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跟周曉明認識不久,坦率講,周曉明帶給她的感覺很不錯,這是一個跟樂文性格迥異的男人,豁達、坦率,有經歷,有挫折感,而且對世事的洞察深刻,往往能一語說到時事的痛處。司雪喜歡這樣的男人,他們不以自我為中心,卻又往往能把女人引到自己的觀點上。跟這樣的男人相處,不但能獲得一份安全感,重要的,他總能觸控到你思想的空白,讓那些荒蕪的地方長出一團旺盛的東西。司雪跟周曉明接觸不久,就被這個男人陌生而又新奇的世界所吸引,興許她端政府這碗飯太久了,雖是安逸卻免不了索然,一旦看到自己為自己淘金而且淘得不錯的男人,她女人的那顆獵奇之心便有了。
是的,獵奇,一開始司雪堅信是這樣,她只是覺得周曉明敢於冒險且善於冒險,冒險這個詞,對為政者是個大忌,對女人卻永遠是個誘惑,哪個女人喜歡一成不變將日子弄得跟死水一樣沒勁的男人呢?慢慢,這感覺變了,變得有點甜,有點酸,偶爾的,還帶那麼點依戀,那麼點妄想……說不清道不明,那段日子,司雪是迷茫的,卻又是幸福的。那段日子本該是她最痛苦最不堪忍受的日子,樂文跟鄉下女孩劉瑩的事剛剛被戳穿,這個一向只知道在她心上撒鹽的男人,再一次在她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鹽,而且摻點辣椒麵。她本該生活在陰影中,失落在遺棄中,卻不知,另一隻手悄然開啟窗戶,將春天的一片葉子投放在她心上,很快,那兒長出一團綠,旺盛,充滿生機,而且不可阻擋。
一個夏日陽光四射的正午,周曉明突然打進電話,問她去不去九寨溝?司雪本來對九寨溝是沒有激情的,那兒留下她不少傷感,樂文曾經帶她去過,不,不是樂文帶她去,是交通廳下屬一個部門組織春遊,不知怎麼又拉了一幫子作家和記者,司雪是中間趕去的,春遊組織者大約發現了什麼,電話裡再三懇求她能去一次,說權當給這次春遊添點彩。誰知去了才兩天,她跟樂文便鬧翻了。樂文跟下屬部門負責宣傳的一個小女孩打得火熱,而且大有惹出緋聞的可能,組織者眼看星星之火要燎原起來,才出此下招,將司雪緊急召去,心想這下樂文該收斂了吧。哪知樂文一點不在乎,照樣跟那女孩出雙入對,形影不離,其甜蜜狀讓任何人見了,都覺心上有蝨子在咬。丈夫當著下屬面公然挑釁妻子的權威,司雪怎能受得了?受不了卻又沒辦法,她越想阻止,樂文便越放肆,越想把事兒做得逼真,鬧到第四天,司雪敗下陣來,按當時的情形,只能稱落荒而逃!
這事後來成為交通廳一個笑談,九寨溝自此便以灰暗無光的頹敗形象留在了司雪心裡。但那天,司雪很快就答應了周曉明,而且緊跟著問:「要去多長日子啊,時間長我可要請假的。」周曉明在電話那頭說:「時間由你定,反正這陣子我攬不到活,不如出去散散心。」
那次他們玩了十天,周曉明的表弟開車,這是一個很識眼色的年輕人,總能把事兒做到最好處。興許正是靠了這位表弟,司雪最終才跟周曉明睡在了一張床上,那是一個激情四射的夜晚,九寨溝火紅的山景裡,司雪將積壓了許久的慾望還有內心裡掙扎的東西一併兒釋放出來,釋放在比她年輕比她更敢作敢為的周曉明懷裡。周曉明最初有絲兒怕,有絲兒不敢接受,跟著,他便以更猛烈的方式點燃了司雪。那個夜晚對司雪是情不自禁的,她真是太需要,太渴望了。對周曉明,多多少少卻有點喜出望外,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第二天,兩個人卻突然清醒了,清醒得有點可怕,尤其司雪,幾乎做了一場惡夢,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會走出這一步。
好在,一切都停止在那個夜晚,後來的日子裡,兩人再也沒越雷池一步。彷彿,那一夜壓根就沒發生過。
司雪倒在沉沉的夜裡,汪秘書長的話如同一記悶棍,將她徹底打懵了。等她從亂麻一樣的思緒中走出來,將事情前前後後想個遍,才發現,自己真是幼稚,幼稚得可怕。是啊,憑什麼她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而且能得到提拔?憑什麼她的那些事兒被抖出來,卻又能壓掉?有個詞一直堵在她心裡,到最後也沒喊出來。
她終於清楚,現在不是她喊的時候,一個人如果想發出聲音,是很容易的,一個人如果想永遠發出聲音,卻難!
