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棉「哇」一聲,哭將開來。
木子棉病了。高燒、頭暈、四肢發軟、嘔吐乏力,她在報社那套房子裡躺了兩天一夜,感覺快要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想打電話求救,一時又想不起打給誰。周培揚?她搖了搖頭,不知為什麼,現在她特別怕周培揚,一想起他,就有一種整個人要被毀滅的感覺。
毀滅我吧,求求你們,毀滅我吧。她在夢中這樣哭喊過多次,一旦醒來,面對冰涼的屋子,就覺著自己真的是被毀滅了。
可怕的內疚還有罪惡感在體內瘋長,更深更猛的痛苦折磨著她,木子棉感覺快要活不過去了。她不敢給小曼打電話,害怕小曼見到她此時的樣子,更害怕小曼嘲笑她。是啊,她是多麼愚蠢,那個人曾經用那樣的手段害了她,多少年後,她竟愚蠢地要把光明寄託到他身上。
我是笨蛋,我是豬!
木子棉狠勁地撕扯自己的頭髮,想把自己撕扯清醒。
後來她真是想到了死。身體裡的痛苦還有內心的煎熬,讓她感覺離死亡是那麼近,她已經聞到了那種腐爛的氣息。但是她不敢死,也不能死,她還有許多事沒弄明白,就在她糾結到底要不要給小曼打電話求救時,小曼的電話卻提前來了。
「木木,我要死了,活不成了。」樂小曼開口就說。
木子棉一怔,她的身體還有心情已經不允許讓她做出太大反應,也做不出來,只能弱弱哦一聲,心口那兒發出一陣劇痛,體內的燒越發厲害。
「汪世倫這王八蛋,欺負我們孃兒倆,木木我要殺了他!」樂小曼聲音很高。
「哦。」木子棉本來想掙扎著說點別的,這個時間她不想聽到汪世倫,不想聽到任何男人,更不想聽到婚姻中的男人。可是她的身體太虛弱,除了哦,什麼也說不出來。
「木木你都想不明白,王八蛋有多猥瑣,他偷錢,把我的卡還有給洋洋準備的學費全拿走了,請方鵬飛洗桑拿,還招嫖。木木他招嫖,說是給方鵬飛叫的,一次兩個,鬼才信。還有,最近他哈巴狗似的追在一個姓唐的老女人後面,把我們孃兒倆的臉都丟盡了,他大變態啊木木。」
「哦?」木子棉腦子在持續發燒,快要燒壞了,她想不出汪世倫招嫖是什麼樣子,一老古董,也會幹這種事?
樂小曼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不對,猛地問:「木木你怎麼了,怎麼老是嗯啊哦的?」
「嗯。」木子棉又掙扎著嗯了一聲,眼睛一閉,就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了。
樂小曼這才感覺有了問題,慌慌張張跑來。
樂小曼來得很快,氣喘吁吁跑上樓,用力砸門。砸門聲又把木子棉從昏睡中吵醒,木子棉聽得見敲門聲,但是起不了床。樂小曼在外面急壞了,一邊打電話給她,一邊吼叫。木子棉掙扎著爬下床,一步步爬過去,費了很大的勁,才開啟門。
「天呀。」樂小曼進門就抱住了木子棉。
「木木,木木。」她一遍遍喊,喊得木子棉心快要碎了。
「扶我起來,到床上去。」最後還是木子棉提醒她,不要老讓她躺在地上。
等給木子棉餵了水,又用毛巾敷了臉,樂小曼就罵開了:「都是王八蛋,沒一個好東西,老婆都病成這樣了,居然人影不見。不行,我得打電話給他,當老闆有啥了不起啊,哪有這樣漠視老婆的。」說著就要給周培揚打電話。木子棉抓住她的手,用眼淚求她,樂小曼洩氣了。
「哎,活該一怨婦命,富婆,你是富婆你懂不懂?別的富婆怎麼活,要風有風要雨有雨。再看看你,看看呀,快要死了你知道不?」
木子棉說知道。
樂小曼說你知道個屁,這麼些年了,除了死鑽牛角尖,你什麼也不知道。
「我沒鑽牛角尖,我真的沒鑽。」木子棉強爭道。最近她特別怕聽這句話,牛角尖三個字,成了一根尖利的刺,扎得她心要出血。
「得,得,愛鑽不鑽。」樂小曼一邊幫她擦臉一邊又說,「我說木木啊,你猜你讓我想起了什麼,怕是說出來你寒心呢。」
「不寒心,你說。」不知為何,木子棉忽然間想聽樂小曼說話,說啥都可以,只要不拋下她。
這幾天她有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了的感覺。
「橛頭,又臭又硬的頭。人不能一根筋黑到底,不能為一些莫須有的事折磨自己,木木你傷的是自己,懂不懂?」
「哦——」木子棉說不出別的,她感覺樂小曼說得都對,但她還是走不出自己。她想走出來,真的想,可是有很多東西壓著她,一下兩下扒不掉。
「給我時間。」她說。
「你比死心眼兒還死心眼兒,你上輩子一定是屬老鼠的。」
「小曼你別貧了,我怕是連老鼠都不如,老鼠沒我這麼死板。」
「專門鑽黑洞,你就是屬老鼠的。放著那麼光明的路不走,非要把自己逼進死衚衕,划得來嗎?」
「我知道划不來,可是小曼,我有苦哇——」木子棉說著又要哭。
「夠了,哪個沒苦,你有我苦大,你比凡君還苦?木木,你是讓自己害掉的,你這人,別的都好,就是腦子裡缺個轉輪。」
「那你做我轉輪好不,小曼,我不要這樣的生活,再也不要,你救救我……」木子棉伸出手,努力去抓小曼的手。
很多的時候,木子棉是想抓住這樣一隻手的,這個世界手很多,能抓住的卻那麼少。在銀州的時候,木子棉甚至想,自己對那個楊默,很可能就是這種心理,她想抓住點什麼。自己把世界弄空了,把感情也煮成了一鍋漿子,突圍不了,又回不到原來,可她多想回到原來啊,回到跟周培揚熱戀或是剛結婚那個時候。
就在她苦苦掙扎的時候,楊默出現了,那麼地合她胃口,於是就不管不顧一頭奔了過去。
哪知這一次,她撲得更慘。
樂小曼當天就把木子棉送進醫院,再不送醫院,木子棉那晚就會死掉。兩人說過話不久,樂小曼以為沒事了,鑽進廚房給木子棉熬粥,木子棉突然又發病,燒得整個人像火球,不只是燒,還抽搐,四肢一抽一抽的。樂小曼真是嚇壞了,她慶幸那天給木子棉打了電話,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病情很快得到控制,醫生說,病人體質弱,又受涼,加上長期心情抑鬱,精神不振,導致併發症。
「你就不能心情好點啊。」等木子棉退了燒,樂小曼說。
木子棉說好不了。
「我搞不懂你抑鬱個啥,老公那麼優秀,你自己呢,也不差啥,咋就非要把日子過成這樣呢?」
樂小曼真的搞不懂,樂小曼是那種簡單的女人,痛起來就罵,罵完立刻就忘了痛。幹嗎記住啊,痛又不是好東西,她才懶得記。但木子棉麻煩得很,女人一麻煩,世界就會亂。
樂小曼後來認為,都是周培揚慣的,如果周培揚跟她家汪世倫一樣,無用且迂腐,看她木子棉還敢這樣?
優越病!
