我跟爸說的,當時我爸說讓我下星期來取錢的,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和我,而恰恰是在取錢的這個星期天,我家就遭到了搶劫,不是家裡有了內奸,又是什麼?」
張娣滿臉漲紅,向門外一指,高聲吼道:「楊博,你給我滾出去!」
2
高良興從昨天開始十分的煩躁,劉濤這個不爭氣的姑爺讓他十分的難堪,他將心中的煩惱都說給了自己的副手,公安局副局長吳春平。
吳春平今年才三十七歲,是一個月前從刑警支隊長的位置上提拔起來的。這個年齡就是在全省的副局長當中也算是年輕的,當時提拔吳春平當刑警支隊長時,就有很多的異議,主要是因為他太年輕,但是高良興力排眾議,他最充分的理由就是在公安局當中還沒有一個從刑警學院畢業的幹警,從派出所的基層民警一直幹到區公安分局刑警大隊的大隊長,他當上刑警支隊長那年才三十四歲,在他擔任刑警支隊長的三年時間裡,他的工作能力和偵破大案要案的功績有目共睹,這次提拔副局長也是理所應當。吳春平成了高良興得力的左膀右臂。高良興心裡清楚,自己已經五十七歲了,馬上要退下來了,一定要把公安局這個權力交給自己信得過的人。所以他每逢大事小情都與吳春平商量,而且多給他一些工作指揮的機會。
「局長,我想這件事,你給劉副市長過過話,讓他來管教自己的兒子,更為合適。」吳春平停頓了一下,觀察高良興神情沒有什麼變化,才說:「另外,刑警支隊我去做工作,那些畢竟都是我的老部下,李吉偉和姚潤河這麼一對冤家,還就是我說話好使。不然的話,這件事傳出去,還會認為我們執法不嚴,影響了劉濤的前程,現在機關對這方面的處理十分的嚴厲。在這上面,年輕人一不留神難免會犯這樣與青春有關的錯誤的。」
高良興被吳春平的話逗笑了,「你真有意思,在你嘴裡嫖娼讓你說得簡單到了青春一類錯誤高度來認識了。」
「這不是你老爺子培養出來的嘛。」
兩個人正笑著,黃樹雁與楊靜巖一臉嚴肅地走了進來。
幾個人聽取了楊靜巖家庭遭到搶劫的整個過程,都覺得事態嚴重。
憑著高良興和吳春平多年的偵破經驗,在搶劫過程中,小個子與楊靜巖一同進屋後,私下把存摺揣進了自己腰包這一點上分析,他們一致認為這個小個子肯定將存摺據為己有了,其他同夥並不知情,但是必須先抓捕這個小個子,才能順藤摸瓜抓住其他的同夥,以求迅速破案。
黃樹雁提出自己親自掛帥成立三。一八專案組,幾個人研究:黃樹雁、高良興、吳春平、林火聲為指揮部的核心成員,為了保密和慎重起見,參加人數不宜過多,只讓刑警支隊反暴大隊參加行動,行動組由姚潤河負責。黃樹雁提議行動的一線工作最好讓梁玉清負責。大家都清楚梁玉清與黃樹雁的關係非同一般,認為這是為梁玉清當政委創造一些條件,誰也沒表示出異議。
「我看梁玉清能言善辯的,可以讓他多做些審訊工作。」黃樹雁又說。
高良興說:「這個梁玉清審訊,還真有一套呢。」
吳春平聞聽此言,笑了。這一笑讓黃樹雁捕捉到了,他馬上分辨出這一笑的含義,「小梁這個人好動手是吧?要掌握政策,以政策攻心為主。」
「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動手可能性。」高良興笑著說。
「梁玉清還真是個能人,沒有哪個犯罪嫌疑人敢欺騙他。」吳春平說。
黃樹雁又做了一下具體分工,高、林指揮一線,吳、梁二線做審訊。他隨後強調了紀律,主要是涉及到了楊靜巖這樣的領導,要求所有幹警對此保密,要作為一條紀律嚴格要求。黃樹雁回頭對楊靜巖說:「老楊,你看我這樣安排可以嗎?」
