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恨哀 第35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馬才真是搞不懂這個女人,他以為搞懂了,以為自己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了,殊不知他還在這女人的門之外徘徊。「巫婆,她簡直就是巫婆!」黑暗的夜裡,馬才曾經這樣詛咒過林星,但一到白天,一接到她電話,馬才仍然興奮地抱著某種幻想,狗一樣跑來蹲在她腳下。

「你還是去找阿秋吧,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不,林星,我……」馬才躍躍欲試地就想表白什麼了。

「對了,最近我可能出去一趟,我走了之後,你要給我規矩點,我還是那句話,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你要敢亂插進來,找她的麻煩,我會讓你一輩子找不成麻煩。」

「我懂,我懂,你說的話我全都記著,你放心,我不會亂來。」說完,馬才又可憐巴巴望住林星,真就像一隻討賞的狗。等半天沒動靜,馬才懾嚅著問:「你……去哪?」

林星已丟下他,進了自己的房間。

這兩個人的關係,到現在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馬才原以為找到林星,就找到了靠山,或者說找到了錢,甚至色。現在他還愚蠢地這麼認為。誰知一個多月過去了,馬才幻想的那些事一件也沒變成現實,非但沒能從林星手裡討到一個子兒,還替她付了不少車費,至於身體,就更接近於做夢了,有天馬才想摸摸林星裸露著的腳,差點就讓林星捅給一刀。這女人,只要跟他單獨在一起,手裡總要握一把刀。

馬才沮喪地坐了一會兒,還是無奈地起身,告辭了。站在冷風浩蕩的街上,馬才真是沒了方向,一隻狗流浪久了,還能覓到一個窩,想想漂到現在,還沒找到一張固定的床,馬才就覺那些流浪狗遠比他混得強。這麼想著,竟也掉下一滴淚來,馬才已經很久沒掉過淚了,想不到自己眼裡還有淚,便又硬擠了幾下,這一次擠出的,卻是血。

天無絕人之路!馬才啐了口唾沫,便朝阿秋新搬的家走去。

黑夜常常會以深水的方式,讓你失去光明的同時也失去呼吸。放浪者熱衷於黑夜那是因為黑夜能給他提供放浪的溫床,墮落者熱衷於黑夜,是因為黑夜能給他招徠更熱衷於墮落的人。林星既非放浪者也非墮落者,她是一個溺水者,黑夜是她的一口井,裝滿黑水的井,無意中踩進去,就再也沒力量掙扎出來。

這時候的林星是淒涼的,不只淒涼,還有一股被整個世界唾棄了的奄奄一息的孤獨。她的頭髮垂散在肩上,盲目而又雜亂地垂散,就像一堆荒草欺凌或霸佔了她美麗的脖頸和額。內衣的一根吊帶滑落肩上,成了一根細軟而又狠毒的繩子,捆住她還算豐腴光滑的胳膊。另一根,卻牢牢地握在手裡,如同一件精緻而又性感十足的兇器,隨時會扎住她的脖子。多的時候,林星問自己,我會不會拿自己結束掉自己?

披在身上的毯子滑落下來,黑夜伸出瘋狂的舌頭,在她半裸的身子上舔出一片顫。

可憐的林星,她快要窒息了,她老是感覺活不過夜晚,幾乎每一個夜晚的來臨,對她都是一次撕裂,林星遍體鱗傷,再也經受不起黑夜的蹂躪。她怕黑夜,真的怕。

那個黑夜來得沒有任何先兆,之前,林星的黑夜是囫圇的,跟白晝一樣充滿溫暖,也跟白晝一樣讓人渴望擁有。夜跟白晝是她兩件心愛的衣裳,一件鮮亮,一件朦朧,她只管按上天的意旨輪番將它們穿在身上,穿哪件都覺美麗。可是那個黑夜毀了她,以突然的猝不及防的方式猛烈地撕碎了她,不,不是撕碎,夜用重重的一巴掌,將她推進了萬丈惡淵。

此後,她的世界便徹底坍塌了。

那是林星從學校回來的一個晚上,她突然地思念父親了,如火如荼,不可遏止。林星老是如此,對父親的思念往往是急風暴雨似的,一思念便得趕回來,一刻也不能耽擱。按她的話說,她可以沒有整個世界,但卻不能沒有父親。林伯久已習慣了她這種風風火火的性格,也在這種風風火火中享受到無窮的樂。父女倆進過晚餐後,波波回來了。那時候波波已成為她家的常客,也是林伯久最得力的助手,偶爾的,波波也在在她家留宿,這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對天發誓,林星絕不是因為這個回來的。

一家人歡歡樂樂,看著電視,品著水果,也夾雜著說些互相感興趣的事,時間一晃就給過去。波波起身告辭,林星忽然捨不得她走。「波波姐,住下吧,這晚了回去,我還不放心呢。」林星說。「怕是又要跟我說悄悄話吧,我可不愛聽,聽一晚三天都頭痛。」波波笑說。「人家就要說,說得你一週都頭痛。」林星拽住波波,硬是不讓她走。