木子棉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恢復得還算快。中間樂小曼說,給你家培揚打個電話吧,怎麼著也得讓他知道。木子棉堅決不許,這種心境下她怎麼見周培揚,怎麼著也得緩過這陣子。氣得樂小曼直罵:「什麼意思啊你,他是你老公,你住院他有義務來護理。就算他忙沒時間,也該派個人來守著你。」
「我誰也不想見,小曼你饒了我吧,現在讓我見他,等於是殺我。」
「病態,你這是病態知不知道?自家男人有什麼不能見的,你們兩個,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強,強,強,你倆一個比一個強,誰都不讓步,好端端的日子,別人羨慕還羨慕不過來呢,你們倒好,一點不珍惜,非要鬧個雞犬不寧!木木我可警告你,再不回頭,哪一天老窩被別的女人端了,別怪我沒提醒!」
「不——」木子棉高叫一聲。
4
木子棉要出院,醫生不許,病情還沒徹底穩定,這時候出去,怕留下後遺症。
「那就繼續住,正好我也沒啥生意,好好陪你幾天,咱姐兒倆,也掏掏心窩子。」樂小曼倒是樂觀。其實她是有生意的,剛剛又從廣州發來一批貨,急著去甩。但閨蜜這樣,也不忍心丟下。
木子棉一聽高興了,她就怕樂小曼走掉,只要樂小曼不丟下她,住多長日子她也樂意。
樂小曼發現,木子棉不像以前那麼刻板了,至少她說話木子棉會聽,不像以前那樣馬上拿出一大堆時尚的理論來反駁。樂小曼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那些歪理,人哪有靠歪理吃飯的,她家老公一輩子都鑽在歪理裡,歪出啥了?樂小曼有點慶幸,看來木木有救。她仔細觀察,發現木子棉嘴上說不要提周培揚,但心裡巴不得她多提。
女人就該這樣,樂小曼偷笑。
樂小曼想趁熱打鐵,抓住醫院這幾天的工夫,好好「教育」一下木木。其實樂小曼是有很多話要跟木木講的,只是木子棉不給她機會,樂小曼知道木子棉看不起她,也看不起她家汪世倫。都說朋友之間不需偽裝,那是他們不懂朋友,更不懂女人!女人最愛跟女人比,尤其跟身邊的女人比,比不過那也得裝過。樂小曼以前也裝過,努力裝得跟她們一樣,好幸福好美滿,什麼音樂啊美容啊,全是自己麻醉自己,演給她們看的,她才懶得有那些愛好呢。
愛好是奢侈品,不屬於她這樣的女人。現在樂小曼不裝了,也沒法裝。
當然,她也看不慣木子棉,小題大做,無病呻吟。都什麼年代了,還口口聲聲愛情。愛情能當飯吃?愛情其實就是一服藥引子,引誘著女人往男人懷裡撲,等你上當了,男人得逞了,愛情這玩意兒也就沒了。有沒有愛情都得過日子,這是樂小曼的邏輯。樂小曼在這個邏輯裡活得很踏實,她是愛罵汪世倫,不罵一天都活不過去,那男人也該罵。可罵歸罵,日子歸日子,連這都分不開,是對不住四十多年歲月的。樂小曼覺得木子棉傻就傻在這裡,手裡的看不著,一雙眼睛老往外伸,老想抓到不存在的。比如那個楊默,不就一騙子,她竟當寶貝。就這點智商,還把她美的,好像遇到白馬王子一樣。而真正的白馬王子,她又看不見。
樂小曼是替周培揚打抱不平。有件事樂小曼一直瞞著木子棉,這些年,她跟周培揚沒少接觸,尤其木子棉跟周培揚冷戰或分居,一有空她就往周培揚那裡去,周培揚好像也歡迎她去。樂小曼不是有什麼目的,真沒,她就是看不慣木子棉這做法,幹嗎呀,有完沒完?一年裡鬧幾次分居,還讓人活不活?樂小曼同時也是心疼周培揚,男人是需要女人照顧的,她家汪世倫再臭,樂小曼也把他伺候得像個皇帝,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懲罰誰也別懲罰自家男人,男人可以罵可以嘮叨,絕不可以懲罰。男人其實脆弱得很,一點不比女人堅強。她就發現汪世倫偷偷哭過,一個人躲在黑夜裡抹淚。她知道汪世倫工作有壓力,再怎麼著也是個院長。這年頭男人在外面幹件事容易嗎,太不容易了。樂小曼也是這些年打拼中慢慢悟出來的,所以她把什麼也能理解。說穿了,一個家,男人還是把什麼也扛起來了,有些雖然扛得不好,但仍然扛著。真到了男人不扛的時候,女人你就哭去吧,還有你發火罵人的機會?樂小曼從不跟汪世倫分居,夫妻沒有隔夜仇,罵過就好,這是樂小曼的生活小伎倆。她也想把這些小伎倆教給木子棉,可木子棉根本聽不進去,甚至嘲笑她俗。是啊,她是俗,可哪個人不俗呢?生活本來就是一大堆俗事堆起來的,得用俗的方法去解決俗問題。木子棉是想雅,但能雅得起來?
生活又不是寫詩,童話讀起來很好玩,但你拿童話來對待生活中密密麻麻的俗事,會怎麼樣,肯定會頭破血流。
樂小曼真是想替木子棉照顧照顧周培揚,但周培揚不要她照顧,說一個大男人,還要人照顧,是不是把他當廢物了?樂小曼哪敢拿周培揚當廢物,周培揚是她的神,是她奮鬥的動力。好在周培揚也沒趕她走。周培揚跟她講了許多事,有家裡的,也有外面的。樂小曼才知道,男人最怕寂寞,最怕不被理解。
這些話,樂小曼都想講給木子棉。
樂小曼還沒來得及講,就又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這天醫生偷偷將她叫出來,再三問她跟病人什麼關係?樂小曼一開始說朋友,醫生嘆一聲,說了句算了。又問木子棉家人呢,怎麼不見家人來過醫院?
