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水作協要跟陽光搞一次聯誼,請麥源他們去講課。
之前,陽光就搞了幾次這樣的活動。一是請作家們跟公司的文學愛好者見面,幫文學愛好者會診把脈,助他們早日走上文壇。這題目有點大,也有點滑稽,文壇不是誰想走就能走上去的,再說眼下哪還有什麼文學青年?文學早已成一道風景,永遠地留在昨天了。樂文先是強烈反對,說別搞這種自欺欺人的惡舉,免得誤導了孩子們的前程。無奈麥源興致高得很,怎麼也擋不住。老胡一走,麥源的興致立馬高漲,樂文甚至懷疑這樣的活動是麥源先提出的。後來高風親自登門,說陽光真是有不少文學青年,公司工會還舉辦過「我愛陽光,我跟陽光共生存」的主題徵文哩。樂文哭笑不得,現在的企業界,拿文學這面大旗做了多少惡事啊。誰說這些老闆們沒文化,大凡跟文化沾點邊的,哪個沒讓他們利用過來?想是想,念在高風親自出面的份上,樂文嘿嘿一笑,沒再阻攔,不過宣告自己是堅決不去參加的。
見面會那天,據說黑壓壓坐了一會場人,那景兒真讓臺上的作家們懷疑是回到了八十年代。麥源興致大增,一氣講了兩個小時,從文學的起源講到了文學的未來,唯獨不提文學的落寞。這還不過癮,又將自己的一些大作搬出來,給青年們講解其中的魅力。誰知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一走,場面立刻失控,下面的喧譁聲比臺上的大,更有甚者竟然給麥源傳條子,問他今年是不是還十六歲?
接著,陽光又將吳水的文化名流請來,跟作家們搞了一次「共話陽光,共話改革」的主題活動。要說現在最賤的就是這些文化人,甭看平日裡一個個裝清高,一旦有人給紅包,請吃飯,那清高立刻換成另一樣東西。麥源的吆喝下,名流們揮灑潑墨,昂揚獻詩,激情得很。活動現場照樣是記者雲集,鎂光燈四射。樂文感嘆,高風真是用足了資源,借作家這個噱頭,把陽光炒爆炒足了。看著當地媒體連篇累牘的新聞,樂文真是感嘆高風這種借人發力的本事。
這次吳水作協一聯絡,樂文便堅決制止。樂文說:「這樣搞下去,下來的目的便變了味。」不料還是麥源,很爽快地答應。麥源說:「正好借這個機會,跟基層作協的同志見個面,掌握一下基層創作動態,對文聯和省作協的工作都有好處。」小洪也舉雙手贊成,他正好可以多組些稿,順帶還一下這些年欠下基層作者的人情。這年月,誰不欠個人情啊,有這種大好機會不用,又不是傻子!
不發表言論的只有老樹,這些天他一直沉在自己的素材裡,對身邊發生的事一概置之不理。劉徵有點難堪,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自打老胡走後,劉徵像是變了個人,突然就對麥源舉棋不定了,再也看不見他虔誠地捧著個水杯,跟在麥源後頭。有天他單獨跟樂文在一起,忽然傷感地說:「其實,胡老師也是個好人。」驚得樂文半天沒醒過神。
麥源執意如此,誰也阻擋不了,時間很快確定下來。
這天樂文正躺在床上讀昆德拉,劉徵捧著幾張紙進來,想請樂文看看為麥源準備的講話稿。樂文問:「你啥時成麥源秘書了?」劉徵結巴道:「麥主席非要讓我寫,我……不好推託。」樂文哦了一聲,隨手翻了一下。
「這種東西,往後還是少寫,明白我的意思麼?」
劉徵點頭。樂文說:「你並不明白,我不是反對你給麥主席寫,這種官話連篇的空頭文章,寫不得。」
劉徵想說什麼,話到嘴邊,沒說,拿著講話稿出去了。
樂文正要追出去,想補充一句:「這種東西是能寫壞手的——」突然看見賀小麗立在門口。
賀小麗這段日子真是忙得很,成了活動家,穿梭在名流們之間。她也真是不負厚望,哪兒有她,哪兒就有笑聲,好比陽光一張名片,發到哪哪兒生動。樂文對她,算是領教了。如果上次來賀小麗帶給他的是接近於迷亂的柔情,一種危險誘惑,這次,就是一種硬邦邦的距離,樂文不喜歡這種太出風頭的女人。
「樂老師,真是不好意思,慢待你了。」賀小麗目光幽幽,每次走進樂文的屋子,她都能換出另一張臉。這次樂文對她不大友好,賀小麗暗暗發急,她在想,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哪裡,賀小姐是忙人,應該時刻想著公司才是。」
「樂老師,我……」
賀小麗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下,忽然間,樂文便看到一片熟悉的風景。很久以前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賀小麗像是急於表達什麼,卻又語塞得說不出來,一緊張,坐著的身子就往前傾,撲進樂文眼裡的,便是一片隱隱約約卻懾人心魄的美白。不可否認,賀小麗的確是個美人,怎麼誇獎也不為過。尤其那晚,賀小麗藉著前傾的工夫將她本來就開胸很低的衣衫弄得更低時,那道粉粉的胸溝便不可阻擋地躍進了樂文的眼,樂文感到氣短,胸也悶,心跳無端地加速。有人說,女人對男人的誘惑絕不是裸,而是極力遮掩起來的裸。樂文那晚就被這種極力遮掩著的裸壓迫著,發不出聲音,一雙眼卻掙扎在窺與不窺的鬥爭中,賀小麗似乎準確地看出了他內心的這種博弈,借倒水的工夫,再一次把身子傾下來,傾得更為徹底,這一下糟了,樂文看到的就不只是那道魅力四射的溝,而是極精緻極能調動男人想象的蕾絲。賀小麗真是惡毒,你穿什麼樣顏色的蕾絲不好啊,偏是在潔白如透的白衫下顯出黑色的蕾絲邊,上面又跳動著幾朵更白的花蕾。花蕾下面,兩團鼓鼓的慾望隨時都要爆發出來,擊穿男人堅強的防線。
