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天 第39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司雪卻覺得自己終於卸掉了一個包袱,與其讓它空擱著,時不時地疼自己一下,還不如拿出來幫一把老胡。司雪對老胡,其實一直是尊敬的,特別是聽說他對茹雪梅的執著後,她女人的心便被深深打動,是啊,有哪個女人不願意活在執著的愛情裡?

當愛情不再的時候,你才發現,這世上每一對牽手的男女,都能讓你感動。

樂文卻沒有閒心情品味這些。剛剛逝去的冬天裡,樂文就像一頭獅子,時而發威,時而發怒。新小說《絕地》一開始寫得還算順暢,儘管也有卡殼的時候,但樂文還算能把自己的思想打通。作家難的不是下不了筆,而是筆端落下後,你要流淌出什麼。樂文打算在這部小說裡流淌出一股中年人的血,他欲寫盡中年人的彷徨、無奈、還有妥協,是的妥協,其實人生的過程就是妥協的過程,我們不斷地被擠壓、被衝擊被扭曲,個人的力量總是無法抵擋強大的社會慣性,在洪洪而來的社會現實面前,個人除了妥協似乎很難保持獨立。然而,當真的要把這種妥協還原到生活化的狀態時,樂文再次茫然,他發現妥協還有另一層質:個體的惰性。

樂文陷入了對自己的憤怒中,他發現自己還算不得一個妥協的人,他是典型的享欲主義,偷享著社會的成果卻從不敢往社會的核心裡碰一步,包括物,包括性,他都帶著巧取的心理,而從未打算先把自己置身進去,所以那些痛充其量只是感觀上的東西,並未深入到血液。

怪不得現今太多的作家總在隔靴搔癢。原本他們浮在生活的水面,看見浪花便以為觸到了生活的脈搏。真實以這種方式呈現出來,便比荒誕還令人發笑。

樂文終於意識到,自己還不具備把握《絕地》的力量,也就是說,他自己還在絕境中,衝不出去。

相反,那個網名叫「野獸」的傢伙卻很是張揚,樂文幾乎目睹了他在網路上成長的全部過程,那是一種從地層深處往外飛翔的過程,漂亮而生動,帶著血也帶著歌,一路展翅,引得掌聲無數。他都快成名星了!這本名叫《水車搖啊搖》的網路小說以一種刀見血的方式,把現代人的愛情還有婚姻展示得淋漓盡致,更致命的,他在刀與血處,蘊藏了一股溫情,一股最原始最牢靠的力量。

一件外祖母出嫁時的花襖,裹住了現代人被愛情被婚姻被五彩繽紛的生活擊打得遍體鱗傷的身子。

真是頭野獸!

樂文嫉妒得要死,數次,他拿起電話,想打給劉徵,可旋即又被一隻手阻止。我為什麼要打給他?很多個夜裡,他聽到自己身體裡發出這樣的聲音。他想撕碎自己,看看心到底埋在醜陋的第幾次,但他卻真的沒有力量。

沒有。

他倒在床上,沮喪地想,劉徵這小子是殺出一條血路了,走著瞧吧,用不了幾天,他就會讓人震驚!

一層傷感漫過屋子,緊跟著,這頭髮怒的身子就被自己逼向一座叫崩潰的池。

人最終衝不破的,還是自己。

那頭「野獸」真是劉徵,樂文的直覺一點沒錯。

這得感謝劉瑩,是劉瑩幫劉徵找準了路子。馬才企圖以他深圳人的身份在劉瑩身上撈到便宜,慘遭痛打後,劉瑩跟劉徵,忽然近了。這份近讓黃河岸邊的這家出租小院忽然充滿生機,充滿親切,甚至多出一層淡淡的曖昧。之前跟劉徵說話從不臉紅的鄉下姑娘劉瑩,那天起開始變得羞澀,變得多情,一朵桃花雲總是盤旋在額頭,清澈透明的眸子無意中就會拉上一層霧,讓劉徵猛不丁變得胸悶氣短。

這天劉瑩買來一本書,一定要劉徵細看,劉徵接過,隨手翻了翻,扔在一旁。劉徵現在是見書就頭痛,條件反射似的很過敏,尤其見不得沒名氣的作者寫的書。憑什麼他們就能出版啊,上帝怎麼總把繡球拋給他們?劉瑩不依,非要劉徵看,劉徵只好裝模作樣翻看起來。飯後劉瑩忽然問:「那書看了你有啥啟示?」劉徵搖頭,劉瑩說,「這是一本網路小說,作者是從網路裡衝殺出來的。」

「你是說?」

「劉徵,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我看傳統文壇你是沒指望了,莫不如你也試試網路。」

一提傳統文壇,劉徵立刻大發雷霆,他對這個所謂的主流圈子恨死了,認名不認人,認關係不認文!他寄出去多少稿子,難道一篇也不夠發表水平?這且罷了,他拜讀過不少選刊上的小說,有些簡直就是拿讀者當傻子,憑他在這條路上打磨的工夫,就算不會寫,還不會看?