樂小曼意識到不對勁,馬上變了口供,說她是病人的姐,親姐。醫生先是疑惑,後來見樂小曼賭咒發誓,再不相信樂小曼就要揍人,醫生只好道:「好吧,不管你是不是病人的姐,病人情況很不好,你要儘快通知她家屬,免得耽誤治療。」
「什麼,你說什麼,你往清楚裡說啊——」
醫生懷疑木子棉患有淋巴腫瘤,當然只是懷疑,這也是醫生前幾天不讓木子棉出院的真實緣由。
病灶在木子棉脖子裡,木子棉自己也有發現,頸部有小腫塊,密集,而且一天天變大,速度之快,不能不讓人懷疑。
「應該是鼻炎引起的。」醫生說。
「鼻炎怎麼會在脖子裡?」樂小曼咆哮著問。
「這是後期表現,通過淋巴轉移。」
「轉移,你是說癌細胞已經轉移?」樂小曼急瘋了,說話也沒了禁忌,竟把最難說出口的那個字給說了出來。
「這個還不能確定,需要進一步診斷。」
「天啊,木木,木木怎麼會得這種病?」
這個夏天發生了好多事。除永安大橋和馬洋大橋外,還有許多事以不可抵擋的方式湧進人們的生活,給人們添亂添煩,改變人們的思維方式,左右人們的腳步。
都說永安大橋馬洋大橋是大事,那看對什麼人。對周培揚方鵬飛他們來說,當然非同小可,必須全力應對。對木子棉還有恩師林宇達他們,那就是聽聽而已。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命軌跡,人總是在自己的軌道上說話,人也只能說自己軌道上的話。
林宇達夫婦第一時間知道了木子棉患病的訊息,是樂小曼跟他們說的。當然,樂小曼說得很委婉,只說是病了,沒敢說什麼病。樂小曼之所以要告訴林宇達夫婦,是因為林宇達一直想找木子棉,想跟她當面說清一些事。很多事擱在林宇達心裡,擱得他難受,擱得他不安。他知道,林家欠木子棉的。不管怎麼說,女兒傷著了木子棉,有意也罷無意也好,總之是傷了。夫婦倆就想為木子棉做些什麼,來彌補這份遺憾。可是這麼些年過去了,木子棉一直不給機會,解釋都不許。這次聽樂小曼說,木子棉的病有點麻煩,林宇達再也坐不住。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幾個孩子,沒一個能讓他省心。
「走吧,去醫院。」林宇達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誰能想得到,恩師林宇達和師母歐陽林茹此行,又將把木子棉徹底打進地獄。
有些事如果只是小曼一個人說,木子棉興許不信,小曼那張嘴,啥時有個準啊,今天說這明天說那,前一天還海誓山盟的事第二天就變卦,木子棉早已習慣。可是林宇達夫婦說了,她不能不當真。
話是師母挑起來的,見她恢復得差不多,氣色還有精神比想象的好,師母歐陽林茹緊著的心松馳下來,東一句西一句找話勸她。師母的意思很明確,讓她回家,跟周培揚好好過日子。
「棉棉啊,日子是需要兩個人共同經營的,看看我和你導師,經歷了多少。」師母臉上滲出愁容,轉而又晴朗,「不過只要兩人心齊,勁往一處使,再苦的日子也能挺過去,能挺過去的。」
師母說到這,目光伸到窗外。窗外走廊站著恩師林宇達,他的背有些微微的駝,那是女兒凡君帶給他的,以前的林宇達氣宇軒昂、精神矍鑠,根本不顯老態。凡君走後,這個堅強的老人也一天天蒼老下去。
「生活是一步步走出來的,幸福也一樣,千萬別鑽牛角尖,不要把自己往死衚衕裡逼。」師母又說。
這話一齣,下面的話師母就好開口了。此行來,他們是想告訴木子棉一些真相。有關於周培揚的,也有關於女婿方鵬飛的。更多的,還是方鵬飛,這些話堵在他們老兩口心裡,堵了一輩子。林宇達曾發誓,有關方鵬飛的真實情況,他不會告訴任何人。「自家的火自家滅,傳出去有什麼意思,除了丟人還有什麼意思?」這是他以前的想法。現在變了,林宇達發現,如果再不道出實情,他們對不住死去的女兒,對不住周培揚,更對不住木子棉。因為木子棉這半輩子,一直活在女兒凡君的陰影裡。
活在凡君的陰影裡啊——
「不是那樣的,真不是,棉棉你想錯了,一開始就錯了。」師母歐陽林茹抽泣著說。
於是在這個七月的下午,在滿是來蘇水味的病房裡,木子棉聽到了她想聽又怕聽的一些事,跟樂小曼說的差不多一樣,不,比樂小曼更翔實更讓人不敢接受的生活現實。
方鵬飛騙了凡君。
他壓根不愛凡君,按師母的話說,他怎麼會愛上一個那麼早就發病的女人呢?他是誰啊,精得跟鬼一樣。他娶凡君,完全是衝著林家關係來的,說穿了就是奔佟國華。
「橋樑。他把婚姻當成了橋樑,以最便捷的方式通向他的目的地。」
「他算計好了,凡君活不了多久,頂多也就三五年吧,這麼短的日子他能豁出來,也值。可他萬萬沒想到,凡君能活這麼久,活得讓他厭煩,恨不得拿把斧子將凡君砍死。」
「他真是砍過的,不是斧子,家裡菜刀,嚇死人喲,他在外面鬼混,養女人,凡君氣不過,跟他提醒幾句。只是提醒喲,凡君可不敢跟他撒氣的。」師母強調道。說著說著,臉色驟然一變,用極其駭人的口氣道:「哪知他藉著酒勁,衝進廚房提了菜刀就撲向凡君……」
「暴力!你們怕是想不到,他是一個有暴力的人,好幾次將凡君摁在廚房,或者……」師母說不下去了,痛苦的樣子讓人流淚。憋了好長一會兒,才咬牙道:「他是個畜生,他把凡君摁倒在馬桶上、地板上甚至書桌上,強暴她……末了,還跟他養在外面的女人通電話,說他完事了,馬上去她那邊。」
一個形象就這樣轟然倒塌。
木子棉的心往下沉。一口巨大的黑洞為她開啟,將她整個人沉進去。這是她生命裡最黑暗的一天,比凡君走的那天更黑暗,比九音山送楊默時同樣黑暗許多。
生活居然是這樣,生活它竟然還有這樣一種顏色。
師母的哭訴裡,她印象中的那個方鵬飛死去了,是被師母用語言和淚水殺死的。另一個方鵬飛跳出來,多疑、善變、兇狠、奸詐、虛偽透頂,帶著無限的殘暴。這個人青面獠牙,有著獅子一般的臉,凡君之外他還有若干女人,遠不是於末末一個。於末末不過是供他開心的,調劑生活而已。曾經電視臺有一女主播,跟他好了差不多十年,最親密的時候,方鵬飛竟將她帶到家裡去,當著凡君面親熱,兩人無恥到根本不拿凡君當回事。後來女主播懷孕,一口咬定是方鵬飛的。方鵬飛也信,天天守在她身邊,照顧得那個細緻喲。方鵬飛跟凡君的戰爭,就是那階段爆發的。凡君眼裡揉不得沙子,但又不得不揉,她知道自己的身體,還有留在這世界上的日子。她求方鵬飛,放過我吧,你難道不能忍一忍,我很快就死了,你讓我安然地閉上眼睛行不?方鵬飛大笑:「忍,我為什麼要忍?我已經忍得很多了,還讓我忍,做夢去吧。」他一把推倒凡君,撲過去,抓過凡君頭髮,膝蓋抵在凡君臉上:「你給我聽好了,少管我的事,乖乖做你的畫,不然,我讓你一家很難堪!」
他恐嚇的是凡君一家,包括林宇達和師母歐陽林茹。
木子棉聽不下去了,師母講到一半,她就聽不下去,她也不需要聽下去。那些骯髒的事是永遠聽不完的,兇殘的事她不想聽,怕。木子棉只需知道事實,只需知道方鵬飛是怎樣一個人。
師母顛覆了她。
她傻啊,在這之前,她一直拿方鵬飛當優秀男人,在她心裡,方鵬飛是一盞燈。一盞足以照亮她的燈。她曾無數次拿方鵬飛跟周培揚做比較,這是天下女人的軟肋,也是天下女人最最愚蠢的地方,老是喜歡拿別的男人跟自家丈夫比。只要丈夫對自己不好,疏忽或者冷淡,她都不由得想到方鵬飛,想方鵬飛如何對待凡君,如何給凡君溫暖和力量。方鵬飛跟凡君的愛情,在她心裡,一直是人間童話,那是真正的愛情,透著露水,透著晶瑩。
可是現在——
那天師母不只說了方鵬飛,還講了周培揚。師母說:「多虧了有培揚,如果不是他,我家凡君活不了那麼久的,早就被姓方的折磨死。」師母突然淚如雨下,緊緊抓住木子棉的手:「棉棉呀,培揚是愛你的,他沒做對不起你的事,他對我家凡君,是哥哥對妹妹一樣的情,他是怕凡君撐不住,才……才……」
木子棉扭開頭,她不想聽到這些,真的不想。忽然間,她有了一種新的想法,不想任何人將周培揚和方鵬飛這樣的男人攪在一起,更不容許他們做比較!
