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大橋的調查突然沒了聲息,將近半月的日子裡,司雪都沒有聽到任何有價值的訊息。司雪心裡發急,這天她將葉小橋叫來,問他打聽到了什麼?葉小橋帶著一臉苦相說:「啥也聽不到,如今連議論的人都很少。」司雪被閒置後,司機葉小橋還在上班,負責接送局裡一位老工程師。
「白茫教授那邊呢,他怎麼說?」事發當初,處於種種考慮,司雪沒將白茫教授那份投訴書遞出去,而是將它交給了葉小橋,後來發生接二連三的變故,司雪覺得不拿出來不行了,就在吳水水泥事件浮出水面,調查組突然轉向,在地基上找原因時,司雪將白茫教授的材料遞給了汪秘書長,但隨後,她被停止了一切工作,原則上不能外出,隨時接受組織的調查。司雪清楚,這種近似於「雙規」的作法是有人借樂文事件向她施加壓力,逼她放棄對紅河大橋的調查。而且對方至今將樂文關在裡面不放出來,就是想利用樂文的受賄事件牢牢牽制住她,如果她再敢冒然行動,隨時都有可能以受賄罪被控制。秘書長那邊沒有明確表態之前,她只能消極地等待,甚至不敢見白茫教授一面。
「我找過他,可他現在很消極,一個字也不願多講。」葉小橋說。
「會不會他也受到了某種關照,不敢多講了?」司雪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如今能將問題弄到實處的,怕就剩了白茫教授一個,對方不可能不對他採取措施。
「我聽劉工說,白教授被叫去好幾次,而且……」
「說。」
「他女兒調動的事,這邊妥協了,前兩天剛辦了手續。」
原來這樣!
白茫教授的女兒原在本省民族學院音樂系工作,幾年前考取中央音樂學院博士生,讀完後想留在中央音樂學院,那邊也答應接受,但民族學院堅決不放人,如果硬走可以,掏錢!各種費用算下來,民族學院開出一張二十二萬的單子,如果交不出這些錢,民族學院就不給檔案,去了也只能算是空中飛人,一切得從頭來。
交易,一切都是交易,連白茫教授這樣的知識分子都能妥協,這事兒還能有什麼希望?司雪心裡,頓時黑了。她被控制,吳世傑那邊搖搖欲墜,樂文又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被引爆,要想查出紅河大橋的真相,真是太難!
「不過,劉工說,有人跟他打招呼,要把問題歸結到河床的地質構造上。」葉小橋怯怯的,這麼多變故面前,他的經驗和能力受到了挑戰,如今每講一句話,都是反覆斟酌了的。
劉工?怎麼把他忘了!劉工就是如今葉小橋接送的那位工程師,交通廳現有的專業隊伍中,他算是權威。「快帶我去見他。」司雪急不可待地說。
葉小橋猶豫著,並不行動,司雪剛要發火,葉小橋說:「劉工很矛盾,他本來想見你,這些天突然又猶豫了。」
司雪哦了一聲,重重倒在沙發上。
又是幾天後,司雪得到訊息,紅河大橋事故調查落下帷幕,果然跟葉小橋說的一樣,調查小組最後認定:大橋坍塌主要原因是設計前期對河床地質構造瞭解不透,紅河河床是目前國內河床地質構造最為複雜的,調查組在鑽探取樣中發現至少三種不明礦物質,這些物質的化學性質還有在地基長期受壓下的物理變化還有待做進一步探明,但可以肯定,八號柱的斷裂就是因地基發生明顯變化後引起的。鑑於此,調查組建議,對大橋施工方暫不做追究,等徹底查明地質情況後再行復議。事故迅速進入賠償善後階段,大橋坍塌時不幸遇難的相關當事人將得到有關方面積極的賠償。
一場差點引發大危機的工程特大事故就以這種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迅速平息下來,相關資訊嚴格地控制在了一定範圍內,甚至媒體都未做任何報道。
接著,交通廳發生了一系列人事變故,負責調查大橋事故的高副廳長官加一級,到外貿廳擔任廳長。司雪被任命為省引黃工程副總指揮,算是到了副廳級的位子上。在紅河大橋事故調查報告上最後代表專家簽字的劉工到美國做學術交流,有訊息透露,回來後他將退居二線,離開他一生熱愛了的崗位。
任命宣佈後,汪秘書長單獨召見了司雪,這位五十歲的男人臉上絲毫不帶表情,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你還有什麼意見?」
司雪結巴了幾下,汪秘書長的沉穩和冷靜大大出乎她的預料,問出的話也令她匪夷所思。他怎能這樣!這明明是偷樑換柱,掩人耳目,用這種拙劣的把戲愚弄大眾,以強權掩蓋事實,汪秘書長竟能容忍!
「荒唐,我覺得荒唐!」司雪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憤懣,說出的話仍是帶著一股火藥味。是啊,她怎能不激動,這事就是傻子也能看出破綻來,有人為保全自己,硬是將一起惡性事故界定為不明真相的自然事故,一隻手揮去了多少事實,又保護了多少翫忽職守者!
「你自己不荒唐?」汪秘書長突然問。
「我怎麼了?」司雪驚訝地瞪住汪秘書長。
「怎麼了,還要我細說?」汪秘書長顯然對司雪這種態度極不滿意,他的臉上,有一層極力掩飾著的疲憊感,目光深處,有一層久經沙場者才有的老到和無奈。他本來是不打算找司雪談的,他相信司雪會愉快地接受組織的安排,到新的崗位上去。但他總是感覺不放心,所以才擠出時間,想跟她簡單談談。
「如果我有問題,組織可以查,該擔什麼責任我擔什麼責任,但如此草率結案,我不服氣。」司雪已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問題?你問題還小麼?」汪秘書長嚯地起身,目光直直地逼住司雪,「你通過丈夫樂文接受賄賂,將不該交給高風做的工程給他,這算不算問題?你跟周曉明不清不白,跑到九寨溝鬼混,這算不算問題?你經常住賓館,而且老是帶男司機同住,花的是你自己的錢?」汪秘書長的嘴唇抖索著,可以看出他是多麼不想說出這些。
司雪的身子慢慢軟下去,腦袋近乎一片空白。這些事兒,這些事兒……最後,她咬著嘴唇,蒼白著臉說:「我清楚了,連你也相信他們,難怪……」
「難怪什麼,難道他們冤枉了你?自己不檢點,授人以柄,你要我怎麼做!知不知道為了保住你,我費了多大勁……」汪秘書長的聲音已近沙啞,這些話原本他是不打算跟司雪說的,永遠不說。紅河大橋事故調查,引出的事兒太多了,有些事不但於他,就是於眼下的省委,也棘手得無從著手。眼下這個處理結果,雖是帶了幾分滑稽,但就目前而言,確實是一個聰明而且可取的辦法。不在其中,不知其苦啊,有些事哪如司雪想得那般簡單,是非之間,有時候是很難確定界線的。算了,這些事,讓司雪以後慢慢去想吧,眼下關鍵的是,儘快將她自己的事了結清,樂文還在裡面,能不能最終不受懲罰,還很難說。況且,樂文這根繩子上系的,不只是一個司雪,還有吳世傑。到現在,吳世傑那邊的火還沒滅掉哩。
汪秘書長恨恨地嘆了一聲,開啟門,走了。
屋子裡留下幾乎崩潰的司雪一人。
很長時間,司雪都在想,自己跟周曉明,到底算不算情人?如果算,為什麼只有那麼一次?如果不算,那一次又做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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