楊靜巖自始至終一言未發,聽到黃樹雁問他,才說:「我沒有權利過問你們工作上的事,但我看還真是非常周密,謝謝你們。這麼辦吧,現在已經是中午了,我請大家吃口飯。」
「你們去吃吧,吃完後,你們可以一起去刑警支隊。下午市委還有個會,我得參加,我還要先準備一下材料。」黃樹雁說。
頭一天晚上,陸旭與陳晶晶將那個扒窗入室偷盜的傢伙押回了刑警支隊,從這個小子的身上搜出的現金就有一萬多元。陸旭與陳晶晶簡單地審問了一下,這小子行竊是個高手,他一般都是攀著鋼窗,扒高層樓房的住戶,這樣的住戶都容易放鬆警惕性,認為樓高,誰也不敢爬這麼高來偷盜,而恰恰是樓下的那些住戶的鋼窗柵欄,為偷盜製造了便利的條件。
陸旭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下半夜一點多鐘了,將這個偷盜者交給了值班人員,把偷盜者關押在了刑警支隊的小獄室,陸旭送陳晶晶回了家。
回家的途中,陳晶晶想去到那個被偷盜的人家,通知他們一下,後來打消了這個主意,商量明天一早,陳晶晶先去那戶人家,順便做個筆錄,然後讓那戶人家來刑警支隊辦理手續取錢。
為了避免與妻子的摩擦,李吉偉晚上借住在一個企業的宿舍裡,以前他辦案子也經常找朋友借住這樣的宿舍,在這種地方睡覺,睡不安穩,早晨一亮天,宿舍就亂炸營似的,不能睡懶覺。他只好起來,洗漱後去瞭如指掌吃早餐,如此一來,上班相對別人來說,就早到一步。值班見到他便介紹說他的徒弟和陳晶晶昨晚抓了個竊賊,他感到挺有意思,兩人談戀愛竟還能摟草打兔子,抓了個竊賊,他很自豪,說:「這個徒弟沒白帶。」
過了一會兒,陸旭上班來了,由於昨天抓了這個竊賊,他很興奮,早早地便從家裡出來,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
李吉偉看到他便開玩笑地拍著他的肩頭說:「孺子可教也。」
兩個人在小獄室裡審訊了這個竊賊,他初步交代市內的扒窗入室偷盜案件就有30多件。兩個人從獄室出來時,已經中午了。陸旭心生奇怪,這個陳晶晶怎麼一直沒有過來,他正想打陳晶晶的手機問一下,陳晶晶走了進來。
「不是讓你去通知那個住戶的嗎?你怎麼這時才回來。」
「別提了,我一早就去了那個人家,結果就遇到這戶人家與下面的幾家打架,這家把責任歸罪於下面的人家的鋼窗。」
「這沒什麼錯誤。」李吉偉說。
「他們打得熱火朝天的,我也插不進話去,直到他們這架打出了結果,我才到這戶人家去,他們說下午過來辦手續。」
「這些人是閒得不?寧可班不去上,樂於打架。」陸旭有些不理解。
「那是市機關的住宅樓,他們沒事扯閒篇唄。」李吉偉陰陽怪氣地說。
3
下午,李吉偉與陸旭準備去竊賊家起贓,還沒有出門,被迎面進來的姚潤河攔住了,「我剛從林支隊那過來,讓全隊都過去,在支隊長屋開會。」
「這麼嚴肅,不會是要撤銷我們反暴大隊吧。」
姚潤河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然後招呼全隊的人跟他一起走了。李吉偉磨蹭了一下,落在了後面。他聽到電話響起來,便去接電話。
支隊長的辦公室是裡外間的,裡間是辦公室,外間放著會議桌,是支隊研究一些事情聚會的地方。會議桌旁已經坐滿了反暴大隊的幾個人,梁玉清副支隊長也在其中,李吉偉與他打了招呼就座了下來。林火聲走了出來,見到李吉偉時,臉陰了下來,說:「怎麼這麼長時間才過來?」
李吉偉解釋說:「剛才有個報案的……」林火聲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他,說:「是你們那報案的重要,還是發生案件重要。」