師母說了許多,包括周培揚如何寬慰凡君,如何鼓舞她激勵她,凡君一段時間非常消沉,幾次想自殺,都是培揚幫凡君度過那個坎的。
她居然想過自殺!
木子棉一次次被震撼,一次次被催淚。她糊塗啊,天下還有她這樣的女人?她掙扎著將目光投向窗外,她想看看窗外的陽光,想讓陽光落在她心上,她的心已潮溼很久了,那裡缺少太陽,缺少溫暖的東西。目光剛探出去,就看見站在走廊裡的恩師林宇達。師母還在說,師母像是要把一生攢下的話全說給她,走廊裡的林宇達身體使勁在晃。
木子棉知道,那不是恩師的身體在晃,是他的心。
木子棉哭了。
5
此後很長時間,一個聲音反覆響在木子棉耳畔,方鵬飛不是她想的那樣,周培揚也不是她眼裡那個周培揚。他們都把假象給了她,反把真實的一面給了別人。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是她錯了,還是這個世界錯了。
蘇振亞教授也來了,跟林宇達說的差不多,放心不下她,過來看看。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呢,她還活著,她衝蘇振亞笑笑:「沒事,我很好,您看看,我都又胖了幾斤。」
她其實沒胖,怎麼能胖呢,不過臉上的憔悴是顯顯的,任是用了化妝品,也遮擋不住。
「胖了好,胖了好。」蘇振亞也說起了假話。
兩人坐下談話,木子棉忍不住就將最近發生的事說了出來。聽完她的訴說,蘇振嚴長嘆一聲,說,你是一個被愛情左右了的女人,最可怕的就是對現實零容忍,要求愛情保鮮,時時刻刻都是全新的、醉人的,一旦有了汙垢,有了雜質,你就懷疑一切,懼怕一切。
「你沒有活在現實中,一開始就逃避現實,你把自己關在籠子裡,一個靠夢想或幻覺編織的籠子。現在,該開啟籠子,讓陽光灑進去,讓陰雨也打進去,離開籠子,回到這個世界上。」
「我們每個人都逃避不了,我們只有面對。木木,勇敢地走出來,這世界沒有什麼可怕的,愛情更不可怕,就算它有灰塵,只要你用一雙包容的眼睛去看,灰塵之外仍然有它美麗的地方。」
蘇振亞說了很多,最後道:「木木,你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嗎?除了愛情恐懼,你還有封閉症。」
封閉症?
這次木子棉沒反對,蘇振亞真是替她號準了脈。
在醫院又堅持了一週,木子棉住不下去了,再住下去她要瘋掉。這中間不斷有人來看她,認識的不認識的,有些面孔感覺見過,但在腦子裡早已將他們排除了出去,現在人家來,噓寒問暖,她就得笑臉相對,就得不斷地說,我沒問題,只是身體出了點小毛病,很快就會好起來,大家都放心吧,都要開開心心地活。她的話有時很清晰,有時又莫名其妙,甚至語無倫次,這更讓人們覺得,她有問題,問題還很大。小曼也不像前段日子那麼貼心,總是躲躲閃閃。病房一來客人,小曼就溜出去,她問過原因,小曼說不想見這些人,虛情假意,煩。「煩就趕走啊,我也煩。」木子棉說。「人家一片好心,怎麼好意思趕走?」
「哦,好心。」木子棉就又不說話了,痴痴地望著窗外。她的病房在西邊,樓下正好是一菜園子,從窗戶里望出去,就能看到綠茵茵的菜地。雖然沒有橡樹的綠那麼養眼,但綠色總是能緩解她某些症狀。從小曼躲來躲去極不安定的神態上,木子棉判斷出一些事。好幾次醫生跟小曼神神秘秘說著話,看到她又馬上停下來,木子棉就更有一種預感。
沒關係,一切都沒關係。頸部的小疙瘩長得很快,像上足了養分一樣,茁壯成長。木子棉以前是關注過這方面疾病的,知道它是怎麼回事。內心不能說不怕,但又沒別人那麼怕。該來的遲早會來,她這輩子經歷的難道還少嗎?
一個人的時候,木子棉會無端地想起一些久遠的事。比如父親,比如母親。奇怪,木子棉一度認定,這輩子再也不會想起他們,可是最近,這種思念莫名其妙地瘋長,都要佔據大半個腦袋了。說來也是奇怪,她竟然不恨母親了,真的不恨。有什麼恨的呢?發生的終歸是發生了,恨也抹不掉那些醜陋。但她又無法原諒,這種衝突折磨著她。後來她想到了周培揚,天啊,他居然不來看我,一次也不來,難道他真的扔下我不管了?
不行,我得回家,必須回家。木子棉說回就回,任何人都攔擋不住。醫生打電話叫小曼來阻止她,小曼這天恰巧有事,她以前的一個客戶找到她,說是有筆生意要跟她合著做。樂小曼現在是見生意就想做,她在上海給洋洋又請了一位音樂老師,這位老師名氣更大,當然,要價也更高。小曼得在短期內湊齊十萬塊錢,她想在音樂學院邊上給女兒租間房子,女兒大了,擠在亂鬨鬨的學生宿舍她實在不忍心。而這些,汪世倫都不管,都要她一個人來張羅。每每提及女兒洋洋,汪世倫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時不時還要說幾句風涼話,罵樂小曼是沒事找事,庸人自擾。
「女兒在銅水上學有什麼不好,省城也行啊,幹嗎非要去上海。你以為讀了上海音樂學院女兒這輩子就成功了?」
這就是汪世倫的邏輯,樂小曼清楚,他是不想擔責任,這輩子他除了學術,什麼也不想擔。
樂小曼跟客戶談完合作的事趕到醫院,木子棉已提著袋子逃開了醫院,醫生訓了小曼半天,說她太不負責,怎麼能讓病人擅自離開呢?完了又告訴樂小曼,病人出院手續還沒辦。
「什麼人啊。」樂小曼一邊罵一邊又幫木子棉辦出院手續,然後又去另一位醫生那邊問了問情況,這次問的是木子棉的淋巴。醫生鄭重其事告訴她,病人情況很不樂觀,建議去上海或北京做治療。
「我以後再也不管,愛死愛活,由著她!」樂小曼感覺很累,她覺得自己沒必要活這麼累。可她又真心放不下木子棉,不行,我得找他去!
