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降臨的這個傍晚,波波獨自來到長坪街,她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撞見林星,她真是丟不下她,無論如何,得把她追回來。波波有種不好的預感,林伯不行了,堅持不了多久,說不定是明天,也說不定是今天。林伯絕不能孤零零地離開,怎麼也得讓他們父女見上一面。
長坪街充斥著怪味兒,這怪味一半來自街道,一半來自波波內心。也不知怎麼,波波已對這種混雜在空氣和形形色色的女人中間的粉色異味有了認同,甚至暗暗的有那麼一點兒迷戀。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波波自己也覺羞愧,但她真是抵擋不住。站在街上,被一層接一層的粉紅浸漫、包裹,望著神神秘秘走進長坪街走進貴婦人的那些女人,波波體內忽然湧出一股異樣,這異樣漫到心上,就成了另一種浪,想逃避想沉淪的浪。是的,多的時候,波波真是想逃開個世界,沉淪到另一個世界裡去。但她又知道不能沉淪,波波害怕極了,卻又不想走開,她就那麼站著,一雙眼滿是迷離。夜色漸濃,閃爍不定的霓虹越發將街道映得多姿,長坪街已在向她發出召喚,那召喚是一種氣息,很氳氤,很誘惑,似乎兩條溫柔而修長的手臂,緩緩朝她伸來。波波搖搖頭,想把這幻覺趕開,想讓自己變得堅定點。她是來找林星的,她這麼提醒自己。可是,可是……
就在波波讓浪一般的粉紅氣息蠱惑,漸漸失去理性,禁不住抬腿朝貴婦人去的一瞬,手機響了。波波震醒,一看是護工阿蘭從醫院打來的,腦子立刻清醒許多。「是我。」她衝電話叫了一聲。
「波波你快來,林伯他……」
「林伯怎麼了?」
「波波,林伯他怕是要走了,我……我……」阿蘭說著已哭出了聲。一盆涼水從天空澆下,波波打個寒噤,掉頭就往站點處跑。
躍上車的一瞬,她清楚地聽見自己喊了一聲:「林伯——」
這時候一個影子嘩地閃進她的眼,乳白色的吊燈下,粗大的大理石柱邊,邁著嫋嫋的步子往裡去的,不正是林星?
醫院裡空氣格外緊人,波波撲進病房的一瞬,醫護正在給林伯做急救。兩名護士按著林伯的胸,一名男醫生正在給林伯做人工呼吸。護工阿蘭縮在一邊,瑟瑟發抖。
「林伯,林伯——」波波叫著就往前撲,後面進來的護士搶先一步攔住她:「對不起,病人情況危機,家屬請先出去。」
「我不出去!」波波一把推開護士,撲到了林伯身邊。
林伯面容慘白,雙眼緊閉,跟死去一樣。波波的心猛就翻過,撲在林伯身上,放聲大哭起來。
做呼吸的男醫生只好中止。「讓開!」他衝波波喝了一聲,見波波還是要死要活的,抱著林伯不丟開,男醫生來氣了,衝護士說:「把病人抬到急救室!」
林伯被他們抬走了,護工阿蘭死死地拽著波波,不讓她干擾醫生的治療。波波後來才知道,林伯是突然昏死過去的,傍晚時分,他的心跳還正常,醫生查完病房,還放心地跟阿蘭說:「最近幾天不會有危險。」誰知醫生走了沒十分鐘,他的脈搏便沒了。阿蘭一看儀表不動了,跑去就叫醫生,醫生正在為另一名病人施救,一聽林伯沒了脈搏,急救室都來不及進,就在病房緊急搶救起來。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死一般的寂。波波已停止哭泣,目光呆滯的望著阿蘭。阿蘭被剛才那一幕嚇壞了,心還在撲撲跳。「波波,我怕——」過了半天,她說。
波波默默伸出胳膊,攬住阿蘭,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在窗戶下,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樓道里不時有人穿過,步子匆匆,護士拿著藥在跑,有醫生的叫喊聲響起。波波分不清他們是在救林伯還是在救另一位急症患者,總之,她聽到了死亡的腳步聲。
那麼急,那麼快。