「要不住下吧,你倆也有些日子沒在一起了。」終於,林伯久發話了。波波似乎看了林伯久一眼,似乎沒看,林星記不大清,那時候看一眼看兩眼的都很正常。兩個不是姐妹的姐妹手拉著手進了臥室,生怕父親聽見她們的悄悄話,很快將門掩了起來。

那晚她們談了很多,林星差點就把自己迷茫的愛情還有那個老教授供出來,幸虧波波沒追問,林星才替自己守住了一個秘密。林星說夠了,說過癮了,也不管波波有何感受,打個哈欠說:「睡吧,我困。」

夢真香,每次見到父親,林星的瞌睡就格外好,睡得也格外踏實。也和該那晚要出事,睡前喝了不少水,又吃了那麼多水果,半夜林星就讓尿憋醒了,倒霉的尿,偏要在夢最香時把她鬧醒。

林星揉揉眼,踢踏著拖鞋去衛生間,折騰完,回來才發現床是空的,細細想了想,這床上應該還有一個人:波波。人呢?林星納悶著,又往外走。這時候她的思維並不是太清晰,也絕無不良想法,要不然憑她的智慧也不會把自己送進一個圈套。是的。圈套,林星認定那次就是一個圈套,是波波這個狠毒而又淫邪的女人設給她的,同時也設給父親,但後來她改變了想法,將父親也划進圈套的設計者,真正的受害者便成了她一人。

父親的門開著,準確說是開著一道縫,這就夠了,一道縫,就足夠暴露裡面的罪惡還有骯髒,難道還用得著把整扇門開啟麼?

父親睡著,月光柔和地灑在他幸福的臉上,林星儘管看不清父親的臉,但她堅定父親是幸福著的。他怎能不幸福!此後若干年,無數個日子,只要記起那一幕,林星就覺幸福是個很可恥的詞,她將這個詞永遠地送給了父親。父親的一隻手卻沒睡著,是左手,它像所有貪婪的手一樣撫在一隻半裸的肩上,手指甚至越過了肩,觸控到光滑而又細潤的脖頸上。

散發著罌粟之光的脖頸。

林星顫了一下,緊跟著抖,緊跟著她想逃開,她真的不想看到更多,有些東西你是一生都不能看見的,看見了,也就毀滅了。看見的是罪惡,毀滅的卻是純美。但是,林星走不開,雙腿像被一隻魔手驅使著,非要朝罪惡接近。那一瞬她已意識到門縫裡淌出的是罪惡,此後若干年,罪惡兩個字便牢牢跟定了她,再也無法驅走。林星往前邁了半小步,僅僅半小步,她便看清了波波,很清。她坐在床邊,半個身子蟲一樣伏床上,父親的床,她將睡衣裹著的半透明的身子伏在父親床上,還把父親的左手誘惑過來,不,右手也一定遭受過誘惑,說不定比左手還可怕。

而她自己竟像睡著了般陶醉,林星鬧出那麼大聲響她都沒躲開,要是她慌慌張張跑出來,林星或許還能少想一點,如果她再撒個謊,這個夜晚照舊會很平靜,此後若干個夜晚,林星也不會讓深水溺得窒息。

沒有!林星站了那麼長時間,他們像死去一樣,像被什麼東西麻醉了一樣,各自保持著各自的姿勢,就那麼放肆地呈現給林星。

林星後來也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多想了?可她馬上就反問,有什麼理由她要溜進父親的臥室,而且用半裸的身子?林星也喜歡半裸,她太知道女人半裸出來會導致什麼後果,況且父親,父親是一個能經得住誘惑的男人麼?父親可是一生都沒碰過女人的啊!林星後來還寬慰過自己,不會的,興許她也像女兒一樣,睡不著時去看看父親,然後伏在父親的床邊,聽父親講故事,講著講著就給睡實了。

可這種安慰太幼稚,太沒有說服力,林星甚至惡毒地罵了聲自己,你也是女兒,你怎麼從來就沒有……

那天的林星是落荒而逃的,沒等黑夜完全褪去,沒等光明把罪惡全部揭露出來,她便逃開家,逃進自己永久的黑夜裡。

是的,自那天開始,林星便沒了白晝,她身上永遠地帶著夜的顏色。

那是一口井,很深,一開始林星並不覺得多可怕,只是不能接受,不能面對,更不能回想。後來,後來一切都變了,她無力自拔,越折騰陷得越深,越深她越折騰不出來,只好……

加速這一悲劇的,一是林星聽說了波波很多事,特別是在歌廳做妓的事。她是妓,她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二則,林星看清了自己,看清自己是很可怕的,遠比看清別人還可怕!

天呀,我竟然……有一天,林星終於這麼吼。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