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陪著安律師走進她家時,護工阿蘭正在給丈夫擦洗身子。她丈夫以前跟她一個廠,是廠裡的車間主任,一次工傷事故,丈夫癱了,廠裡先是安排到廣州去看,看了沒一年,廠子不行了。緊跟著廠子搞改制,賣給了私人,阿蘭再去找,就沒了問話的地兒。事到如今,當年的國有小廠早已不見蹤影,那兒豎起了一幢五星級賓館。可日子還得過。阿蘭先是給一傢俬人廠子打工,打了不到半年,差點打出事,丈夫見她每晚都回來得遲,心裡有了想法,從臥室爬到廚房,硬是把液化氣給開啟了。若不是鄰居聞見異味,破門而入,怕是人早就沒了。那以後,阿蘭不敢輕易出門,就在小區裡給人家做保姆,後來遇見一大夫,教她做護理,幾經磨鍊,阿蘭才有了相對固定的收入。
一聽林伯久給她留了一筆錢,阿蘭頭搖得唰唰響:「這可不行,該拿的工資我都拿了,再拿,這不讓我臉紅?」安律師解釋說:「這是林先生一點心意,他知道你家日子苦,不容易,你就收下吧。」
「日子是不容易,可拿了這錢,我心裡不安。」阿蘭有點說不下去,轉身抹了把淚,片刻又說:「他的心意我領了,這錢,說啥也不能收。」
安律師看著波波,意思是這錢林先生是讓她轉交給阿蘭的。波波沒理安律師,裡裡外外看了一遍阿蘭的家。這個家的確太苦,如果不是親自來,壓根就想不出阿蘭過的是啥日子。
「你跟我走,現在就走。」波波突然拉了阿蘭,硬逼著她收拾東西。
「往哪走?」阿蘭掙開手,茫然地說。
「公司還有兩間空房,你現在就搬,搬到市區去住。」
阿蘭的眼淚譁就下來了。她一直跟波波和林伯久說,自己賣了城區的房子,在郊區買了平房。其實哪是平房啊,就是城郊農民丟棄的那種危房,裡面住人,外面搭個棚,當廚房。幸虧女兒不在身邊,在廈門一家廠子打工,要是一家人聚齊,腳都沒地兒放。
安律師也覺得這是個辦法,搬到城區,看病就診都容易點,阿蘭還可以在百久公司打份工。
「搬,現在就搬。」說著,波波已掏出手機,要李亞立刻叫上車,幫阿蘭拉東西。天黑以前,阿蘭的家就搬了過來,波波領著人,親自為他們佈置房間。這是一個熱鬧的晚上,李亞帶人從傢俱店買來沙發,床,衣櫃,還有一些生活必須品。百久公司的員工聽說阿蘭一家的遭遇,也都湊了錢,轉眼之間,一個新家就落成了。
「還滿意不?」波波微笑著盯住阿蘭,阿蘭眼裡,早已是一片汪洋。
馬才突然找上門來,一進門便說:「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呀,看看,哪跟哪,搖身一變就成了老闆。」
波波沒想到他還有臉來,冷冷地說:「誰請你了,不會又是跑來跟我表白吧?」
馬才不介意,要是介意他就不會來。「波波,別把話說那麼難聽,想當初我們爬地下室的時候,你可沒這麼兇。」
這話不假,波波剛來深圳,就是跟馬才還有水粒兒一塊爬地下室。那時他們好得要死,晚上睡不著,三個人能望著星光說話到天亮。往事似乎一場風,把一切都捲走了。
「你走,這兒不歡迎你。」波波下了逐客令。
「幹嘛,當我要飯的呀?」馬才有點吃驚,他沒想到波波會這麼絕情。這段日子,馬才反覆在心裡惦量波波,惦量的結果是,波波可能給他冷臉子,但不至於厭惡。
「那天是我不對。」馬才想解釋,波波猛地打斷他:「不要跟我提那晚!」
「好,不提。」馬才換了個坐姿,他頭一次在波波面前感到壓力。
「波波,其實有些事……」
「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保安!」波波說著就拿電話,馬才見勢不妙,厚著臉笑道:「看來你還是不相信,算了,啥也不說了,我走。不過我告訴你,有些事你不聽可能會後悔。」說完,就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波波喝了一聲。馬才轉過身,冷眼望著波波,這個女人在他眼裡,始終是溫和的,柔弱的,比水粒兒還柔弱,怎麼一有了錢,就變成這樣?
「你把話說清楚。」
「說啥?」馬才賣起了關子。
「說不說?」波波的身子在起伏,她原本可以原諒他的,可是自從那晚在貴婦人看見他,原諒便成了一個永遠不可能給他的詞。
「我不會說,波波,看看你現在的樣。你以為我會求你?錯,我馬才還沒到求一個三陪女的份上。」
「滾!」波波猛拾起桌上的文具盒,劈頭就朝馬才砸去。
馬才落荒而逃。
波波的心騰就給翻了,馬才一句話,突然就把她打回地獄。
三陪女!她咬牙切齒,迸出了這三個字。
人的一生有很多事是荒唐的,荒唐得令你永遠無法相信那就是曾經的自己。
人的一生又同樣充滿無奈,在無奈的選擇面前,你到底該不該原諒自己?
