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兩年前一個雨夜,吳世傑到省城,為市長的位子奔波。哪一行都不容易,這是樂文那天晚上的真實想法。看著吳世傑一臉滄桑,滿身疲憊,樂文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不過幸福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比起吳世傑所追求的目標,他的文學就是一個屁,一個虛無得總也抓不到手的香香屁。
吳世傑算是夢想成真,半年前他如願以償,從另一個市的副市長調到吳水,成了一方諸候。樂文得知訊息,只給吳世傑發來一條簡訊,兩個字:走好。此後,兩人便一直沒有聯絡,對吳世傑而言,是忙,真的很忙。對樂文而言,卻有那麼一絲兒苦澀。少時的玩伴,大學的摯友,文學路上的兩個起跑者,人生恍然劃過二十年後,卻是不一樣的結局。怎麼說呢,樂文真是有點不平衡,有點嫉妒。
「想好了沒,下一部寫啥?」吳世傑突然問。
樂文一怔,下一部?這是一個多麼要命的話題。自從長篇小說《蒼涼》給他帶來巨大榮譽後,下一部三個字,就像噩夢一樣纏著他,攪得他吃不香睡不寧。他都做出一副放棄的姿勢了,打算就這麼渾渾噩噩中打發掉日子,可還是有人,硬逼他思考這個問題。
「沒有下一部。」他痛快地說,捧起茶,啜了一口。
吳世傑也不追問,知道這是一個痛苦的話題,就等於有人問他,下一步打算到哪高就?人生有許多這樣的話題,不問擱心裡不舒服,問了,更不舒服。話題一轉,扯到家庭上:「還跟司雪鬧?」
「不鬧了,現在平靜。」樂文答。他跟司雪的事,從來沒瞞過吳世傑,包括他跟誰熱乎,跟誰黏兒,都清清楚楚擱吳世傑眼皮下。這就是樂文的可愛之處,一個沒多少朋友的人,總是把朋友看得比兄弟還親,也因此獲得更大的信任。沒什麼可隱瞞的,這是他的邏輯。當然,吳世傑對他,也是一樣的不隱瞞。
「我見過劉瑩了,就在前幾天,小丫頭滿是懺悔,淚流了一屋子。」
「扯什麼淡,非要提她。」樂文不想談這個話題,這是他的一塊痛,類似於暗瘡。生為文人,樂文有過無數次豔遇,每次都驚心動魄,昏天暗地,到頭來卻是一個個陷阱,好在他福大命大,終能化險為夷。但他知道,更大的陷阱就在前頭,等著他,終有一天,他會被自己的風流害死。
「怎麼不能提,你別忘了,她還是我遠方親戚。」
「知道,是你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妹。」樂文有點恨,當初正是吳世傑,帶著劉瑩去找他,讓他在省城替這個表妹謀份工作。現在想起來就有點像陰謀,一個堂堂的副市長,居然為一份小工作求他頭上。他不懷好意地剜一眼吳世傑,想從他臉上看到陷阱兩個字。吳世傑坦然一笑:「別拿這眼神看我,你那點鬼心思,收起來吧。」接著道:「當初也是無奈,小丫頭死活不在下面幹,說掃街也要到省城去,誰知……」
「誰知餵了狼口。」樂文壞壞地說。吳世傑撲哧一笑,他倒不在乎劉瑩落入誰口,他是替劉瑩在樂文面前懺悔。小丫頭的確很後悔,當初也是真的想嫁給樂文,才那麼尋死覓活。至於五萬塊錢,她已託吳世傑還給樂文。吳世傑怕樂文罵,這才引出這話題,想試探一下。
「算了,談這個沒勁,還是說說你吧,吳水這邊咋樣?」
「還能咋,一言難盡。」
兩人坐了一下午,喝淡了兩壺茶,樂文算是徹底過了一次茶癮,也把吳水這邊的事瞭解了個夠。自始至終,吳世傑都沒提陽光采風的事,更沒提高風。樂文也是刻意迴避著,他知道吳世傑反對這個。後來,後來吳世傑想問問司雪,他已得知紅河大橋的事,但詳細情況目前封鎖著,誰也聽不到。吳世傑心想,樂文興許知道點什麼。幾次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他怕一提紅河大橋,就不可避免要提起周曉明。這個人,還是不提的好。
到了吃飯時間,吳世傑要請客,樂文說:「改天吧,我要是不回去,還不定他們要咋想。」
「也對,出門在外,還是有點約束的好。」吳世傑這句話,說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樂文一路想著,越想卻越覺深刻。
臨分手時,吳世傑給了他一個號:「有事打這個號,二十四小時開機。」樂文把玩著這號碼,忽然明白這就是所謂的內部號,高度保密,看來吳世傑還是沒變,很硬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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