樂小曼打了車,就往大洋那邊去,她打算跟周培揚講實話,再不講,她怕擔不起這個責。
周培揚後來怪樂小曼,不該連這事也瞞著,這事能瞞啊?他罵樂小曼。
如果周培揚那晚不接到電話,不馬上出去,或許,事情會朝另一個方向去發展。
從醫院出來,木子棉並沒去報社那邊,回家的感覺強烈地攫住了她,她再也不要分居了,她想回到丈夫身邊,馬上。
還好,她回家第二個晚上,周培揚就回來了。聽到開鎖的聲音,木子棉心頭忽然一熱,她多麼期盼,周培揚進了家,能第一眼發現她,能奔過去,抓住她的手,問寒問暖。她蜷縮在沙發上,一是身體沒有一點力量,兩天裡她只吃了三包泡麵,還有一袋榨菜。這個家看上去富麗堂皇,但一點家的氣息都沒。冰箱裡空空如也,充飢的東西都沒。就那三包泡麵,還是在周培揚書房發現的。可見,分居這一年,周培揚也吃不少苦受不少罪,這更讓她歉疚不安。
除了身體,更撐不住的自然是心。木子棉感覺這輩子真是自己把自己搞亂了,一頭闖進黑衚衕,拐來拐去,到現在也沒拐出來。她想停下這錯亂的腳步,想讓心完完整整回到這家裡。
「培揚——」木子棉在心裡一遍遍喚著這名字。
可是那晚,周培揚從別墅回來,沒抓住這機會,沒讓一顆想回到他身邊的心順勢回來。這是錯啊。等周培揚後來知道內情,真是把自己恨死了。
要說那晚也全怪不得周培揚。看到老婆蟲子一樣縮在沙發上,周培揚心裡是有一番感慨的,他也確實走過去,抱住了木子棉,而且喚了幾聲「棉棉」。別人都喚木子棉「木木」,周培揚卻一直喚她「棉棉」。周培揚撫摸了老婆額頭,發現老婆又虛又弱,身體還發著高燒,什麼也顧不上,就想急著送木子棉去醫院。偏巧在他要打電話叫車的時候,電話提前響了。
這時候木子棉是清醒的,電話裡的聲音她聽得一清二楚。
那晚打電話的是羅希希。
羅希希回到了銅水。她衝周培揚說:「你在哪,我要見你。」
一聽是羅希希,周培揚本能地緊張,一邊扭頭看沙發上的妻子,一邊腳步挪了挪,但又不敢走太遠,生怕木子棉再有想法。
「我這陣有事,脫不開身。」周培揚說。
「我不管!」電話裡叫了一聲,這一聲恰恰讓木子棉聽個清楚。木子棉渾身一抽,女人的感覺總是那麼細膩而敏感,而且非常準確。木子棉強掙著從沙發上坐起,豎起兩隻機警的耳朵,認真聽。
「培揚你必須來,我這陣就在瘦湖公園,在你樓前,今晚我必須要見你!」
專斷且底氣十足,毫無商量的餘地。
周培揚扭頭又看妻子,木子棉彆扭地閉了下眼。
「我真的沒時間,這陣我在工地上,亂得一塌糊塗。」周培揚說。
「我不管!」這一聲高叫差點選穿木子棉耳朵,她頹然一跌,又倒在了沙發上。這次是倒。
那晚周培揚終還是丟下被病痛和寂寞折磨著的木子棉,去了。
周培揚的想法是,羅希希半夜跑銅水,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不然,她不會這麼瘋癲。等到了公園,果真見羅希希站在別墅前。
陰魂不散!周培揚一邊暗罵一邊走過去。羅希希看見他,往前一撲,就抱住了他。
「培揚,你總算來了,知不知道,今晚如果見不到你,我會死!」
說著話,香噴噴的嘴巴湊過來,一下蓋住了周培揚的唇,羅希希呼吸緊張起來。
「希希你幹什麼,快放開!」周培揚嚇得魂都出來了,本能地四下張看,生怕有雙眼睛在某個地方藏著。
「培揚快抱我,抱著我!」羅希希不管,使勁地要吻周培揚,整個身子已緊緊貼住了周培揚,看上去就像一隻飢渴的貓,撲住了一根骨頭。
「放開我!」周培揚猛一用力,將羅希希推開。
「半夜三更,你胡鬧什麼?」他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往前走,羅希希緊跟過來,低下聲音說:「培揚,咱多久沒見了,親熱一下不行啊?」
「不行!」周培揚的聲音很硬。
羅希希停下步子,失望地看著他。
二人最終還是進了別墅,還沒坐定,羅希希就說:「培揚你告訴我,這房子哪來的,你是啥時入手的?」
正在燒水的周培揚回頭一瞥,目光有幾分警惕。
「幹嗎問這個?」
「我要搞清。」羅希希說。
「半夜三更找來,就為這事?」
「這事對我很重要,我必須馬上弄清楚。」羅希希一改剛才在門外的樣子,理理頭髮,非常正經地看著周培揚。
「就一套房子,至於嗎?」周培揚揣測著羅希希心思,心想這女人又犯了哪根神經?
「我跟姓成的徹底鬧翻了,再也復原不了,他想整我,整我父親,我饒不了他,他若不下地獄,我羅希希就徹底失敗!」
「你這是幹嗎,大半夜的,說點其他的行不?」
「不行!」羅希希往前跨了幾步,突又停下,跟周培揚保持了一定距離:「培揚你告訴我,這房是不是路萬里的?」
「什麼?」周培揚陡然一緊。
「我查過姓成的全部賬務,他在六年前入手的這套房,這套別墅原來的主人是楊默,楊默當時想在這裡開一家會所,被成睿看準,象徵性地塞給楊默一點錢,將房子拿走。對了,他拿走的不只這一套,瘦湖公園一共有他五套別墅,全都送人了。」
「啊?」周培揚感覺聽神話一樣,尤其聽到房子原來的主人是楊默,更加震驚。
「他把這套房送給了路萬里,姓路的一次也沒來過,他在這裡養女人,銅水賓館認識的一個小姑娘,當時還不到二十歲。後來姓路的發現,這女人明著跟他,暗中卻跟成睿還有一腿,一怒之下將女人趕走,託人把這套房處理了。培揚你說噁心不,這就是他們乾的事!」
「共用一婦?」
「是,他媽的這都什麼事,幹嗎都要讓我羅希希攤上,這些混蛋,全都該死!」羅希希瞬間又爆發。
周培揚見她拿走一把紫砂壺要摔,那可是他的心愛之物,是在古玩市場淘的,陸一鳴跟他要了幾次,都沒捨得,只說是他來了,可以用此壺泡茶讓他品。
「快放下,為這事不值得。」周培揚眼尖手快,一把搶過了壺。
羅希希臉色再次暗淡,無比傷神地說:「我在你眼裡,還不如一把壺。」站了片刻,道:「算了,我還是走吧,我就不該來見你。」
「希希你不要這樣。」周培揚一時無措,他也不忍心羅希希受傷。尷尬一會兒,走過去,雙手輕輕放在羅希希肩膀上,用一種近乎悲涼的聲音說:「很多事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遇到不順心的事,不要太折磨自己,要堅強。」
「這跟堅強沒有關係。」
「那就忘掉它,不要讓不痛快的事折磨自己,往前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些事都能忘掉,你負點責好不好?」羅希希一把拿掉周培揚擱在肩頭的手,走過去,抓起香菸,點了一支,狠抽。
「希希你怎麼染上煙癮了,這不好。」周培揚站在原地說。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周培揚,我不是跑來討教訓的,我是來跟你討辦法,他要毀掉我,毀掉整個羅家。他心有多狠,手段有多毒辣,你應該清楚!」
清楚,周培揚當然清楚。如果不清楚成睿,大洋走不到今天,他周培揚也走不到今天,指不定早學楊默那樣,被成家姐弟吞沒了。
哦,楊默。周培揚再次想到那張面孔,想到那件讓他煩心的事。
這晚,羅希希沒走,周培揚也沒讓她走。羅希希告訴他很多事,其實涉及很多高層秘密。周培揚這才知道,永安大橋風波從何而來,風向又是如何變換的。羅希希言稱要報復成睿,讓成睿死無葬身之地,這些周培揚管不著,也不想管。他只記住一件事,成睿苦心經營半輩子,算是織了一張可怕的網,這張網裡掉進去的,不只是羅希希和她父親,還有路萬里,還有方鵬飛,還有太多太多的人……
這個晚上,木子棉一直在等。如果周培揚去去就回來,也許她不會那麼計較。是的,她是捉過奸,捉到的正是這晚打電話叫周培揚出去的女人羅希希。當時她瘋了般,一口認定周培揚跟羅希希幹了不該乾的事。儘管周培揚再三跟她解釋,說絕不是那樣,他真的沒跟羅希希做什麼,但木子棉不相信。事情過了一年,木子棉也算是想通了,就算他們真有什麼,她也不覺得那麼痛。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能把很多當時吞不下去的東西慢慢消化掉。加上事後木子棉也想,捉姦那事的確蹊蹺,如果不收到那條奇怪的簡訊,她從哪裡知道周培揚在跟姓羅的幽會,看來有人故意下套也說不定。
可是這一個晚上,木子棉真是不能原諒周培揚的。她等啊等,等得天都快要亮了,周培揚還不見回來,電話也不打一個。木子棉徹底絕望了,也幾近崩潰。好啊周培揚,你現在是越來越膽大了,當著我的面約別的女人,去了徹夜不回,周培揚啊周培揚,你也太有點欺負人了!