第二天天剛亮,司雪便將電話打給吳世傑,說她馬上去吳水,她必須將樂文弄出來。
司雪趕到吳水,迎接她的卻是高風。吳世傑在電話裡說:「我下午有會,脫不開身,先讓高風陪陪你吧。」
「混蛋!」司雪心裡罵了聲,嘴上卻問:「你啥時出來的,不是……」高風大方地一笑:「很納悶是不,是不是你也覺得我不該出來?」司雪沒心思跟高風說笑,她向來對高風這人沒好感,在她眼裡,暴發戶永遠是暴發戶,這些人身上銅臭味遠遠大於書卷味,當然,周曉明是個例外,司雪跟他在一起,永遠想不到錢這個字。
「我昨晚出來的。」高風換了一副正經表情,道。
「昨晚?」司雪略略有些吃驚。她這才發現,高風身上,還帶著一層「裡面」的味道,這種味道別人興許看不見,司雪卻是很熟稔。凡是被限制過自由的人,身上便多出股味兒,司雪自己現在還不能把那層味兒脫淨呢。
「裡面的滋味不好受吶。」高風嘆了一聲,司雪沒接茬,她今天實在沒心情跟這個男人說什麼。高風又說了一句,司雪不高興地說:「不好受以後就不要進去。」
高風洞察到司雪心思,但他一點不在意。高風要是在意這些,就不是高風了。他很客氣地替司雪張羅一切,很有分寸地盡著地主之誼。見高風這樣,司雪浮躁的心慢慢靜下來,感覺高風也沒那麼討厭了。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裡洩進來,讓這陌生的屋子有了一層親和味兒。吳水的天氣遠比省城要好,天藍藍的,看一眼都能把人的心扯得開開的。司雪忽然想跟高風聊聊樂文,樂文的事因高風而起,這也許是她恨高風的原由。
「你啥也甭說,我知道咋做。」高風搶在前面說,他說這話的樣子很怪,彷彿跟誰賭氣。不等司雪說什麼,他又道,「你也甭怪樂作家,畢竟他是文化人,缺少跟他們打交道的經驗。」
司雪明白這個他們是指誰,心無端地就黑了。
高風不再說話,坐在一邊抽菸,他抽菸的姿勢很猛,好像跟煙有仇。司雪想,可能是裡面沒煙抽吧,有煙癮的男人到了那種地兒,可真是受罪。正瞎想著,電話響了,是吳世傑,問高風還在不在?司雪嗯了一聲,想把電話給高風,吳世傑卻說:「你讓他趕快回公司去,就說是我的命令,有急事。」
司雪還在接電話,高風已快快起身,兔子一樣離開房間。真是個人精,怪不得能把事兒做大,司雪後來想。
高風回到公司,正趕上李正南跟國資委喬主任吵架,喬主任找李正南詢問有關國企收購的事,李正南拒不回答,還謾罵喬主任這等人是喂不肥的狗,三天不打點,事兒就來了。喬主任放下臉來:「李正南,我現在是依法調查,請你配合。」
「法?你跟我談法?」李正南惡惡地瞪住喬主任,見喬主任一臉正色,一點沒退縮的樣子,口氣一轉道,「那好,你依的啥法,請拿出法來。」
這話剛說完,門裡閃進一個黑影,李正南一望,頓然失色。「董事長,你……怎麼來了?」看得出,高風從裡面出來,公司的人並不知道。
高風笑笑:「怎麼,我不能來?」說著,拉把椅子坐下。李正南已經在抹汗了,喬主任也有點意外,他也不知道高風啥時放出來的,到陽光來之前,他還問過辦公室工作人員,說高風還在裡面,最近有人盯他盯得緊呢。「高董……」喬主任想說什麼,高風拿手勢止住他,「要啊,你不是跟喬主任要法麼,咋不要了?」高風臉上看不出有多惡,聲音,卻令李正南毛骨悚然。
「算了高董,你回來就好,走,換個地方跟你談。」喬主任是有意打圓場,高風的出現讓陽光在座各位亂了方寸,再談下去,喬主任怕惹出什麼事兒。高風卻絲毫不領情,「喬主任,你不是一直想查清國有吳水化工廠是怎麼收購到陽光的麼,正好,我也想查清楚。李總,敢作敢當,這才是你的風範,你就當大家的面把經過說出來吧。」
李正南臉色蠟黃,額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他在緊急思忖對策,同時也對那邊的人恨得咬牙切齒。高風從裡面出來,這麼大的事居然沒人告知他。就在這時候,樓道里響起「噔噔」的高跟鞋聲,清脆,悅耳,帶著些許的張揚。很快,賀小麗一身豔裝閃進來,火紅的無袖長裙,一下將空氣沉悶的屋子映得亮堂。
所有的目光嘩地轉向門口,賀小麗也是很長時間沒來公司了,公司的人都聽說她進去了,具體事兒卻一概不詳。
看見高風,賀小麗臉上的傲氣還有嫵媚一退而盡,瞬間,臉色就蒼白得不成樣子。她略略消瘦下去的雙肩發出一大片子顫,嘴唇哆了幾哆,沒講出話,還沒等人們從這極富戲劇性的一幕中醒過神,賀小麗已經轉身,朝樓口撒野地跑去。高風也覺奇怪,不明白賀小麗如此驚恐做什麼?就在眾人愣神間,更富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樓下上來兩個人,堵住了賀小麗的去路,緊跟著,賀小麗發出一聲尖叫,辦公室裡的李正南臉色慘白,癱倒在椅子上。
那兩人不是別人,正是當初帶走高風的兩名檢察官。
李正南突然起身,做出一個逃跑的姿勢,可惜遲了,這種時候他還能逃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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