李吉偉還想狡辯幾句,剛張了一下嘴,看見裡間走出了幾個人,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裡間走出來公安局長高良興和副局長吳春平,與他們一同走出來的還有一個五十多歲陰沉著臉的男人。李吉偉感到這張面孔有些眼熟,但又說不出名字來。高良興也沒有客套便坐在了以往開會時支隊長坐的那張桌頭的位置上。待大家都落座後,高良興將那個男人介紹給了大家。
李吉偉猛然醒悟,原來這個人就是這座城市裡最大的國有企業的石油實業總公司的總經理楊靜巖,過去見過他幾次面,不過都是遠遠地望見,大多數機會都是在電視裡才能見到。從楊靜巖的面部表情,李吉偉猜到一定是遭遇到了什麼案情了,要不他是不會輕易光顧刑警支隊這個小衙門口的。
李吉偉一臉不屑地望了楊靜巖一眼。
高良興總是把嚴肅的目光送給屬下們,卻客氣地對楊靜巖說:「你給大家介紹一下,你們家的發案情況。」
早就聽說公安局搞的許多活動,款項都是楊靜巖這個人贊助的,現在的人哪,一切都從經濟出發了。李吉偉暗暗地埋怨著公安局領導的下作,不就是一個國有企業的經理嗎?他家裡出個案子,就這麼興師動眾哇,召集來了刑警支隊的部門領導,還親自陪同人家來督陣,用得著嗎?
李吉偉的走神,林火聲看在眼裡,咳了一聲提醒他。在支隊長威嚴的目光下,李吉偉不得不嚴肅起來。他原以為這是因為楊靜巖家出事,才會讓幾位主要局領匯出面,虛張聲勢而已。當介紹整個案情時,才知道並不像想得那麼簡單,案情甚至還很急迫。
李吉偉還未等領導們插話,便迫不及待地問道:「這些傢伙從你們家一共拿走了多少錢?」
李吉偉看見局長明顯地用眼睛剜了他一眼。楊靜巖遲疑了一下,說:「我沒有清點有多少錢,他們拿走了我們家裡準備給兒子買摩托車的錢。」
「那麼,國庫券總該知道多少錢吧?」李吉偉並不顧及局長的態度,繼續追問道。
「估計有幾萬元錢吧。」楊靜巖訕笑笑,解釋道:「這幾年總是動員職工買國庫券,沒辦法自己只能多購買一些,免得別人為難。」
李吉偉最看不上這種人,自己佔了便宜還賣乖。他還想多問幾句,卻被高良興攔過了話題,說:「咱們別去追問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還是回到細節上,好嗎?」
其他人一見局長這麼說,都來詢問這些人的長相,估計著是不是自己掌握的人犯。過了一會兒,楊靜巖見沒有太多的問題,便起身告辭了。高良興等領導將他送了出去,還大包大攬地讓對方放心。
李吉偉說:「這個楊總不像是來報案的,倒像是給我們送錢的。」
「該著人家有錢,不送錢送什麼。」姚潤河回敬了他一句。
「他這麼送錢,就該我們送命了。」李吉偉說話喜歡直來直去。
高良興他們推門進來,這話他肯定聽到了,但沒有說什麼,陰沉著臉坐了下來,顯得不耐煩地讓大家分析一下案情。
李吉偉不合時宜地說:「咱們還分析什麼?明天人家就來取錢了,還不抓緊佈置抓捕行動?」
高良興眼睛一瞪,把剛才的火一下子便發洩出來:「我說小李,你發牢騷說閒話的毛病怎麼還沒改掉,現在你又添上了插話頂嘴說閒話脾氣。這兒是你大,還是我大?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這是個不容置疑的問題,李吉偉只能翻了幾下白眼,憋著氣不言語了。
高良興有意讓吳春平代表三。一八專案指揮部做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