波波再一次想起林伯,想起那個曾經給過她安慰和愛的老人。「忘掉過去吧,孩子,你還年輕,沒必要為過去揹負恥辱。」
第二天,波波禁不住一次次想起水粒兒,馬才的到訪突然帶給她一種不祥。她坐立不安,好不容易堅持到下午,拉上李亞就往醫院趕。
水粒兒住在人民二院,跟百久公司有好一段距離。波波他們趕到時,水粒兒剛剛做完化療。水粒兒瘦了,比一個月前瘦了足足有十斤,那張臉蒼白得讓人不敢擱過去目光,一頭烏黑的秀髮早已不在,頭頂上斑斑離離,整個人枯得就像一棵被秋風掃蕩了的樹。
水粒兒是三年前患病的,那時波波剛提升到經理的位子上,偶爾,她們還像以前一樣聚在一起,說說笑笑的,馬才像個幸福的奴僕,為兩個女主人殷勤地服務。吃飽喝足,她們會把馬才趕出去,兩個人躺在床上,說些女人間的私房話。水粒兒說得最多的,便是跟馬才的愛情。她跟馬才曾經都有過家,在一場綿綿的秋雨中,他們相遇了,便再也分不開。可惜那個叫白銀的小城容不得他們的愛情,經過一番密謀,他們逃了出來,好在兩人都還沒孩子,這就在私奔路上少了許多羈絆。原以為逃開白銀,世界就是他們的,他們可以縱情享受這份偷來的愛情。誰知生活遠比愛情複雜,也遠比愛情難以應對。他們得生存,得立足,得有一個能盛裝下愛情的家。為此他們付出了艱辛,比想像要艱難幾十倍。好在一切很快要過去,鮮花和藍天已經在等著她。「我們快要結婚了。」那個不太遙遠的夜晚,水粒兒幸福地說。
波波親了她一口,兩個女人間常有這樣的小動作,親暱還是打趣說不準,反正一聽水粒兒要結婚,波波既高興又失落。那是一份怪怪的感覺,不經歷生死患難是很難有的。水粒兒也親了波波一口:「我還真有點捨不得你呢。」兩個女人的眼裡便拉了霧,那是一種冷不丁就會冒出來的霧,狀若浮雲,卻又不是,更像是從身體裡面騰出來的一種怪浪,真怪,往往會把雙方襲擊得不知所措。有次水粒兒開玩笑說:「你是不是愛上我了啊。」波波臉一紅,她知道水粒兒說的不是玩話,她一定是有了同樣的感受,害怕被波波看出來,才故意拿玩話遮掩,或者試探。波波當然不能承認,這是一種絕絕不能擁有的東西,儘管它能給你帶來些許的安慰,或者某種寄託,但久了,它會殺害你。「滾你的,下下輩子吧,等我做了男人。」
這之後她們便不再敏感,偶爾地有了這種幻覺,也會很快過去,兩個人還是一如既往地親熱,影響不到什麼。波波說:「讓我想想,到時送你件什麼樣的禮物呢?」水粒兒猛地堵住她的嘴:「我不要禮物,就要你永遠記著我。」
水粒兒似乎已經預感到什麼,可惜波波當時沒發覺。果然,分開沒一月,馬才突然沮喪地找上門來,說:「水粒兒住院了,血癌。」當時波波嚇的,臉色都沒了,半天,她才狼嗥似地喊了一聲:「不可能!」
要說水粒兒還算幸運,香港有家醫療援助組織,在深圳設立了救助基金,專門扶助那些身患白血病的危困病人,特別是來自貧困西部的打工女。水粒兒有幸成為第一批受益者,得到全額資助。要不然,靠馬才那貨,不敢想。
但這又能挽救什麼呢?眼前的水粒兒,青春跟美麗早已跟她無關,唯一支撐的,怕就剩了那份可憐的愛情。
「馬才出了差,去了新疆,真不知道他啥時才回來。」水粒兒抓著波波的手,很是思念地說。
波波的心被咬了一口,腦子裡譁就閃出曾經的日子。當初馬才那麼的貪婪,有時波波在他也不放過,在床上弄出一大片碎響,弄得波波既臉紅又緊張,好像那事兒做一次少一次,做得太猛就會把什麼給夭折了似的。她還提醒過水粒兒:「悠著點啊,這麼透支也不怕將來虧空。」水粒兒半是迷醉半是幸福地說:「眼熱了,那就抓緊找一個啊。」
「去你的,我才不像你那麼騷呢。」
這才多久,彷彿一切還在昨天,睜開眼就不像了,現實有時殘酷得令你不敢睜眼。波波心疼地捧住水粒兒的臉,任淚水在心裡氾濫,就是不敢把真相說出來。馬才這狗孃養的,多麼鮮的一朵花,硬是讓他榨乾了,居然還厚顏無恥地說:「我愛你,波波,從一見面,我的心裡便有了你。」
不想則罷,一想,波波的肺都要氣炸。她已暗自發誓,這次回去,絕饒不了馬才。
兩個人避開敏感話題,為假想的未來憧憬了一番,明知說的都是謊話,虛話,不起任何作用的話,波波還是說得很投入,好像只要一鬆口,就會把更大的災難給水粒兒帶來。
夜幕沉沉,燈光昏睡,特護已經提醒了幾次,波波還是捨不得離開,好像這一離開,再次相聚就是一種奢侈。
直到李亞催她,說太晚了,明天還要做事哩,波波才依依不捨地丟開水粒兒那雙枯瑟的手。
外面早已是另一個世界,夜幕非但遮不去一絲兒喧譁,反把夜晚的深圳映得越發淫靡。裡外迥異的兩個世界,忽然就讓波波對人生對幸福生出無法言說的悲傷感懷,甚至有一層絕望的東西在湧起。忍不住就抓住李亞,生怕被天際處轟轟作響的海浪聲擊穿。
過了好一會兒,波波才從壓抑中醒過神來,夜色其實很美,街景更美,呼嘯的海浪又是另一種聲音。李亞伸手攔車,波波忽然阻止住他,像個小女孩似地攙住他胳膊:「不,我要你陪著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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