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花落 第17節

墮落門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王起潮,你這話什麼意思,知不知道林伯對我多重要?」波波漸漸失去理智,王起潮的好話她壓根聽不進去。

「知道,但是林先生已經死了。」王起潮點了一根菸,像是在極力迴避什麼。見波波又要歇斯底里,突然沉下臉說:「波波,你現在的心態很不好,百久交你手上,你應該把精力用在公司經營上面。」

「你少管我!」波波突然失控。

王起潮垂下頭,久長地拿捏著手裡的香菸,看得出,他也很矛盾。他不知道該怎樣說服波波,或者,他原本就不應該說服她?

這天兩人不歡而散,直到分手,王起潮還是沒告訴波波,那個叫陳雪吟的女人到底在哪。

波波並不理解,對王起潮而言,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實在艱難。王起潮自己也弄不清,陳雪吟跟林伯久到底什麼關係,但是他強烈感覺到,這兩人一定有瓜葛,而且絕不一般。

王起潮也是在林伯久的追悼會後才認識陳雪吟的,之前他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還在妻子活著的時候,有次他們談論各自的家庭,妻子說她有個姑姑,在福建一座小城市,只是很久很久沒見了。妻子關於姑姑的記憶,也只有小時候零零星星的碎片,那時她大概七八歲吧,一個叫陳雪吟的女人在自己家住過一陣子,她管父親叫哥,父親好像對這個妹妹不怎麼熱情,因為生活窘迫,突然多了一張吃飯的嘴,父親還忍不住惡語相加。不過那些記憶已很淡了,妻子費了好大勁,還是沒能把它詳細追憶起來。妻子患病離開人世後,王起潮也曾打聽過,有一次他正好去那座小城,忽然就記起妻子還有這麼一位親人,他找過不少關係,但都不知道陳雪吟去了哪。有人說她可能嫁了人,嫁到了遙遠的西北。也有人說她可能去了臺灣,因為她的叔叔還有堂哥都在那邊。總之,這個叫陳雪吟的女人離開了這座小城,把所有的痕跡都帶走了。王起潮只好放棄,不過心裡,卻認定一件事,這個陳雪吟絕不是妻子的姑姑,說不定?

王起潮回到家,陳雪吟正在做晚飯。從背影看,陳雪吟一點不像六十歲的女人,她的身材保持得極好,甚至跟死去的妻子不差上下,猛一看,簡直就是同一個人。這段日子,王起潮常有這樣的幻覺,冷不丁就會把陳雪吟當成死去的妻子,若不是那張臉時刻提醒著他,他都誤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過去的時光。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無論歲月怎麼流逝,都無法沖淡王起潮對它的記憶。多的時候,王起潮想,這輩子,他怕是就要靠這些記憶走完一生了。

王起潮在客廳怔怔立了一會,輕輕走過去,跟陳雪吟說:「我回來了。」

陳雪吟哦了一聲,埋頭又做起飯來。這是一個做啥都很投入的女人,這一點跟妻子陳琳很像。陳琳活著的時候,要是她在廚房做飯,是很難聽到王起潮回家的腳步的。王起潮常常惡作劇地扒在廚房門上,冷不丁就嚇她一跳。

晚飯做得豐盛而精緻,充分展露了陳雪吟的手藝,這一點妻子陳琳望塵莫及,她總是想精益求精,做出讓王起潮讚不絕口的美食,可惜她總也如不了願,那些色澤鮮美的菜餚,一到了嘴裡,就連她自己也直搖頭。也許做飯真是講天分的,陳琳臨死時還抓著他的手,無不遺憾地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做過一頓讓你誇讚的飯。」

「真香。」王起潮剛夾了一筷子菜,讚美便溢了出來。陳雪吟望他一眼,臉上浮出一層淡笑。「再好的美食,如果少了好心情,同樣是吃不出味道的。」她說。

王起潮沒懂她的意思。這些天陳雪吟常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雖是深奧,卻跟王起潮的生活沒有直接關係。王起潮的生活狀若盲流的生活,打二十歲開始,粗粗糙糙一路狂奔下來,雖是充滿了驚險或刺激,到頭來抓手裡的,除了傷心就是失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沒有妻子,沒有孩子,這日子,便粗糙得沒法提。

「我今天見過波波了,就是林伯久公司那位。」王起潮試探性地說了一句,抬起眼,盯住陳雪吟。

陳雪吟叭地摜下筷子,起身去了廚房。飯桌上的空氣被破壞了。陳雪吟像是被王起潮的話刺中,很長時間,她的身子凝固了一般,對著窗外,一動不動。

王起潮心想,自己的預感沒錯啊,莫準她真是……

鄭化再次來到夜歸人,就跟波波撞上了。

夜歸人永遠是那麼香氣燻人,豔氣逼人。

波波跟阿秋正在喝咖啡。波波心情不好,百久公司跟一家客戶發生糾紛,被指有質量問題,對方鬧得很兇,揚言要起訴百久。眼下正是百久的恢復期,波波不想多事,為息事寧人,忍氣吞聲賠了對方十二萬。阿秋不知從哪兒聽到訊息,勸她:「賠就賠了,幹嘛垂頭喪氣?錢是個王八蛋,掙得越多,幸福這玩藝就離你越遠。聽大姐一句勸,趁你現在還不是太有錢,抓緊幸福吧。」阿秋這女人,不但多嘴,還很多情,每次波波來,她都要細心周到地陪上一陣子。

波波哪有什麼幸福可言,這起質量糾紛,非但讓百久蒙受了損失,更重要的,它讓波波明白,百久的危機遠沒有度過去。要想穩固住林伯這份家業,遠不是她想得那麼簡單。波波想麻醉自己,她真是心力交瘁,一天也不想撐下去了。

可真要麻醉起來,才發現很難。

人是很難徹底背叛自己的,這是波波來了幾次夜歸人後得出的真理。到現在為止,她還沒像阿秋那樣灑脫到除了縱慾除了享受啥也不去理會的地步,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夜歸人的票友,一個想借這兒的空氣緩解自己的女人。阿秋正要將一位新朋友介紹給波波,波波看見了鄭化。鄭化正跟一年輕女人喁喁私語。

他果真在這裡!

