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這麼大代價請採風團來,陽光絕不是沒有目的。高風做事向來有自己的原則,該花的錢恨不得你搶著花,不該花的,一個子兒你也甭想得到。「給我盯緊點!」他這麼跟李正南說。李正南自然清楚,眼下高風有兩樣事做,一是吳水政協換屆,高風對副主席一職志在必得。這事本來已運作得差不多了,不久前事情突遇麻煩,有人對陽光的發家史不滿,懷疑裡面藏著許多貓膩,高風必須澄清。另件事兒,吳水開發區已經立項,工程開工在即。這是塊肥肉,很肥,市府那邊還未放出風聲,建築商之間就已爭得頭破血流了。這些年已漸漸退出房地產業的高風想捲土重來,而且味口大得很,想一個人吞掉。這事確實有難度,否則高風用不著請這些爺。作家是個特殊的圈子,這圈子啥鳥都有,別看平日他們閒著,無聲無息,除了寫點傻子才看的文字外,好像這個世界跟他們的存在沒多大關係。但關鍵時候,這些鳥還能給你飛出一點響動,特別是文學院這幫鳥,他們吃著皇糧,有時候也幹著皇事,而且手頭擁有著皇家資源,他們要是齊唰唰喊一聲,準能給你喊來一點意外。這是高風對作家的認識,雖說偏面,卻也暗藏著真理。身為副總的李正南自然清楚高風這意圖,當然,高風有沒有別的用意,或者還有什麼事求著這幫鳥爺,李正南不得而知,他只是奉命行事,盡好自己的職責罷了。對這幫鳥爺,李正南沒興趣,真的沒興趣。
這天下午,李正南拿著卡,挨房門兒送。這卡是陽光集團的一件秘密禮品,拿出來算是對作家們勞神勞心的額外補償。陽光大廈擁有本市最豪華最開放的娛樂城,唱歌跳舞桑拿按摩一應俱全,只是費用高得嚇人,拿著這卡就不一樣,可以享受到很大優惠。吳水高層對這卡有一種別的叫法,黃卡。一則這卡真是黃色,金黃,另則拿了這卡,你不黃都不行。高層間互相走動,開起玩笑來免不了問一句,你卡了沒?這卡便是指高風這卡。這卡雖是黃色,卻又分好幾種顏色,金黃、淡黃、橘黃,顏色不同,享受到的內容也不同。李正南先是拿著卡,如此這般,跟麥源費了半天嘴皮。麥源這人真是麻煩,要就要,不要拉倒,偏是給你來一通大道理,說得他真成了廟裡的佛爺,乾淨得都不用拿衣服遮。真要不給他,怕他會立刻跳起來走人。李正南跟麥源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人肚子裡有幾個道道,心裡惱著,嘴上卻還得甜言蜜語,捎帶著還要做一番自番剖析,弄得自己跟暗娼一樣。一齣門,就恨不得把卡給撕了。
麥源住九樓,他不住八樓,說自己不信那個邪,八怎麼能叫發,豈有此理!六樓九樓都行。跟他同樓的是小洪跟老樹,李正南扔下卡就走,說有空去下面放鬆放鬆,別累壞了身體。劉徵和老胡住七樓,本來只安排了劉徵一人,這也是別有用心的,知道這一夥人中,將來真正能出力寫點東西的,怕就這個劉徵。沒想半路里殺來個老胡,原想對湊一晚他就走,誰知到現在也沒走的意思。李正南看著給他倆準備的卡,心裡似乎有點兒同情,卻也一閃而過,沒讓它擋住自己的步伐。樂文住八樓,樂文的卡不用李正南送,一應事兒由賀小麗照應著,想必這陣兒,他早已將卡拿到手中。
當天夜裡,就有人持卡到娛樂城找小姐,第二天李正南看到單子,心裡恨恨地笑了笑。
按照分工,麥源跟劉徵一個組,重點寫一部反映陽光搏擊市場的報告文學,稿子要是寫好了,可以拿到省報發表,麥源很自信地說。小洪和老樹各幹各的,小洪說要寫小說,將來在《西部文學》主打,作家老樹有他自己的打算,他說題目已有了,這次重點是蒐集素材,等把素材搞紮實,自然有戲。一聽這口吻,樂文就知道老樹要另闢蹊徑,定是想整一個劇本。這些年省內劇作家鬧荒,幾個劇團已經好些年沒排出什麼有影響的戲了,如果真要鬧得好,說不定老樹又能在劇作方面火一把,獲個「五個一」什麼的。樂文沒給自己定任務,他不想有任務,他的任務就是把這幫子爺引來,至於能不能出成果,就看高風的造化了。
當天下午,樂文跟高風有一次單獨談話。高風還是離不開樂文那部《陽光燦爛》,說他北京有個哥們,影視界挺棒的,想導樂文這部戲,演員都選好了,都是眼下火得要跳樓的角兒,就等樂文一句話,看能不能把本子給他。樂文照樣是打哈哈,不說給也不說不給,急得高風自己要跳樓。末了,樂文話題一轉,突然說:「給可以,不過你得跟我說實話,你個土財主,是不是惹出什麼事了?」一句話驚得,高風立刻綠了臉。「姓樂的,少拿烏鴉嘴咒我,你要動這種心眼兒,我跟你急!」樂文呵呵一笑:「不說是不,不說我就在這裡白吃白喝躺著!」氣得高風一把拉起他:「好啊樂文,弄半天原來你在算計我。」樂文開啟高風的手,一本正經道:「高風,聽我一句,不該趟的渾水別趟,你有過一次教訓,我不希望你再栽跟斗。」