木子棉再也躺不住了,她必須起來,她在屋子裡來回走,不敢讓自己停下,怕一停下,就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悲劇發生。她豎著耳朵,不放過任何細小的聲音,其實她還是在等,在期望周培揚能回來。可是沒有。後來她進了周培揚書房,平常她是很少進來的,不是她懶得進來,而是覺得這裡是周培揚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她雖然渴望毫無間隙的愛情,但同時也知道,夫妻之間是該擁有一定的自由空間,那種分分鐘監視男人的事她做不出來。
一個人如果心不在你身上,監視又有什麼用呢?
她本來只是想到書房來坐一坐,感受一下這裡的氣氛。走進來時她還想,或許這是她最後一次進這裡了。她誠心回來,想跟周培揚認真談談,想解決問題,可是周培揚不給她機會,居然以這種接近「恥辱」的方式對待她。是的,她想到了「恥辱」兩個字,還有比當著老婆面跟外面女人約會更加恥辱的嗎,木子棉認定沒有。
他們的緣分真是盡了。她想。
可是沒想到,她看到了一樣東西。日記。或者不叫日記,應該是周培揚一人在家時胡亂寫在那裡的。上面居然密密麻麻爬滿了她的名字,一開始她沒當回事,感覺心已經死了,對這些應該麻木。可是看了幾頁,她就好奇得忍不住,急切地翻下去,居然全是寫給她的!
文字顯然很矛盾,有愛,有恨,有苦惱有煩心,更有分居後他一個人的種種不適。木子棉一下驚了,周培揚原來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一種陌生湧來,木子棉根本不覺得是在看自己丈夫的日記,而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天啊,他居然這樣,居然是如此一個人。她一邊看一邊驚訝著,文字裡寫滿了他們的歲月,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冷戰,都記錄得那樣深刻,那樣揪心。包括跟羅希希那晚的「風浪」債,他在文字裡也完全是另一種記述。
那些字很快不再是字,如同密密麻麻的沙浪,漫上她的心,然後是身子,覆蓋她包圍她,木子棉有了一種全新的體驗。
然後這些字又變成潮水,一浪一浪地襲擊她。
他為什麼不把這些講出來,當面講給她?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木子棉完全糊塗了,結婚這麼多年,走了這麼多路,居然不知道丈夫是怎樣一個人。她糊塗啊。
再後來,她看到了房產證,瘦湖公園別墅,連同一些機密的檔案放在一起。顯然這些東西以前不在這個家,在另外某個地方,是最近周培揚才拿來的,大約想著她不肯回來,藏也沒藏一下,隨手就扔在了書桌上。
木子棉真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一切,她一次次問自己,這個周培揚,到底有多少秘密瞞著她?
早上九點,木子棉出了門。僅僅半夜工夫,她就完全變了一個人。病態、多愁的木子棉不見了,站在藍天白雲之下的,是一個全新的木子棉,彷彿僅僅半夜,她又回到了在報社上班時那個狀態。優雅,體面,精神氣十足,一點看不出她是一個被生活困住的人。
木子棉決計要去大洋集團,不管昨夜發生了什麼,她都不再去想不再去糾結,她要告訴周培揚,她會把過去全部抹掉,她要合著勁兒跟他一道,創造一種新的生活。
天很藍,木子棉信心很足。出門前她煎了兩個雞蛋,親手為自己煮了一碗麵。坐下來吃早餐的時候,她跟自己說,木子棉,一切責任都在你,是你把一碗很精緻的面搞成了糨糊。真的不是愛情的問題,而是對待愛情的態度。
這句話蘇振亞教授曾跟她講過,她沒聽進去,現在她明白,欺騙你的永遠不是生活,而是看生活的視角與目光。當我們對生活太過苛求時,我們看到的,全是生活的錯。當我們容不得愛情有一絲瑕疵時,愛情就將它負面的東西一股腦兒湧了出來。
一輛車子停在小區門口,木子棉招了下手,車子愉快地打個轉彎,停她面前,車裡跳下一個人,居然是老左。
「怎麼是你?」木子棉略帶幾分驚訝,不過臉上還是喜悅。
老左笑笑:「怎麼不能是我?」
「算了,不去了,我重新換車。」
老左幾步追過來:「幹嗎呀這是,去哪,我得送你。」
「真心不用,你忙你的,我重新叫車。」
老左不依,連拉帶拽將木子棉帶上了車。車子很快發動,奇怪的是老左並不問她去什麼地方,自顧自地開起來。
「你這是拉我去哪?」走了幾分鐘,木子棉一看方向不對,問。
「橡樹街十三號,光華大廈八樓。」
「什麼鬼地方,跟我有什麼關係?」
「楊默,他跟你有關係吧,萬盛總部就在這幢樓上。」
「停車,我要下車!」木子棉突然變了臉,對老左不客氣起來。
老左納悶地回過頭:「幹嗎發火,你應該去看看。」
「我說了不去,停車!」木子棉態度堅決,她再也不想什麼楊默了,這個人從某一刻起,徹底從她腦海裡消失了。
老左卻不管,一腳油門下去,車子在木子棉的尖叫中快速駛去。
不管木子棉這天是願意不願意,最終,還是被老左帶到了橡樹街十三號。
木子棉看見一幢高高大大的樓,上面確實有四個字:光華大廈。這天不是週末,大樓里人來人往,往電梯口去時,一個漂亮的女孩朝木子棉走來,臉上帶著微笑。木子棉有點慌,老左衝女孩揮揮手,對木子棉說:「她是前臺,陌生人進來,她要過問的。」
木子棉對此不感興趣,她在激烈地鬥爭,到底要不要上去?最終還是好奇心取勝,既然老左執意讓她來這裡,不妨上去看個究竟。她倒要看看,這幢樓裡還藏著什麼秘密。
電梯裡擠滿了人,多是年輕面孔,她和老左摻進來,就顯得老態。木子棉有點灰心,出門時精心打扮,想給周培揚一個驚喜,沒想周培揚還沒看到她,自己先沒了信心。這也是她頭次有這種詭異感覺,以前從沒覺著自己老,總感覺還是那麼的澎湃。老左大約也看出她意思,衝她友好地笑笑。這笑有一種鼓舞的味道。
到了八樓,木子棉忽然有種帶入感。這難道就是楊默辦公的地方,楊默以前真的在這裡?她止住步,整個人突然有了一種神經質。
老左說:「走吧木老師,跟我進去。」木子棉站著未動,她想讓恍惚的神態得到安定。老左沒再催她,等了一會兒,見她邁開步子,老左才快步走前面,為她帶路。
樓道深長,像一條窄閉的甬道,幸好有燈光,不然走在這樣的甬道里,心裡會瘮。往前走了五六分鐘,快要抵達那道玻璃門時,木子棉再次停下腳步。一個聲音在問她,你要去哪,為什麼?
