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春雨淅淅瀝瀝落下時,躺在病床上的秦嶺安靜地閉上了眼睛,他走的真是安詳。
儘管事先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這一刻真的來臨,茹雪梅還是驚住了。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天呀,他拋下我,就這麼走了!
悲嚎聲徹響,世界瞬間被拉入到哀痛中。老胡死死地拽住茹雪梅,不讓她把頭撞在病床上。「你不能這麼做,他走了,你還要活下去。」老胡說。
「你這個偽君子,放開我!」茹雪梅用勁咬了一口老胡的手,然後一頭向病床撞去。老胡嚇壞了,幾天前茹雪梅就這樣撞過,雖然沒出事,但頭上磕出了幾道血口子。茹雪梅的親屬趕過來,將她弄出了病房。人們秦嶺哥哥的指揮下,面帶悲色地將死者抬出去。
沒有人理會老胡,他在這兒是最不受歡迎的人,誰都知道這個男人心懷不軌,放著作家不當,竟提前跑來搶座位。秦嶺的哥哥幾天前還指著鼻子罵過他:「我見過不要臉的人,但你這麼厚著臉皮而且揣著歹毒之心的人,還是頭次見。」也就是那天,秦嶺哥哥跟茹雪梅發生了爭吵,秦家人認為茹雪梅有意不給秦嶺治病,她是在揣著一顆不可告人的心等著做寡婦。茹雪梅受不了,差點就一頭把自個給撞死。
老胡認為秦家人過份,太過份了,茹雪梅為秦嶺受了多少苦,為給秦嶺看病,把房子都賣了,他們還……
一提房子,老胡的神情暗下來。一月前,秦嶺的醫藥費出現危機,茹雪梅沒錢了,真的再拿不出錢,秦家人卻說她開著那麼大一個賓館,敢說沒錢?兩家為此事爭來吵去,最後的結果是秦家人不出錢,但可以出人,幫茹雪梅照料秦嶺,讓茹雪梅騰出時間去湊錢。
老胡當時就替茹雪梅鳴不平:「還親哥呢,簡直一個大惡人,他們咋不替你想想。」
「你就別湊這個熱鬧了,我現在真是讓錢逼得想死。」茹雪梅哽著嗓子說。
兩天後,醫院停止給秦嶺用藥,秦家人再次向茹雪梅施壓,沒辦法,茹雪梅提出變賣房產。老胡趕忙阻止:「使不得呀,房子賣了,你將來住哪?」茹雪梅恨恨說:「不用你管。」很快,茹雪梅就張羅著賣房了,老胡這才急了,緊著往省城趕。
秦嶺的喪事辦得既簡單又倉促,一切都由他哥哥說了算,茹雪梅尤如一個外人,啥事也插不上手,只有到出錢的時候,秦家人才把手伸過來。可憐的茹雪梅,一系列打擊面前,彷彿被人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空殼,呆呆地望著天,望著遠處的沙漠。老胡一心想幫忙,卻被秦家人拒之門外,連著三天他連茹雪梅的面都沒見到。第四天,也就是秦嶺入土為安後,茹雪梅傻傻地回到了賓館,見了老胡,也不說話,只當世界上沒他這個人。老胡悶了很久,這時候他的思想是複雜的,有那麼一瞬,老胡甚至有了動搖,不過他很快堅定了信心,你不讓我愛,我偏愛!
老胡知道自己已沒了退路,這輩子如果娶不到茹雪梅,他活著還有什麼快樂而言?