主流永遠是別人的,他在主流之外,在壇之外,還是劉瑩說得對,何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劉徵開始在網路上尋找機會,一開始也茫然得很,雖說對主流文壇充滿了嫉恨,但真要把得意之作貼到網路,還是捨不得。網路畢竟魚龍混雜啊!況且他已不再年輕,跟網上操刀的孩子們比起來,他就是老江湖了,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情況是在一個晚上突然發生變化的,劉徵白天貼上去的一箇中篇居然在短短幾個小時有了三千多點選,而且跟帖達一百多條。其中有個回帖深深打動了他:就功力看,作者絕非江湖中人,闖進網路,也許情非得已,可網路的確需要這樣厚重的文字,可敬。

劉徵一把拉過劉瑩:「快來看!」劉瑩湊到跟前,回帖還沒看完,便激動地嚷:「劉徵,有希望了,只要有一個讀者肯定,就會有無數個讀者為你折服,快貼啊。」

信心往往就來自於一句鼓勵,或是一個微笑,這個冬日寒冷的夜晚,一句來自遙遠的陌生網友的肯定讓信念處於崩潰邊緣的劉徵重構了信心,他終於將精心改過幾遍的一個長篇貼了上去,接下來的日子,他天天守在網前,等待奇蹟的出現。

然而,在網路上衝殺也決非一件易事,太多的人將網路想當然了。長篇反響平平,點選甚至比不了那個中篇,劉徵再次納悶。這時候劉瑩給他出主意,改名字,要麼改小說名,要麼改作者名。劉瑩詭秘地說:「一改準靈。」

網路就是網路,對網路的靈感劉瑩遠在劉徵之上,當「野獸」這個名第一次在網上出現時,劉徵的成功便已成為定局。不能說劉徵靠得就是這個名,但在快速閱讀年代,如何吸引眼球便成了一門學問,古板的劉徵悟到這層時,「野獸」已成為網路紅人,跟「野獸」一道紅起來的,是他邊寫邊貼的新長篇《水車搖啊搖》。漫長的冬季裡劉徵被一種來自不明之處的力量鼓舞著,激情四射,才華橫溢,彷彿生命之穴轟然洞開,血液裡奔騰出的那些文字不可遏止。

樂文沮喪地倒在床上向他發出詛咒的那個晚上,劉徵終於敲出最後一個字。兩個半月一個長篇,這對他而言,幾乎不可想象,然而它確確實實發生了。

跟帖越來越多,讚譽和肯定越來越多,劉徵再也不用懷疑自己了,如果說傳統期刊的肯定來自於編輯或主編的眼光,那麼網路的肯定則來自於讀者,來自於太多被他的文字打動的心。冬去春來,黃河水再次發出轟轟的嘯聲時,劉徵收到一家出版公司的合同,他第一次用合同的方式將自己的作品嫁了出去!

這是多麼的令人激動啊,在那間不足七平米的屋子裡,劉徵一把抱住劉瑩,這一刻,他真想把這個鄉下姑娘舉上天,舉過雲層,舉到至高無上的地方。可是,可是,意想不到的事兒發生了……

劉瑩一開始也興奮著,尖叫著,為劉徵的成功,為這個苦難的男人終於走出第一步,可,可劉徵猛地抱住她,那滾滾熱浪湧向她時,她的感覺突然變了。彷彿一股不明氣流襲向她,弄得她興奮也不是,緊張也不是,最後,一片惶惶中,她羞澀地閉了下眼。她停止呼吸,有幾分陶醉地伸出手,顫顫的,不由自主的,卻又熱烈的,環住了他。

環住了他。

春日的院落靜悄悄的,這座小院落見證了一切,患難也好,共苦也好,總之,這座小院落裡發生過故事。孤男寡女,相守著走過一段平靜的日子,可誰能說那段日子真就平靜?遠處的黃河水依舊濤濤,水車搖啊搖,天空飄過一層暖暖的顏色。

屋內,一波兒一波兒的喘息交錯著,起伏著,有韻有致。一切來得是那麼自然,那麼順理成章,彷彿早就預謀了似的,彷彿水到渠成似的,沒有強掠,沒有拒絕,沒有男人跟女人初次熱吻時的那種緊迫,那種不安,兩顆心似乎早就在等待這一刻。

等待這一刻。

風吹起又落下,浪掀起又平靜,海嘯響過一兩聲,卻又迎來久長的細緻入綿,慢慢,一切褪盡了,裸露的海灘上,留下重重疊疊起伏不定的影子。

是影子。

世界是多麼的美妙啊,令人回味無窮。可世界又是多麼的殘酷,一切美好的東西總是逃不過要與罪惡相伴。當劉瑩意猶未盡起身撿起衣服,意欲裹住自己桃花般盛開的胴體時,虛掩著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尋聲趕來的,竟是章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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