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想這個男人了嗎,怎麼又稀裡糊塗跟著來這種地方?猶豫片刻,木子棉突然轉身,不去了。
「怎麼了?」老左也愕然。
「我不認識他,他跟我沒有關係。」木子棉說。好奇怪,她說這話的時候,內心裡竟然多了一份從容,一種少見的底氣。
老左釋然一笑,伸出手又做個請的姿勢。
就在這時,玻璃門突然開啟,木子棉沒看到人,跟甬道的窄長和隱秘相比,玻璃門裡的視線一下開闊。她看見碩大的辦公室,還有密密麻麻的電腦桌。又一個聲音鼓動她,進去看看吧,不管他是誰,這是最後一次,從此後,這個人便在她腦海裡徹底不存在。
進了玻璃門,又過幾個小甬道,木子棉被帶到楊默辦公室。辦公室好大,比當初報社老總辦公室都要大出許多,裝修更是奢華。僅從這方面,就能想象到萬盛當初的熱鬧。可惜時過境遷,整個八樓空蕩蕩的,木子棉從進來到現在,除老左外還沒看見一個人影。
「老闆,我把人帶來了。」木子棉還在發怔,老左低沉的聲音響起來。她打個激靈,醒過神,看見正對著她的牆上,有張放大了的楊默照片。是他,真的是他。木子棉一陣心悸,呼吸也有些短促,好像楊默此刻就在她面前,差點失聲喊出他名字來。
「你就是木老師?」
聲音從她背面傳過來,木子棉循聲望去,寬大的板桌後面,原來還坐著人,是位女子,背對著她。女子的背影貌似熟悉,好像就是墓區見過的那個長腿女孩。木子棉不敢確認,只是凝住神看。女子身著黑衣,素潔端莊,渾身不見野性,卻又露出隱隱的殺氣。兩條腿呈八字形擺開,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靴刺了下木子棉眼,感覺這場景就跟港片中看到的黑社會老大一樣。
一縷青煙從女子頭頂飄出,嗆著了木子棉,木子棉沒忍住,輕微地咳嗽出一聲。
女子在抽菸。
老左伺機退了出去,空落落的房間只剩她們兩個。
女子遲遲不轉過身來,只把背影留給木子棉。過了一會兒,女子變換了下運作,將兩隻腿蹺起,身體收得更緊,坐得更加筆挺。木子棉伸長脖子,視線完全能看清女子了。女子的臀特別性感,緊緊包裹在黑色短裙裡,裙下兩條白而嫩的長腿,發出令人眩暈的光。
木子棉站在那,心裡做著各種猜測與判斷。
「知道我請你來為了什麼嗎?」女子終於又問出話來。這話一齣,木子棉就不再懷疑,叫她來的這位,正是墓區裡見過的女孩。
「你是?」木子棉問了半句,改口道,「不清楚,請明示。」
「我本來想殺了你!」女子突然轉過身來。木子棉看到一個極性感卻也極其駭人的女孩,不由得就打出一個寒戰。
是她,真是她。
她肯定是楊默女兒。
「請我來,就為了告訴我這個?」確定身份後,木子棉坦然下來,目光直視著女子,這時候她沒有畏懼,何必要有畏懼呢?她只是承認,這女孩確實漂亮,尤其穿了這麼一身古怪的衣服,野性十足,性感畢露,簡直跟香港電影中魅力十足的黑道女子一模一樣。
「難道這還不重要?」女子狠狠地掐滅菸蒂,她掐煙的動作十分熟練,同樣透出一股子野性。
木子棉奇怪,那樣文質彬彬的楊默,竟能生出這樣一個女兒。怕不是親生的吧,她心裡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隨後又否定。女孩眉宇間藏著銳氣,眼睛裡有種睿智,這兩樣,跟楊默太像了。是他的種。木子棉用了「種」這個其他女人不大可能用的字,用得有點解氣,也有點神往。要知道,她這輩子還有另一大缺憾,就是沒留下一顆種子。畢竟可凡不是親生,每每看見別人家孩子,木子棉不由得就會折磨自己一番。久而久之,這種折磨在心裡就變了味,演變成另一樣東西。
「我叫楊煉,人們也叫我小煉,至於你嘛,我想還是稱我楊煉。」女子又說。
「憑什麼?」木子棉也許是糊塗了,也許還沉在自己沒有生育的痛苦裡,總之,這句話問得有點詭異。
楊煉卻是眼睛一亮:「你好有個性,怪不得爸爸會對你著迷。」楊煉放下翹起的二郎腿,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端詳起木子棉來。
「著迷?」木子棉暗自一驚,心裡同時湧出一股久違的興奮。哦,是興奮。他居然對她著迷,這可是新鮮事。就因這句話,她對這個叫楊煉的女孩子有了興趣。木子棉向前跨了一步,正對住楊煉,眼裡居然帶著欣賞。
「你剛才說什麼,誰對我著迷?」她問楊煉。
楊煉突地站起身,她要高出木子棉一個頭,因為離得太近,她的身高給木子棉一種壓力。木子棉往後退了小半步。
「我曾經打算殺了你,還有你老公周培揚、兒子周可凡。」楊煉眼裡突然噴出火。木子棉哦一聲,她奇怪自己居然沒有害怕。後來她明白,踏入這幢樓時,她是做好準備的,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叫楊默的男人,還有那麼一場不明不白的相遇。
人有時候就這麼怪,同樣的事,換了不同原因,感受竟完全不同。木子棉在後來日子裡也做過懺悔,她承認,精神上她是出過軌的,雖然一切未曾發生,但內心裡她卻錯誤地種植下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在她心裡一度長得很茂盛。
「坐吧。」木子棉亂想的空,楊煉說話了。
木子棉沒坐,她突然有一種古怪的念頭,想跟這個奇妙的女子談談她爸,一個她不瞭解的人,他女兒一定了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還是放棄你的念頭吧,從我這裡什麼也聽不到。」楊煉突然變了臉色,再次抽出一支菸,點上,眉宇間立刻有了深刻和陌生,巨大的陌生。木子棉感覺完全讀不懂這個女子,儘管她那麼年輕,按年齡幾乎能做她女兒,可她讀不懂她。
腦子裡一時理不出頭緒,過了好長一會兒,木子棉才讓自己再次淡定。她必須淡定。這時候她已清楚,楊煉強行將她拉來,是想報復。
那就報復吧,她想她也應該得到一次報復。不過她更願意這場報復來自周培揚。
楊煉手指微黃,一定是被煙燻黃的。木子棉覺著有點可惜,那麼漂亮的手指,跟她爸的一樣修長,有質感,居然被燻黃了。她記得楊默不吸菸,他是一個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的男人,當然,這是過去的想法,現在木子棉不這麼想了。但她還想解開一個謎,楊默幹嗎去論壇,幹嗎刻意給她留下那種完美的印象?
