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落點 第42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春天快要結束時,波波收到來自白銀的一封傳真,引黃工程有一項輔助工程,鋪設地灌管道,邀請百久公司參與競標。

波波恍然記起,一期工程時,林伯曾經帶著她,去過那個叫白銀的小城,那次百久為指揮部提供了一流的地灌裝置,還有鋪設技術,想必正是衝這點,指揮部才想到百久的。

波波停下手中的工作,趕忙找鄭化商議。這事少了鄭化不行,依百久一家的實力,怕是很難在競標中勝出,波波決計跟鄭化聯手,拿下這項工程。兩個人緊鑼密鼓忙了一週,帶上資料還有樣品,匆匆趕到白銀。

白銀的天空出人意料地拉起了薄霧,這是春天將要結束的標誌,呼吸一口內地的空氣,波波感到心怡氣爽。她衝鄭化說:「有些東西你不能不信,比如我們跟這座小城的緣分,我總感覺林伯一直在冥冥中為我們引路,說不定這次到白銀,還是他的旨意。」

鄭化輕鬆地笑笑,其時上路時他已堅信,這項工程非他們莫屬。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章惠,這是波波跟章惠第一次見面,上次接待她跟林伯的是一位年長的黃工程師。章惠說,黃工程師已退居二線,她對林伯還有百久感情很好,正是她的力薦下,指揮部才想到了百久。波波感激地一笑,這個長相平平甚或有幾份醜的古板女人很快贏得她跟鄭化的好感。波波一口一個章姐,叫得章惠內心很舒服。將波波提供的技術資料還有新材料樣品看完,章惠說:「這次競標主要是公開採購新材料、新技術,由於朱家灣地灌工程處在沙化嚴重的地區,地表滲漏強,蒸發大,如果採用傳統的地灌技術,節水效果將會大打折扣,我希望你們能拿出一套全新的方案,幫我們解決這一難題。」波波說:「我們跟深圳還有廣州十餘家節水材料廠有技術合作,希望能把那邊最好的技術推廣過來。」

第二天,波波跟鄭化到朱家灣現場檢視,剛到沙漠邊沿,便迎來一場沙塵,春末的沙漠,正是沙塵最頻繁的季節,大風呼嘯著從遠處吹來,眨眼間便天昏地暗,看不清路。風沙打在臉上,灌在脖子裡,生扎扎的疼。章惠提議先到農家避避沙塵,等天氣靜下來後再往裡走。波波扯著嗓子說:「放心,這點兒沙塵我還受得。」

迎著沙塵鑽進沙漠時,波波恍然就想起上次沙漠裡的一場險景。是在工程快要結束時,有一天林伯忽然問:「要不要看看沙漠吐血的情景?」「吐血?」波波不解地瞪住林伯,她雖對沙漠不算陌生,但吐血這個詞還是頭次聽到。林伯說,在騰格里深處,曾經有好幾處湖泊,其中當年蘇武牧羊的沙湖最為著名,可日月滄桑,當年的沙湖已不在,如今成了一片片乾涸的鹽鹼地。當地人說,每當初一十五,皓月掛在深邃的天空時,沙漠會發出一種聲音,跟沙鄉人哭娘差不多,但比那沙啞、比那撕心,哭聲中,沙湖會張開嘴巴,青蛙似的,發出絕望而又悲壯的吼。等皓月褪去,晨光灑來時,沙漠會生出一種幻景,它會變成褐紅的顏色,猛一看,就像是沙漠吐了血。林伯的話激起了波波某種慾望,她跟林伯租了兩峰駝,天黑時出發,沿著當年蘇武牧羊的足跡,往沙湖方向走。沙漠中走夜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夜風溫涼,拍打著臉膛,駝鈴叮咚,彷彿從歷史深處發出的迴響。芨芨草在淡淡的月光下搖曳,紅柳、梭梭刺一撲兒一撲兒盛開,睜著好奇的眼睛,打探著冒然闖入沙漠的陌生來客。天空是那樣的深遠,能把人的心一下扯得老高,而大地又是那樣的粗獷,彷彿你一頭撲進去,就再也逃不出它的懷抱。可那又是怎樣的懷抱啊,熱烈、多情卻又冷酷、堅硬。總之,那一次對波波而言是全新的,是驚險的,也是富有冷酷的激情和浪漫詩意的。趕在半夜時分,他們到了沙湖,沙湖果然成了一片廢墟,豈止廢墟,簡直就是大地一塊碩大的傷疤,結滿著痂,長滿著瘡,綠色不再,叢生的芨芨草還有紅柳不再,零零星星祼在夜色裡的,是一張張猙獰而又飢渴的嘴巴。

遠處,風在徹響,沙浪在湧動,近處,無邊的悲涼騰地而起,人的心瞬間沉得比灌了鉛還難受。他們在一背風處停下,林伯指著遠處的荒涼說,那兒曾是一片瀚海,水草叢叢,蘆葦叢生,野鴨野鵝成群兒成群兒叫。波波縱是調動怎樣的想像力,也無法將眼前這片蠻荒跟林伯描繪的美麗水景聯絡起來,後來她沮喪地說:「幸虧我沒看到過沙湖,要不然,我會瘋掉。」