偏在這時候,梅村的老闆找到茹雪梅,提出要解除合同,收回梅村。
「這怎麼可能,這絕不可能!」老胡替茹雪梅爭辯道。
那老闆是個光頭男人,一看茹雪梅不說話,卻跳出來這麼一位不識眼色的男人,當下譏笑道:「你是哪兒鑽出來的,我收回我的賓館,礙你什麼事?」
老胡憤慨道:「你不能欺負一個弱女子,合同籤的是三年,憑什麼要收回去?」
「我的產業,我想啥時收就啥時收,怎麼,你想拿合同嚇唬我?」
「這不是嚇唬,這是做人的原則。」
光頭男人嘿嘿一笑,其實他早就知道老胡是做什麼的,他還聽說老胡在賓館經營方面有一手,梅村靠了這位作家的幫忙,生意一天比一天興隆,他這才後悔當初包給茹雪梅的價格低了。他這麼做,醉翁之意不在酒,收回是假,抬高租價是真。
「你們別吵了,賓館我是不會還給你的,你可以開個價,我把它買下來。」一直默坐著的茹雪梅突然說。
老胡和光頭男人同時吃了一驚。茹雪梅接著說:「我現在啥也沒了,只剩梅村,如果你真想把它收回去,先給我一把刀,我會把賓館還有我自己一併還給你。」
「你在恐嚇我?」光頭男人見茹雪梅不像是開玩笑,說話的口氣開始結巴。
「我說的是真,請你不要逼我。」茹雪梅突然瞪住光頭男人,她的樣子真有點駭人。
老胡趕忙打圓場,他怕茹雪梅受不了一連串的刺激,真的做出啥傻事。茹雪梅卻慘然一笑:「我想把我的下半生交給梅村,請你成全我。」
光頭男人走後,老胡結巴著問:「你說要買下來,錢呢,十天拿出六十萬,這可不是說著玩的。」
「錢,錢,錢,我哪有錢啊!」茹雪梅的聲音聽上去比哭還難受,說完這句,她倒在了床上。
按光頭男人提出的條件,賓館開價一百八十萬,十天內茹雪梅先付六十萬,然後每三個月付一次,兩年內全部付清。老胡仔細算了一下,梅村雖說是幢老樓,值不了一百八十萬,但它佔地位置優越,加上茹雪梅這一年多的經營,已在吳水小有名氣,如果真能買下來,是件很划算的事。
難的是一下湊不出這六十萬。
當夜,老胡扔下茹雪梅,往省城趕。上次茹雪梅賣房,老胡就閃過賣掉省城自己那套樓房的念頭,只是當時時間緊,沒找到合適的買主,不過他已將此事委託給中介機構,這一次,他說啥也要把房賣了,能幫多少先幫多少,不能讓她一個人扛著這麼重的擔子。
幾天後,老胡揣著三十萬塊錢回到梅村,舊房賣了二十萬,十萬是找朋友借的。有了三十萬墊底,老胡心裡不那麼虛了,甚至具備了某種氣勢。老胡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六十萬的難題全解決掉,說啥也不能讓飽受磨難的茹雪梅額頭上再添一道皺紋。
老胡將錢存好,然後去找吳世傑。老胡跟吳世傑原本沒啥關係,只是通過樂文認識了他,但在這緊要關頭,老胡能利用的關係也只有這一個。
吳世傑聽老胡說完,淺笑著說:「想不到胡作家還能挺身而出,我原以為,作家都跟樂文一樣,都是些不想擔責任的人,現在看來是我錯了。」
「你別取笑我,我老胡活了大半輩子,就這件事做得值。當然,你是市長,茹雪梅這樣的情況,你這個市長不能不管。」
吳世傑被老胡正義凜然的樣子逗得想笑,但他忍住笑,跟樂文交往久了,吳世傑總結出一條,作家的神經比彈簧還敏感,有些玩笑,是斷斷不能跟他們開的。「這樣吧,梅村的事情我可以協調,如果茹雪梅真想買下這家賓館,政府可以提供一些援助,我們有下崗再就業的優惠政策,她的情況確實特殊,回頭我跟有關方面商量商量。」
「吳市長,我可是個認真的人,你如果說話不算數,我會三番五次來找你。」老胡一點也不管吳世傑接受得了接受不了,這時候他心裡只有茹雪梅。他走了好久,吳世傑還在回味他的話,這人雖說有點愚,卻十分可愛。吳世傑忽然想,樂文如果有他這份心,司雪的快樂會不會更多點?
誰也沒想到,真正幫老胡解決困難的卻是司雪。吳世傑是在吃飯當中將這檔事講出來的,原意是想借此暗示點什麼,讓司雪能重新認識一下作家這個群體,有時候對某個群體的認識難免不帶有偏見,這些偏見具體到個人身上,卻是很具破壞性的。吳世傑的意思是想勸說司雪重新考慮考慮,能不能把婚復了。司雪卻說:「那個老胡我認識,他是一個有良知的文人,雖說落魄卻也落魄得光明。」吳世傑剛想把話題引到樂文身上,司雪又說,「這事你不用操心了,梅村那個老闆我認識,我出面談一談,多少再給老胡讓讓步,至於錢的事,還是交給我解決吧,你是市長,這種事最好不要插手。」
幾天後,司雪真就把事情解決了。吳世傑聽說,司雪是拿自己省城那套房子抵頂給了光頭男人,加上老胡那三十萬,茹雪梅便拿到了梅村的轉讓合同。這事猛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細一咂磨,根源還在樂文身上,既然樂文有了新居,司雪還留那房子做什麼?吳世傑想打電話跟司雪說句什麼,電話撥到一半,突然有點恍惚,他跟司雪,是不是越來越遠,他怎麼就能眼睜著讓司雪把自己的藏身之地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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