波波眼前再次出現幻覺,彷彿她在火車上,跟她說話的,是林伯。那是若干年前的一次遠行,黃昏籠罩了大地,也映得車廂內一片昏暗,燈還沒開,林伯的影子有些朦朧。「我叫波波。」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阿蘭的泣啜聲再次響起,這個無助的夜晚,是護工阿蘭的抽泣一次次把她拉回現實,拉回到醫院。她眼前一次次閃著跟林伯的過去,那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子,似乎從來就沒完整過。日子裡的她跟林伯,也是一些碎片,透明,模糊,辨不清顏色。但確實是她跟林伯。兩個人忽兒奔走在提貨的路上,忽兒又出現在客戶面前。更多的,卻是在江邊,在沙灘,在細雨濛濛的夜晚。街道幽長,深不可測的街道,無限拉長著她們的身影……
後來她想起那個夜晚,林星出走的那個夜晚。那是多麼溫馨多麼富有詩意的一個夜晚啊,波波偎在林伯懷裡,她肩上滑動著一雙男人的手,有力,溫暖,充溢著愛。那雙第一次搭在她肩上的手,以一種細軟而又磁性十足的方式,在她肩上慢慢地滑動,滑動……
她記起一些細節,是她主動把頭抵過去,抵進他懷裡。她記得他是抖過的,像突然擁有了一份幸福,惶恐,不安,卻又不敢棄開。那雙撫在她肩上的手,突然停下來,發出一片細碎的顫。是顫,她能感覺到,很清晰,她感覺自己要在那片細碎的顫聲裡化開,棉花一樣變得沒有重量。她閉上了眼,閉得很幸福,好像還輕輕呀了一聲。然後,然後她就真的變成了一團棉花,鋪展在他胸前……
棉花般的夜晚。後來她給那個夜晚下了這麼一個定義。
那樣的夜晚是樂文不曾給過她的,給不了。這世上任何一個男人也給不了,那個夜晚令她感動,令她陶醉,也令她……
想入非非。後來她想起這個詞。她沒有害羞,真的沒,那樣的夜晚怎能害羞呢?
那個夜晚她的面色很紅,潮紅,溼紅,一團一團的紅盛開著,擴充套件著,無邊無際。
後來,後來她就大著膽,抱緊了他。
林伯想推開,卻把力用反了,兩個人便緊緊地相擁著,直到林星推門進來,直到林星爆炸似地叫喊出一聲,他們仍然沒有分開。他們不想分開。
那個夜晚被林星打碎了,打碎之後,就再也沒有粘起來,有些東西碎了是不能粘的。比如那份怪怪的感情。
波波承認那感情有點怪,怪得她也分辨不清,是依戀他,還是?林伯自此墮入黑夜,這一點波波能肯定。或者他一直在黑夜裡,是那個夜晚帶給他一線光明,眼看他要看到日出了,林星卻闖進來。
林星她怎麼能闖進來?這孩子!
病房門啪地被推開。波波驚得猛從阿蘭懷裡彈出身子,幸福的回想,讓她錯把阿蘭當成了林伯,差點就……
「林伯呢,林伯怎麼樣?」她彈起身,收起臉上一團淺紅,緊問道。
「準備後事吧。」醫生長著一副冷冰冰的臉,他的聲音格外殘酷。
「不要——」
棉花碎了會是什麼樣?
人們陸續走進來,有病友,有患者家屬,也有聞聲趕來的百久公司員工。
死神降臨的那一刻,波波只覺腦子裡轟一聲,碎了,什麼也碎了,夜晚,白晝,黃昏,大海,沙灘,全碎了。她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腦子裡盛開一大團滲血的棉花。
等她再次醒來,就成了另一個人,沒了淚,沒了痛,也沒了懼怕。
她指揮著眾人,把林伯久抬往太平間。她親自護著林伯的頭,生怕有誰不小心,驚動了這位老人。月兒高懸,映得醫院一片明淨。雨後的草坪,溼漉漉的,水珠兒還在草尖上跳動。踩在草坪上,波波感覺自己的心已隨了林伯去,有那麼一瞬,她抬著林伯的手忽然軟下去,感覺整個人都飄飄忽忽,像在雲彩裡走。快進後院時,護工阿蘭突然呀了一聲,驚得大家全都回頭看。波波這才從妄想中醒過神,聲音低沉地說:「腳下小心,林伯是受不得驚的。」
等安頓好林伯,往回走時,阿蘭顫著聲說,她看見了林星,就躲在樹後。
波波啥也沒說,像是沒聽見。她現在不想提林星,真的不想。她腦子裡不斷迴響著林伯久說過的一段話:「一個人的離開遠比他的到來寂寞,誰也沒法拿自己的死跟出生比,其實人不過一滴露水,生和死都不值得驚訝。」
露水。
棉花會不會成為露水?