風是天亮時分起來的,來時林伯也忽略了這點,以為在沙湖,除了幻景,就是淒涼中勾出的對往事的無限回想。沒想到,沙塵襲擊了他們,而且來勢兇猛,根本不容你抵抗。還沒等波波發出恐慌的叫,大風已如強盜般將她一把掠起,她只在幻覺裡看了林伯一眼,然後便昏沉沉飄向遠處。那是多麼驚心動魄的一次洗劫呀,等她從昏迷中醒過神,天地已一片晴朗,烈日高懸,驕陽怒射,渴,無邊無際的渴。波波只覺自己快要渴死了,頭暈得厲害,比頭更暈的,是對世界的恐懼。是的,沒有哪種恐懼比這更強,也沒有哪種恐懼比這更能把人撕碎。波波躺在沙丘上,動都不能動,彷彿一個被人置於絕地的生命,無為地做最後一絲兒掙扎……

林伯怎麼找到她的,她是記不清了,反正她看到林伯的第一眼,就生出強烈的撲進他懷的慾望,可惜她動不了。等林伯和趕駝人給她餵了水,嘗試著想扶起她時,她眼裡的淚,便噴湧而出,彷彿能在瞬間讓沙湖充盈起來。

那一次,她沒能看到沙漠吐血,卻紮紮實實撲在林伯懷裡,把恐懼還有生命重新獲救後的幸福感暈眩感吐了個夠!

哦,林伯——波波情不自禁地又發出一聲喚。

準備工作緊張而刺激,波波跟鄭化在朱家灣一留就是五天,五天裡她對鄭化有了太多太多的認識,這認識是全新的,是絕對出乎意外的,也是……算了,波波不想在這個時候萌生什麼意外之情,競標日期一天天臨近,他們要做的事還很多。一回到白銀,鄭化馬上打電話,讓他提前聯絡好的工程技術人員火速趕來。鄭化說:「這項工程我們必須拿下,而且一定能拿下。」鄭化的眼裡放著異光,這個沉默的男人一旦發起光來,那光也是很灼人的。見波波失神,鄭化又說,「波波,我有個設想,等這項工程幹完,我們一定要在這兒建立分公司,西北之大,超過我的預想,這兒的每一片土地,都充滿著對新事物的焦渴,你想掙錢,就到西北來,你想幹番事業,還是到西北來。」

「我還想到西北嫁人呢!」波波差點就把這話說出口。

半個月後,波波順利拿到了朱家灣地灌工程的合同,他們以網灌和注射式灌溉相結合的新技術,為沙漠地區農作物節水注入了新理念,其核心就是用新技術直接灌溉作物根部,再輔之以地膜保護,減少蒸發,能將節水量提高百分之三十。單就合同標的看,這是一項小工程,全部標額不到六十萬,但波波和鄭化看重的是這塊蛋糕的含金量,節水將是西北地區未來若干年的發展方向,如果藉此能將百久這塊品牌打響,西北對他們來說,將是黃金遍地。

合約一簽,工程馬上進入施工。章惠說,二期工程即將全線竣工,朱家灣地灌雖是附加工程,但指揮部還是希望能搶在旱期來臨前將黃河水澆灌在這片乾渴的土地上。波波蠻有信心地說:「按合同,我們只會提前,絕不會拖後。」可工程一展開,鄭化便發現一個問題,臨時僱來的民工壓根不懂壓管技術,他們只會幹苦力,幹不了細活。

「不行,得想辦法找到一批懂技術的工人。」鄭化擔心,等把這些民工教會,規定的工期早就過了,再者,注射式地灌用的噴頭非常精細,安裝上更有講究,這些細活,短期內民工們是無法掌握的。

波波有絲犯愁,只顧著高興,反把這一點給忘到了腦後。鄭化說:「你先在工地守著,我去找一個人。」

兩天後鄭化帶來一個人,波波差點失聲尖叫!

站在她面前的,竟是李亞。他胖了,黑了,以前細皮細肉很靦腆很內秀的一個人,竟變得粗粗糙糙有種岩石的風格。李亞望著波波,很憨直地笑笑:「波波姐,想不到我們在這兒相遇了。」波波驚瞪住鄭化,弄不清他是怎麼找到李亞的。

世事就是如此富有戲劇性,在人們一窩蜂往沿海往大都市湧時,李亞卻揣著一顆落寞的心,黯然飄落到西北這座叫白銀的小城。南方潮溼的空氣往往讓人生出很多黴變的心緒,一到了西北,一被粗礪的沙塵吹打,人的心境便換成另番樣子。半年前還心氣低落的李亞,如今已精神飽滿,一掃委靡。更為可喜的是,他在這座叫白銀的小城收穫了愛情,那是一位性格跟西北的天氣一樣粗獷的女孩兒,卻很南方味地叫了一個可人的名字:小水。這小水一下讓波波想起了英年早逝的水粒兒,越發覺得生命在冥冥中有一種定數。當著李亞面,波波沒敢把這層傷情表示出來,生命中值得人嘆息的東西太多,但人不能總活在嘆息中。李亞告訴波波,他現在跟小水開著一家小公司,專門經營太陽能設施,其中最受歡迎的便是太陽灶。西北植被金貴,這些年自上到下又在抓退耕還林,保護植被,煤資源既缺乏又價格不菲,太陽灶便成為農民燒水做飯的新寵。李亞他們現在跟好幾個鄉政府聯合,在農村推廣這一新技術。李亞還說,他打算把燃氣灶技術也推廣開,充分利用鄉間廢棄的綠色肥料,把天然沼氣這項新技術推廣給農民。

「真沒想到,你現在都成科技使者了。」波波興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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