「好吧,我什麼也不想知道,但請你告訴我,叫我來,到底為了什麼?」
「我想跟你談一筆生意。」楊煉猛吸幾口煙,吐出一長串菸圈。
「生意?什麼生意?」
「我曾懷疑,我爸是因你而死,當時我恨死你了,也恨死了你全家。你一定還記得那些簡訊吧,現在我告訴你,都是我發的,老左是我幫手,他來充當我父親。」
「這些事我都知道。」木子棉回答得很平靜,到了這時候,如果還不清楚這些,那就太弱智。
「算你還不笨。」楊煉道。
「我原來以為你智商是負數,現在我改變看法了。」楊煉的口氣非常輕狂,幾乎不把木子棉放在眼裡,這讓木子棉多少有點沮喪,也有那麼一點兒不服氣。
「你厲害!」木子棉似乎是賭著氣說過去一句。
楊煉哈哈一笑:「厲害的不是我,是生活。如果換了你,會用同樣的手段。好啦,跟你說正事吧,想不想跟我合起手來,做一單大生意?」
「什麼生意?」
「你先告訴我,敢還是不敢?」楊煉的口氣不容回絕。木子棉怕是想不到,楊煉所謂的生意,就是木子棉幫她,迅速進入大洋公司。跟周培揚一道,聯手打擊和對付路萬里他們。這是楊煉做出的最新決定,前段日子楊煉不這麼想,她也想進入大洋,但不是以這種方式,進入大洋的目的更不是為了報復別人,而且直接衝周培揚。
「對不起,我沒興趣。」木子棉說。
「沒興趣?」這下楊煉有點搞不懂木子棉了,依她的判斷,木子棉跟她一樣,同樣會恨路萬里他們,雖然她沒明著告訴木子棉她具體要做什麼,但她想,木子棉應該能猜到。可惜她錯了,或者是高估了木子棉。
楊煉跟她父親一樣,不喜歡將所有事說出來,那樣就缺少樂趣,她喜歡彼此心照不宣,喜歡一個眼神就能達成默契,喜歡不謀而合的那種快感。
「不好意思,我對生意沒興趣,我這輩子不是為生意活的,你還是找別人吧。」
木子棉說得很乾脆,這陣她的氣勢漸漸佔了上風。其實也不是氣勢,是心。木子棉這輩子最最反感的,就是生意人之間那種明爭暗鬥。她喜歡平和,喜歡人與人之間的單純,喜歡每一個人的心都綠得跟九音山的橡樹一樣,讓人陶醉。
世界如果真成了那個樣子,該多美。但她知道世界永遠成不了那個樣,可她還是想給自己的心留下一片綠。
桌上電話響了,楊煉看了一眼,沒接。電話固執地響了一會兒,停了。楊煉看著座機,眼裡湧上一股類似仇恨的東西,木子棉之所以能辨認出是仇恨,是因這東西自己很熟悉。
「想不到還有電話來找他。」木子棉說。
楊煉有些意外地看著木子棉,木子棉此話一定勾起了她什麼。就在她打算說話的空,手機又叫響,楊煉按鍵,很快嗯了一聲。然後跟對方說起話來。木子棉站在那兒有點不大自然,想走開,腳步又不知往哪邁。好在楊煉很快通完電話,似乎事情有點急,楊煉衝木子棉說:「看來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這樣吧,前面的話作廢,我不打算跟你合作了。不過有句話我要提醒你,別整天沒事亂參加什麼論壇,那些東西連我都知道是騙人的,想不到您這年紀居然還信,何況您是他妻子啊。」楊煉嘆了一聲,她居然用「您」來稱呼木子棉,令木子棉感動。
「你叫我來,就為這?」
這話就有點失水平了,楊煉臉一暗,談興顯然沒前面濃。
「都說你不食人間煙火,我看也是,算了,跟您真沒什麼好談的。我還有事,要走了,我把這裡留給您,好好緬懷吧,您心裡一定還有我父親,好啦,再見。」說完也不管木子棉什麼反應,抓起包就要外出。走幾步又停下,回過目光來,意猶未盡地看著木子棉,看了一會兒,道:「跟您提個醒,抓緊回到老公身邊去,好好愛他,他是優秀的,值得您愛。如果您老不珍惜,可休怪我無禮。」
丟下這句,楊煉得勝似的朝玻璃門走去。
「等等。」木子棉突然發了話。
楊煉驚愕地轉過身:「什麼事?」
「就這麼走了?」
「對不起,我有急事,不能陪你,你自個兒在這緬懷吧。」楊煉依然說得很輕鬆,說話間甚至笑出了聲。
「拿我當猴耍?」木子棉追問。
「沒,還真沒那意思,你多想了。」楊煉又將您換成了你。
「你以為你是誰,使者,大俠,還是正義的化身?」木子棉的語氣重起來,有了咄咄逼人的味道。
「是,不可以啊?」楊煉還是沒發現木子棉的變化,她太小看木子棉了。
「你讓我緬懷他,憑什麼?一個騙子,當初幹下那等惡事的人,值得我緬懷?還有你,穿一身黑就裝大俠,抽幾支煙就玩深沉,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向我道歉,立刻!」
「啊?」這下輪到楊煉陌生了,「道歉,憑什麼?」
「就憑他當初騙走報社五百萬,就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我的生活,難道這些還不夠麼?」
「騷擾,你是大美女啊,我騷擾?」
「你給我正經點,自以為很幽默是不,我正告你,這不叫幽默,不叫時尚,這叫無恥!」
「無恥?」楊煉哪能想到木子棉會這樣訓她,一時語塞,明顯力不從心起來。
木子棉越發來勁:「我原以為他是好人,是我向往的那種男人,沒想到自始至終他就一騙子。還有你,年紀輕輕,幹什麼不好,為什麼要步他後塵?」
「這個不用你管,你沒資格教訓我!」楊煉有種被擊穿的慌亂,說話歇斯底里起來。
「但我有資格警告你,以後離我遠點,還有你那個老左,也讓他離我遠點。我木子棉不是娼婦,也不是情種,滾他的楊默,死活與我何干?還有,再敢打我家培揚的主意,小心我殺了你!」
說完,木子棉瀟灑地拿起包,在楊煉的連連吃驚中,往外走去。剛到門口,被老左攔住了。
「你想幹什麼?」木子棉往後退了退,拿包護在胸前。
老左態度很好地說:「你倆沒必要吵成這樣,小煉也是好心,可能話說得不到位,木老師千萬別生氣。」
「少叫我老師!」
「不,我還是要叫。今天請木老師來,本來是件愉快開心的事,都怪小煉,年輕人說話衝動,開罪木老師了,小煉其實心地很好的,說的也都是實話。」
「這陣幫她有用嗎,請讓開,我不想聽廢話。」
老左不讓,木子棉一把推開他,出了玻璃門。樓道里燈黑著,木子棉走得急,腳步零亂,兩次撞在牆上。老左跟過來,沒敢扶她,一直跟到電梯口。電梯快要到時,老左說:「有件事我一直沒說,現在必須告訴你。楊默去論壇,是刻意的,就為了認識你,他想還給你錢,連本帶息。他是帶著懺悔的心情去的,這點你可能沒感覺到,其實那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向你認錯是他生命中最後要完成的一件事。」
「不要跟我講這些!」木子棉已經邁進電梯的腿又收回來,她的胸脯劇烈起伏,呼吸變得艱難。
「那筆錢一共六百二十多萬,這是他最後一筆財產,委託我轉給你。小煉一開始堅決反對,是因為她沒搞清真相,現在她同意把這錢付給你。」
「不要跟我談錢!」
木子棉最終還是一頭撞進電梯,怎麼下的樓,怎麼出的大廈,又怎麼回到家,一概不記得。獨獨記得的,就只有老左那句話:他去論壇,是帶著懺悔的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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