站在空蕩蕩的夜空下,波波覺得自己就是草尖上一顆被人丟棄的露水。
一股子淚水湧出來,在這沒人陪伴的夜晚,波波終於放開聲哭了一場。哭完,覺得心裡好受許多。她知道,這個時候,她還不能脆弱地倒下去。
追悼會定在第三天,這是林伯生前特意叮囑了的。發病的前一個晚上,林伯似乎已意識到自己不久於人世,他將波波喚到身邊,再三叮囑,他要按老家的習俗,放夠三天再上路。之前波波已派人去過一趟甘肅,林伯在那邊已沒了幾個親人,唯一的姨姥姥還是個聾子,並且已老得走不動路。林伯的父母在他被下放到夾邊溝那年,讓村裡鬥死了。
王起潮聞訊,第一個趕來,他打理起這種事兒來真是在行,啥都不用波波操心。波波呢,心裡雖是較著勁,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將林伯的後事辦得體體面面,真到了現場,卻心亂如麻,除了流淚,再就是發呆,平日裡的幹練一點也沒了。過了一天,她跟王起潮說:「你幫幫我吧,我想讓林伯走得好一些。」王起潮答應了她,主動挑起擔子,替她張羅起來。
喪事辦得簡樸而隆重,兩天後,林伯平安上路了。看著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波波心懷感激地問王起潮:「你哪兒學來的經驗?」王起潮默了一陣,沉沉道:「我親手埋過三個親人,父母,還有妻子。」
波波的心猛地沉下去,她被王起潮的話壓得喘不過氣。
原來他……
追悼會過後幾天,護工阿蘭再次神經兮兮說,開追悼會時她看見一老婦人,六十多歲,一直躲在殯儀館外抹眼淚。
「這有什麼稀奇的?」波波嗆了阿蘭一句,她現在懶得聽這些,林伯一走,等於是把她大半個世界帶走了,她沉在悲痛裡,打不起精神。阿蘭又說:「稀奇倒不稀奇,不過我還是覺得,她有點怪。」
波波這次沒責怪阿蘭,她想,一個人不可能什麼也不留下,他在世上走一遭,多少也能落下一點痕跡。況且林伯就是個身世複雜的人。
都怪波波,她應該把阿蘭的話當回事,可惜她粗心了,等後來意識到老婦人很可能就是林伯一生尋找的人時,她卻沒了影。
波波後悔得要死。
恰在這時候,一件意外發生了。公司二分部經理鄭化突然失蹤,連續幾天找不到人影。波波本打算跟鄭化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先把公司撐起來,好讓她騰出時間,繼續去找林星,鄭化一失蹤,她這邊就全亂了。
據二分部員工講,追悼會那天鄭化還在,很悲痛,第二天早起便沒了人。
跟鄭化一同失蹤的,是二分部所有帳目,還有幾家客戶預交的一百多萬訂金!
波波驚呆了!
二分部在西郊,具體負責城郊的業務,相當時間,二分部的經營是獨立的。這是林伯的主意,他對鄭化,就同自己的兒子一樣。
鄭化三十歲,比波波年輕,但在百久的資歷卻比波波深。他從二十歲便跟著林伯久,蹬三輪車給工地送貨,百久的今天,有他一半汗水。
可他為什麼要捲款而逃,而且是在這種時候?
如果是缺錢,完全可以跟林伯提,一個將死之人是不會把錢財看得太重的,況且林伯又那麼愛他。
波波除了震驚,腦子裡沒一點有用的想法。她不停地在紙上塗來寫去,最後一看寫的竟全是林伯兩個字。
公司的意見迅速形成兩派,一派主張立即報警,那可是一百多萬啊,有人還在唏噓。另一派顯得溫和些,說先找找看,說不定他拿著錢替公司辦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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