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驚變 第34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樂文山窮水盡,被保安轟了出來。

高風這混帳,把樂文扔賓館,然後就沒了蹤影。樂文數次打電話,都被告知對方不在服務區。「奸商,真正的奸商。」樂文算是看透了高風嘴臉,再也不抱指望了。但他自己實在交不起賓館費,為跟司雪離婚,樂文很大方地宴請了法庭的人,生怕他們被司雪的官職所嚇,不給他下判決書,吃完後又瀟瀟灑灑去了趟洗浴城,結果一趟下來,高風給的那些錢一個子兒不剩的讓小姐們洗走了。樂文也只有沒錢時才能想起高風,眼看著高風棄他而去,省刊那邊又不借錢給他,樂文才感覺到危機。

省刊那邊當然不會借錢給他。樂文被髮落到省刊任小說組長後,主編很高興,有這麼個大作家替他看稿,省刊的號召力會大大增強。誰知接連通知幾次,樂文連個人影也不閃,親自找到賓館,竟讓樂文美美羞辱一番。

「你以為我會去?組長,嘿嘿,虧你們還設這麼個職位,想想我都寒磣。」主編剛要做工作,樂文又道,「你啥也甭說,我明確答覆你,那個破雜誌我是不會去的,給主編我也不去,我樂文還沒落魄到那份上。」

此話講完沒多少天,落魄便找上門來。樂文提著行李,兩眼無光,想想跟司雪離婚時那份激昂勁,他真是後悔得要死,早知高風如此沒良心,就應該跟司雪多要點錢。可笑,他居然連房子都沒要,一口一個你以為離了你我不能活,回去告訴姓吳的,我樂文是男人,比他還男人!現在呢,這男人讓保安攆到了大街上,如果再不出現救世主,他連睏覺的地兒都沒。

樂文沮喪地邁著步子,口裡唸唸有詞:「天無絕人之路,你是作家,不是乞丐,還沒到流落街頭的份。」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網上爆的料,有位著名的先鋒派作家因為久長地不坐班,單位停發了工資,被逼無奈,竟掛著紙牌在鬧市區乞討。當時他還義憤填膺,認為該老兒丟作家的臉,不發工資就不發,幹嘛老讓人家養著你,你又不是二奶。現在可好,他自己眼看也要淪落到這一步了。

正瞎想著,眼睛忽然一亮,前面過來一女孩,嫋嫋的,算不上前衛,但絕對養眼。樂文感覺似曾相識,往前走幾步,竟是橙子!

橙子也看見了樂文,高興地說:「樂老師啊,真是想不到會碰見你。」樂文忙斂起臉上的驚喜,裝作不大在乎地說:「我最近忙,很少出來走動。」橙子一眼望見樂文手裡的包,「怎麼,樂老師又要去採風?」樂文機械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採風,我現在不採風。」

「就是嘛,樂老師生活那麼豐富,有的是題材,還愁寫不完呢。」橙子莞爾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樂文發現,橙子比陽光時漂亮多了,比上次見面也動感了不少。只是……

樂文搖搖頭,他記起了現在的處境,忙問橙子,到省城做什麼?橙子明亮地笑了笑:「樂老師,我調到省城了,眼下在晚報供職,編副刊,還主持兩個專欄。」

「是麼?」樂文強壓住心頭即將跳出的一種東西,努力用很淡的語言表示了對這件事的反應,爾後,就等橙子把話說出來。

樂文想,小丫頭真是能跳啊,一步跳到了省城,還寫起了專欄,難道還不該快快謝謝對她有恩的老師?橙子卻說:「樂老師,看你大包小包的,不會是到國外講學吧?」樂文緊忙搖頭,心裡祈禱橙子別繞彎子了,快把他想聽的話說出來。

橙子往直裡挺了挺腰,這樣她高聳挺拔的胸脯便壓得樂文更喘不過氣來。樂文第一次發現,自己在女人面前還有這種自卑感。就在他考慮要不要豁出臉來把窘況道給橙子時,橙子輕笑著道:「樂老師,你是大忙人,我也不打擾你了,該天有空請你喝茶。」說完,就像一條狡猾的魚,打樂文的掌心中溜走了。

白光光的太陽照在樂文臉上,照得樂文跟傻子沒啥兩樣,半天,目瞪著嘀嘀答答離去的橙子,樂文突然沖天空吐了唾沫。「狗孃養的,忘恩負義的東西,勢力眼,賤人!」

罵完,樂文並沒輕鬆點,相反,心裡突然犯上一股酸,很酸。他在白光光的太陽下呆立許久,終於醒悟,今非夕比,他樂文落魄了,落魄得連橙子這樣的女人都不拿他當回事了。

孃的,他突然同情起那個先鋒作家來,如果這世道把他逼急了,他也掛牌站街上去!

司雪彷彿早就料到似的,法院將房子判給她後,她並沒換鎖,原封不動空擱在那裡,收容所一樣等著樂文潛回去。樂文也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倖心理,沒想鑰匙一插,門真的開了。

腐敗,典型的腐敗分子,你以為我不知,你貪了多少錢,沒準這城裡你還藏著房子,可惜我樂文懶得揭發你,你就一處一處的享用去吧。樂文這麼想著,一頭倒在了落滿灰塵的沙發上。

他有點累,真累。

家裡窩了兩天,樂文感覺這麼空守下去也不是個事,眼下必須想出一個辦法,既能把生活問題解決掉,又能儘快回到創作狀態中去。是啊,創作狀態,這是一種久違了的狀態,一個作家如果過久地離開這種狀態,那是很可怕的,預示著他的創作生命將會結束。樂文再怎麼糊塗,這事兒還不敢馬虎。可是眼下一樁樁煩心事,真是攪得他靜不下心來,一想這個,他就不由得怒恨起司雪來,到現在他還堅定不移地認為,是司雪搞亂了他,她是想毀掉我,這個可惡的女人!