樂文說這話,也是有他的擔心,這些年,工程建設方面不斷出事,一齣就是大事。單是他從司雪嘴裡聽到的,今年就已不下五起,每起都驚動一大片人。樂文怕高風哪一天也給一頭栽進去,爬不起來。
這種事,出不起啊。樂文禁不住就想起高風以前的日子。
高風突然無話。按說他應該聽樂文的,在他最黑暗的時候,樂文幫過他。那時樂文遠沒現在這麼大名氣,充其量只能算是個拿筆桿子討生活的,但在關鍵時刻,樂文帶著一幫狐朋狗友,救了他,硬是將那件摔死人的事兒給擺平了,這才讓高風躲過一劫,雖是金錢上損失慘重,但自由算是保住了,沒被關進鐵籠子。要知道,當時真有一隻大手,硬是要將高風往鐵籠子裡送。因了這件事,高風跟樂文,才有今天的關係。可樂文今天這麼說,高風心裡就覺不平衡,畢竟,他高風早已不是當初的高風,這條道上,他摸打滾爬,吃的苦受的氣闖過的大風大浪又豈是樂文這樣的書生能想到的。樂文還拿以前的目光看他,令高風不快。他現在早已不是靠蠻打盲幹闖天下,他的陽光,是正正規規的企業,他高風也是正正規規上了趟的商人。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再也不幹了。
「算了,樂文,不說這事,你忙你的,我走,我走還不行麼?」
高風悻悻離開。望著高風有點趔趄的身子,樂文忽然想,這趟是不是來錯了,高風葫蘆裡到底賣著啥藥?
樂文正在看電視,電話突然響了,一聽是老朋友吳世傑的聲音,樂文興奮了:「吳世傑,到了你的地盤,你咋屁也不響一個?咋,怕我蹭你啊?」那邊吳世傑爽快地一笑:「樂大作家,聽說你被人三包了,不敢打擾啊。」「少廢話,你在哪?」「還能在哪,坐班啊。」「坐班你騷擾我什麼,還當你腐敗呢,想沾點光。」樂文打著哈哈,知道吳世傑絕不在辦公室。果然,吳世傑說了一個地方,問要不要來車接他。樂文說免了,我還打得起的。
到了地方,吳世傑一個人在包廂,秘書也沒帶。樂文挖苦道:「這還像回事,單獨接見草民,沒把本忘了。」吳世傑說:「我剛從下面回來,事兒多,一下去就上不來。」樂文說:「這話我好像哪兒聽過,是某人在做報告吧,警示教育,千萬別讓拉下去,一下去就上不來。」「是司雪告訴你的吧,又想拿它當素材?」吳世傑給了樂文一拳。樂文說的某人是省上某官員,去年進去的,年前搞警示教育,讓他現身說教,裡面就有這句臺詞,後來成了酒桌上一段子,傳得很開。吳世傑是吳水市市長,自然知道這話的出處。
兩人鬥了一陣嘴,樂文問:「找我有事?」
吳世傑說:「找你能有啥事,我又不是文學青年。」
「這話對,這話極對。」樂文大笑,笑談中也把自己奚落一番。這年頭,自己竟也俗了起來,一聽人約,心裡就想定是有事。
吳世傑言歸正傳:「下午正好有空,陪你好好喝杯茶。」說話間便有茶女捧來茶具。這是一家裝修古色古香的茶室,名也起得好,巴山夜雨,給人一抒情的感覺。茶女顯然是經過專業訓練的,無論對茶還是對品茶者,都有一種清新淡雅而又融入其中的態度。吳世傑卻打發了她:「你去吧,我們自己來。」
一邊品茗,一邊拉起了話題。吳世傑跟樂文是小學同學,都出生在那個叫桃兒灣的小山村,兩人從小學一直讀到大學,大學時樂文讀中文,吳世傑讀經濟。有趣的是吳世傑的處女作比樂文早兩年,而且還獲了獎。吳世傑當年恨憾地說:「我要是讀了中文,名氣一定比你大。」樂文深有同感。樂文在這條道上走得太苦,成名也太晚,好在他總算混出了名,不枉讀了中文一場。多年後他們再次談起當年的文學夢,樂文無不蒼涼地說:「幸虧當年你放棄了,要不你試試,不把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就不姓樂。」不等吳世傑辯駁,他又說:「也好,你算是放棄了,也因此有了成就,要不你我之間,就少一個成功者,你現在是副市長,還要做市長,市委書記,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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