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本本,你在上面籤個字,將來那人要是救下了,我讓他當面謝你。」老胡說著掏出本本,真就讓人家簽字。人家哪有他這個覺悟,認為他純粹是在惡搞,欺騙,典型的奸商。很氣憤地就罵:「你個老不死的,拿這套騙我,想找死啊。」
麻煩就是這句話引起的,老胡認為司機出粗語,缺乏教養,而且把獎賞硬說成回扣,典型的見錢眼開。司機卻認定遇了個神經病。兩人就這麼吵個不休。
茹雪梅掏出十元錢,打發了司機,回頭瞪住老胡:「誰讓你發廣告,還嫌不亂是不?」
老胡囁嚅著,卻不敢跟茹雪梅頂嘴,狀若闖了禍的孩子,等娘批評。茹雪梅只好收起怒,先行進了賓館。老胡站在門口,樣子有點可憐。
這晚的茹雪梅知道了一件事,老胡沒住客房,而是跟梅村的修理工擠在樓梯間。天呀,他咋能這樣?茹雪梅頓覺打翻了五味瓶,久長地發不出話來。其實老胡那天在街上挨完交警耳刮子後,是想連夜回省城的,快上車時,又覺不能扔下茹雪梅,思來想去,還是回了梅村。他怎能住客房,茹雪梅都這樣了,他恨不得使出魔法,一把將茹雪梅從苦難中解救出來。這些天除了打掃衛生,老胡還發傳單,幫客人提行李,甚至給賓館的服務員頂班,好讓她們騰出時間去醫院幫茹雪梅……
聽著聽著,茹雪梅的眼淚就下來了。
茹雪梅讓老胡搬回客房,老胡不答應。茹雪梅說:「你要再這樣,你就走。」老胡說:「你攆我也沒用,我得等著他好起來。」
「他好不好跟你沒關係。」
「沒關係是你說的,我不這麼認為。」聽見樓道里有客人要水,老胡忙忙地提著暖瓶送水去了。茹雪梅哭笑不得,她知道老胡不是在做作,這人還沒那心眼。
「你是作家,你得寫書,瞧瞧你,跟打雜的一樣,你以為我心裡就高興?」老胡回來後,茹雪梅又說。
老胡突然直起脖子,很激動地說:「寫,寫,寫,那些狗屁不如的東西寫了有啥用,我還不如干點正經事。你也別嫌我無能,我這人真是沒啥大本事……」老胡說著,突然就流下淚來。他把茹雪梅嚇壞了,茹雪梅一把攙住他:「老胡你咋了,我不是故意氣你啊,就是怕耽擱你。」
老胡推開茹雪梅:「你甭管我,你讓我哭一陣,哭一陣我就好受了。」
茹雪梅果真就不再管老胡,任他哭。人有時候是需要哭一哭的,不管男人還是女人,也不管你是作家還是打雜的,哭了,心裡的那份重也就輕了。茹雪梅對此深有體會。
老胡這次是鐵了心,說啥也不走了,雖是不能天天去醫院,但他可以堅守在賓館,你還別說,老胡這方面還真有點天才,他的某些小點子還真讓賓館增長了營業額。梅村有了老胡,不那麼亂了,又回到茹雪梅在時的那種良好狀態。
文學院這邊發急了,一連催了幾次,老胡都沒反應,不說去也不說不去。接了電話,哼哼嘰嘰一陣,電話一合,該做啥做啥,早忘了自個是新提拔的院長。這段日子,老胡也把很多事細細想了一遍,特別是他這一生。老胡認為,他這一生是糊塗的,是沒有方向的,好像很有成就,細細一咂磨,才發現那些成就接近於空氣,摸不著看不見,充其量就是浪得虛名。人是不能一輩子活在虛名裡的,老胡慶幸自己還能醒悟過來。現在還不算晚,要是務實還來得急,老胡這麼跟自己說。所以文學院還有文聯再次打電話質問他時,他就理直氣壯地說:「吵什麼吵,不就一個院長麼,我不當還不行?」那邊吃了一驚,以為老胡出了啥事,緊忙向上級彙報,上級認為老胡在這節骨眼上撂挑子,是成心給上級出難題,於是派人找到他,耐心做他的工作。誰知老胡真就燥掉了:「你們有完沒完,我說了多少遍,那個院長我不想幹了,你們另找人,難道除了我老胡,文學院就沒人了?」
老胡的態度惹惱了上級,上級下了最後通牒,限老胡三日內到文聯報到,否則後果自負。這一次他們低估了老胡,老胡一臉正色道:「你們嚇唬誰,以為我老胡三歲大兩歲小,我也最後通牒,那個院長我壓根就不想幹,我現在連作家這身皮都不想要!」
說完這句,老胡頓覺輕鬆,輕鬆至極!
有些道理就怕你不明白,一明白,人生的況味就大不一樣了,老胡現在就有這種感覺,很美。他終於寫了這麼一段話:人其實一直走在黑暗的衚衕裡,有時候光明是別人給的,你以為很亮,其實它是在誘迫你,讓你走進更深的衚衕。人只有自己發現了光明,才能走出衚衕。衚衕裡的人生是沒有希望的,如同磨道里的驢子,勞其一生,還是在原地打轉,我不想擁有這種人生,我想在田野裡走,讓雙手撿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寫完,老胡覺得很有哲理,迫不及待就讀給茹雪梅聽。茹雪梅聽得似懂非懂,但她從老胡的眼睛裡看見了光明。老胡跟上次來時,完全成了兩個人。茹雪梅若有所思地問:「你最近是不是撿到金子了,看你兩眼發光,比提了院長還高興。」
「金子,我真是發現了金子,我不知道能不能撿到手,但我一定要去撿。」
老胡眼神灼灼,整個人讓金子燃燒著,茹雪梅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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