樂文嚥了下唾沫,是為那晚的回憶咽的,那晚的回憶如罌粟花一樣美麗而不可抗拒,久長地瀰漫在他腐朽甚至沒落的日子裡,成了他無聊中聊以自慰的一件兇器。是的,兇器。有什麼比靠幻想某一個夜晚或某一場豔遇來安慰自己更無恥更墮落的呢?樂文這麼想著,猛就閉了下眼,閃開目光,笑道:「賀小姐不必多禮,陽光這樣招待我,我已經很不安了。」
賀小麗臉上滑過一層淡淡的失望,但她極力掩飾著自己:「樂老師你千萬別這麼說,我今天來,就是專門向你道歉的。」
「道歉?」
「嗯。」賀小麗極不情願地直起腰,雙手絞在一起,目光裡浮上一層薄霧,聲音飄浮地說:「那晚的事,我是才聽到。」
「哪晚?」樂文猛地一驚,真怕賀小麗說出什麼。
「就是……娛樂城難為你的事。」
「操蛋!」樂文心裡罵了一聲。真是怕什麼就有什麼,一直擔心那晚的事傳出去,沒想真還傳了出去。而且令他更為氣憤的是,這事傳來傳去,竟把老胡的遭遇轉嫁到了他頭上。
「我已經跟下面交待了,只要樂老師去,他們再也不會難為……」
「呵呵,呵呵。」樂文僵在那兒,乾笑著,是誰這麼別有用心啊?半天,嗵地放下水杯,「我今晚就去,你告訴他們,有什麼節目,都給我準備好!」
「樂老師,你……」
「別叫我老師!」
樂文突然離開陽光,跟誰也沒打招呼。他在一家叫梅村的賓館住下,他想靜住幾天,好好理一下自己。
相當時間,樂文都活在一種懸浮裡,懸浮的不只是他的靈魂,更有他的夢想。樂文二十二歲開始發表作品,粗算起來,也有二十三年光景。這二十三年,樂文彷徨過,憂傷過,絕望過,奮起過,彷彿一片樹葉,枯了綠,綠了枯,卻終沒有死掉。不知何時,這片樹葉突然找不到自己,找不到樹,甚至找不到天空,找不到雨露。
這種類似於死亡的狀態在他身上已持續了很久,大約從《蒼涼》把他捧到一個至高地位後,這種狀態便開始。樂文記得它來自於某個夜晚,那個夜晚他跟司雪激烈爭吵過,為一件很不值得的事。那晚司雪陪一位領導吃飯,喝大了酒,是司機將她扶上樓的。這種事兒在他家本來司空見慣,換在往常,樂文頂多也就恨她幾眼。那晚不知怎麼了,樂文突然暴跳如雷,指著司雪鼻子:「你做給誰看,你到底做給誰看?你這是醉了麼,你這是拿酒淹死我!」
開始司雪還可憐巴巴的,搖晃著身體說:「樂文,我難受,拿杯水給我。」等樂文把水杯扔地下,司雪酒醒了一半,突然就以牙還牙:「我就是喝給你看,不舒服是不,痛是不,我就是要讓你痛!」
「你算什麼,你能算什麼?局長,賣笑賣來的吧,上床上來的吧?」樂文失了控。樂文輕易不失控,一旦失控,說出的話就不是他自己的了,那份狠,那份毒,一下就把司雪逼進死衚衕,不瘋都不行!
司雪的瘋是很可怕的,結婚十八年,樂文還是第一次領教。
樂文到現在都不明白,那晚為什麼要失控,怎麼就能失控?司雪不是沒醉過,他的記憶裡,司雪的醉跟他的發呆同屬正常,成了這個家庭的兩道風景。司雪也不是沒讓司機攙過,以前那個更年輕的司機還背過她,還守過她一夜,怎麼就沒失控,偏偏就在那晚失控?
樂文曾把失控歸結到自己的出名上,後來一想不是。他是感到過不平衡,結婚到現在,平衡兩個字一直是他越不過去的坎,尤其司雪踏上仕途的臺階,一步步高昇,一路輝煌,一路奪目,平衡兩個字就像兩隻惡毒的蒼蠅,時刻虰著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可這道坎他最終還是越了過去,不是靠《蒼涼》,不是靠名氣,是靠自己。惡夢做久了,便嚇不著你,羈絆纏久了,便束縛不了你,樂文終於認識到,所謂的坎不過是自己給自己設定的一道障礙,跟司雪沒有關係。他終於一腳,將那個所謂的坎踢了出去。
那麼是什麼?想來想去,還是《蒼涼》,是《蒼涼》把他推向了頂峰,也把他逼進絕路。
《蒼涼》掏空了他一切,《蒼涼》也把他所有的硬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的,硬傷,誰都不是無懈可擊,誰的陽光下都藏著陰影。
樂文正瞪著天花板發呆,司雪突然打來電話,這是離開省城後司雪第一個電話。
「還好麼?」
「好。」
「採風順利?」
「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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