樂文再次給高風打電話,心裡祈禱著高風能突然出現,將他從煩人的現實中拯救出去。電話仍然不通,樂文是徹底灰心了,以前那種美好的日子將永遠不再,那麼,自己真就要跑去省刊坐班,為幾個錢過那種浪費生命的日子?

他孃的!樂文越想越氣,越想越絕望,最後竟恨恨地將電話砸了。樂文現在是恨一切,恨所有的人,恨這個世界!恨著恨著,他怒號一聲,嘶聲若狼,半夜的狼。他開啟一瓶酒,瘋狂地灌下去,他想如果灌不死自己,就證明上帝還不會拋棄他。

樂文再次醒來,就到了第二天下午,初冬的陽光從陽臺洩進來,一半洩在他臉上,一半,讓屋子吞噬了。樂文口乾舌燥,飢腸轆轆,頭昏沉得抬不起來。他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確信自己還活著,而且還得活下去,掙扎著起身,往陽臺上走。沒走幾步,樂文突然想起什麼,情急地掉轉步子,衝進司雪臥室。

臥室裡瀰漫著一股殘花味兒,跟初冬視窗飄進來的味兒有點接近,樂文嗅了一口,感覺還是司雪的味兒,只不過在屋子裡瀰漫久了,有點變味。他嚥了下唾沫,下意識的。然後猛地開啟床頭櫃,只一眼,樂文就興奮了。

咋把這地兒給忘了!

床頭櫃裡放著不少錢,樂文來不及細數,搶劫似的一把全拿了出來。然後開啟衣櫥,小偷一般在司雪衣服裡搜起來,天啊,這女人,真把錢不當錢!一個小時後,樂文有錢了,而且數目不菲。樂文當下有了底氣,他想應該先找個好一點的地兒美美搓一頓,然後再做進一步打算。

這個時候司雪還在工地上,就是王隊長那工地。水泥的事兒是解決了,司雪驚訝的是,有關方面並沒找她麻煩,好像這事她做得應該。司雪現在沒工夫瞎想,這念頭也只是那麼一閃便過去了,冬季已至,泵房的任務相當緊張,主幹渠也有不少工程要掃尾,她一天十多個小時奔走在工地,居然感覺不到累。這時候她才明白,汪秘書長費如此周折,將她弄到工程指揮部,的確是深思熟慮了的。

解決困境的辦法就是把自己弄到新環境去,讓新環境新生活沖淡舊傷。

一股莫名的快樂突然包圍了樂文,這快樂絕不是那幾個錢帶來的,樂文絕沒這麼俗,再者,肚子填飽後,那幾個錢在他眼裡便算不了什麼,樂文畢竟是玩過大錢的。這快樂可能來自另一些事兒,樂文聽說,麥源的事兒上頭揪住不放,一定要弄個罪啥的,這樣也好給那場風波做點象徵性的交待,跟麥源比起來,他在裡面受的那點兒委屈就不算什麼,樂文有種撿了便宜的感覺。另外,老胡的訊息也傳進了他耳朵裡,好啊,老胡,你終於挺直了腰桿,咱作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那個破院長,最好別當,看他們咋收場?痛快,所有的事都讓樂文痛快,他興奮地坐在電腦前,儘管照樣還是寫不出一個字,可心境卻大不一樣。

樂文索性上起網來,文學院的作家當中,樂文算得上網迷,也是唯一關注網路小說的一位,有時候他甚至想,跟這些網路寫手比起來,傳統作家真是一群帶了殼的古董,身上積滿名利的塵垢不說,心靈的遲鈍思想的僵化更讓文字蒙羞。一棵老氣橫秋自以為是的枯樹,樂文這麼形容。

正看得帶勁,手機響了,一接是橙子,甜甜地說:「樂老師啊,我想請你喝茶。」樂文差點沒把胃裡的茶噴出來,現在想請我喝茶,我肚子裡還沒地方盛呢。不過他學橙子的口氣說:「橙子啊,我也好想請你喝茶。」橙子很興奮,「好啊,樂老師快說地方,我馬上趕去。」樂文想了想,真就說出一個地方,省城最有名氣也最宰人的一家貴族茶社。確定橙子會準時赴約後,樂文啪地將手機關了。

他討厭一切傷害他的人,特別是女人!

這個世界上,女人存活的最美的理由便是男人覺得她可愛,願意為她獻上四季,女人一旦覺得自己就是四季,上帝都要噴飯。這是樂文的女人哲學,他相信全世界的男人都拿著這麼一面鏡子,可太多的時候,鏡子裡照出的不是真女人,是妖怪。

樂文打扮得一身光彩,走進冬日的陽光中,初冬的街頭的確沒啥看的,但能在這陽光下自由地走,就已經很是一種幸福了。樂文打算把那種狀態走出來,寫作的狀態。他感覺腦子裡有什麼在噴湧,岩漿快要衝破地殼了,這是《蒼涼》之後很少有的衝動,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將要寫的東西,樂文渴盼它能來得快一點。

這天樂文得到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股市解套了,股票大漲!樂文差點暈過去,這訊息太爽了,爽得讓人想死。樂文灌了一肚子水,就往交易廳跑,那兒已是人頭攢動,嘯聲四起。樂文揣著狂跳不羈的心擠到大螢幕前,卻發現自己如同瞎子,上面的玩藝兒尤如天文數字,他一概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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