「你認識他?」阿秋問。

「他是鄭化。」

「他就是鄭化?」阿秋雙眉一挑,做出吃驚的樣子,目光飛快地在鄭化和波波身上竄來竄去:「怪不得你看不上別的男人,原來你眼力高呀。他是這兒的新客,清高得很,很少帶女人出去。」

波波像是啥也沒聽到,目光牢牢地盯住鄭化。

阿秋又說:「那女人叫甜甜,很神秘,聽說她父親是個高官,她自己也有不少人捧著,真是想不明白,她為啥也要來這種地方?」

波波想走過去,阿秋一把摁住她:「千萬別惹那女人,她是這兒的獅子。」見波波納悶,阿秋又說:「跟著她,你會找到林星。」

波波跟阿秋還在私語,一眨眼,叫甜甜的已經不見了。波波撲出來,看見鄭化上了一輛車,再想跟蹤,就有點晚。

第二天,林星突然就出現了。當時波波正在處理退貨的事,不知為什麼,百久公司接二連三遭到建材質量投訴,已經有好幾家客戶提出退貨。波波懷疑是進貨渠道出了問題,卻又抓不到證據。正跟負責進貨的副經理爭吵,電話突然叫響。一聽是林星的聲音,波波失聲尖叫:「你在哪裡?」

林星說:「我在家,怎麼翻遍了也找不見一聽飲料,渴死我了。」

波波扔下眾人,就往家跑,快上樓的時候,忽然記起林星找飲料的事,踅身到小區超市,提了一箱飲料,匆匆上樓。

林星真是渴壞了,如果波波晚來一步,她就要拿自來水解渴。波波將飲料遞給她,目光凝住她那張略顯憔悴的臉,心情起伏,一時不知問什麼才好。

「幹嘛那麼看著我?」林星脫了絲衫,只穿一件吊帶,性感的胸不知怎麼就刺痛了波波眼睛。

「這麼長時間,你到底去了哪?」波波覺得自己的心還在狂跳,半天她還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真就是林星。

「我哪也沒去,就在深圳。」林星扔了飲料罐,跟波波說:「我要洗個澡,身上臭死了。」

水聲嘩嘩響起時,波波的心情平靜下來,不管怎麼說,林星總算回來了,這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她提醒自己,千萬別跟她吵,一個人神秘失蹤,總有她自己的理由,況且她是林星。洗完澡,林星又叫喚肚子餓,家裡啥也沒,波波小心翼翼說:「要不我陪你去外面吃?」林星呯地關上冰箱:「算了,這熱的天,我才不要受那份罪。」

「林星……」波波叫了一聲。

林星扭轉頭,瞅一眼波波:「你啥也別跟我說,家裡那些事兒我不愛聽。」

「林星……」波波見她對林伯的死沒一點反應,心裡又急又惱。

「我不是跟你說了麼,我不愛聽!要是沒別的事,你忙去吧,我想睡覺了。」說完,呯地關上臥室門,將波波的吃驚和期待關在了門外。

波波先是坐外面等,兩個小時後還不見林星起來,耐心受到了挑戰,客廳裡來來回回踱了一陣步,最後竟洩氣地去超市買菜,等林星伸著懶腰走出臥室時,餐桌上已擺滿了香噴噴的菜。

這頓飯林星吃得極為痛快,從她貪婪的樣子看,好像連著幾天沒吃到東西了。波波一邊替她夾菜,一邊小心翼翼觀察她的臉色,真怕不小心又惹翻她。等她吃飽喝足,波波剛想開口跟她說說公司的事,林星突然拿出一個存摺,說:「那筆錢我拿去賭了,手氣臭,全輸了。昨天又把它贏了回來,連本帶息,一併還給你。」

波波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打死她也想不到,林星竟會去賭。

「對了,你跟鄭化說一聲,往後,少跟別人打聽我的行蹤,傳出去也不嫌丟人。」說完,穿好衣服,又要出門。波波一把拽住她:「林星,林星你不能就這麼離開。」

林星的目光動了幾動,忽然用一種懶散的口氣說:「不讓我走,憑什麼?難道要我留下來跟你爭財產?」

「我全給你,我什麼也不要!」波波幾乎喊了起來,「只要你留下,我現在就把公司交給你。」

林星臉上掠過一道淒涼的笑:「交給我,你想讓我把它全輸掉啊?」說完,掙開波波的手,一摔門走了出去。

幾天後波波得到訊息,林星跟著甜甜去了廣州,至於是不是去賭,波波已無力顧及。波波現在總算明白,她跟林星,原本就是兩棵樹上的鳥,這輩子怕是再也無緣一起築巢。意識到這層,波波很是絕望地哭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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