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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培揚果然跟大家玩了個大的,他失蹤了。
藍潔敏大發雷霆:「瘋了,他一定是瘋了,把他給我找回來!」
藍潔敏是衝永安副市長魏潔發火。一小時前,她將魏潔叫來。省裡突然做出一項決定,不,不是決定,是有關領導電話裡明示,對全省建築行業大整頓適度收縮,宣傳上要繼續造勢,轟轟烈烈,實際展開時要留有餘地,不能因整頓影響工程進展。「要有區別,有層次,整頓的同時要保證各工程的正常生產。」藍潔敏覺得這是個訊號,更是風向,對大洋還有周培揚,當然是件好事。急著找他來,商量辦法。哪知四處打電話,都找不到周培揚,最後才知道他突然扔下挑子玩躲貓貓了。
「糊塗!見過糊塗的,沒見過他這麼糊塗的!」藍潔敏餘怒未消。
找不到周培揚,藍潔敏只好找魏潔。她找魏潔還有另一檔事,幾天前藍潔敏去省裡彙報專案的事,空閒中去了老領導家,老領導除跟她叮囑一些工作上的事外,突然過問起了魏潔。對這個比她小許多的八零後,老領導非常上心。記得剛派魏潔來永安時,老領導就將她叫去,當著幾位工作人員面說:「潔敏啊,我把小潔交給你,你要好好帶她。不但在工作上多幫助多指導,生活上也要當好大姐。」當時弄得藍潔敏很不好意思。她何德何能,哪敢指導別人,自己的生活都亂作一團呢。但在老領導面前,又不能不表態。藍潔敏只好硬著頭皮跟老領導說了一堆理直氣壯的話,聽得老領導很開心,不停地說:「我沒看錯潔敏,讓潔敏主政銅水,是非常正確的選擇啊。」
也是那次後,藍潔敏跟魏潔的關係,才有了質的飛躍。之前她們只是認識,很少有交流。女人跟女人之間,交流起來其實很難。藍潔敏喜歡凡事找男同胞商量,愛從男同胞那裡汲取生活營養。她的朋友圈,一大半是男性,而且多是比她大的。跟魏潔交往一段時間,藍潔敏才發現,這是一個有個性有思想的女子,雖然年齡偏小,在很多問題的認識上,卻一點不遜於她。兩人迅速走近,不但成了工作上的好幫手好夥伴,更成了生活中的密友。私下場合,魏潔一直稱藍潔敏「姐」,藍潔敏也樂意當好這個姐。但是這次,她這個小妹妹出問題了,問題還很大。
老領導問她魏潔到底怎麼回事?藍潔敏說沒什麼事,很正常啊。老領導氣呼呼說藍潔敏你太官僚,派你到銅水不是讓你犯官僚主義錯誤的,你要對下面幹部負責。藍潔敏一聽口氣不對,忙壓低聲音問魏潔出什麼事了?老領導憤怒地講:「有人把狀告到了省紀委,那個姓陸的跟小潔搞不正當男女關係!」
「啊?!」這話真是把藍潔敏嚇住了,魏潔跟他人搞不正當男女關係,這事她真沒聽說過啊。
「看看你的樣子,我就說嘛,你這個大姐怎麼當的?那個陸一鳴你認識吧,他有老婆,叫王雪,人家都說他是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還是個好男人,現在呢,他老婆找紀委告狀。」
「陸一鳴?」藍潔敏又吃一驚,魏潔跟陸一鳴搞到一起,這什麼事啊。
不管她信與不信,這事還真不是傳說。離開老領導家,藍潔敏打電話向省裡幾位朋友瞭解情況,人家要麼吃吃地笑,不說話,意思卻很明顯。要麼就說犯花痴啊,現在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是不可理喻。女人的感情生活如果複雜起來,要比男人複雜得多。魏潔沒結婚,之前處過幾個男友,都很不錯,有一位還是省裡前人大主任的兒子,在電力系統擔任要職,論前景論家庭地位,應該算是理想的。魏潔處了一段不處了,藍潔敏問緣由,魏潔淡淡地摔給她一句:「沒感覺。」
「什麼叫感覺?」藍潔敏當時這麼問魏潔,問完她就後悔。一個女人如果連感覺是啥都不知道,基本就廢了。女人是靠感覺活著的,沒感覺的日子如同渾水裡煮魚,你都搞不清要把魚煮成啥味兒,結果魚爛成一鍋粥,湯呢,讓人發嘔。藍潔敏自己就是這樣,本想把婚姻烹成一道鮮美的湯,結果二十年下來,魚不是魚,湯不是湯。
渾濁!
「感覺就是感覺,沒什麼可解釋的。」那次魏潔很不友好地給了她這麼一句,嗆得藍潔敏不好再問下去。這一次,藍潔敏不打算輕饒魏潔,必須問個清楚。因為從老領導說起這事時的神色還有態度看,此事非同一般,肯定跟目前這場暗鬥有關。
藍潔敏回到銅水,就急著找周培揚,除了大洋外,她還想從周培揚這裡對陸一鳴多一些瞭解。藍潔敏懷疑,陸一鳴老婆王雪到省紀委告狀,是別人在操縱,目的很可能不是衝著陸一鳴,還是圍繞著這場暗鬥。
是暗鬥。對發生在銅水還有海東的這場不見硝煙的鬥爭,藍潔敏一直是這樣認識的。不管建築業也好採礦業也罷,都是導火索,是煙幕,真正的核心還是在大院裡。
大院裡點火,外面放炮,就這麼簡單。
找不到周培揚,藍潔敏只好直接找魏潔。可魏潔真來了,藍潔敏卻又說不出口。
真說不出。
藍潔敏也不是鐵石心腸啊,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個女人。女人總是有女人的弱處,而此時,面對跟她一樣深陷情感困境的魏潔,藍潔敏心裡那份弱,瞬間放大許多。儘管她知道,一個人踏上仕途後,你的一切就不再是你個人的事,一舉一動都置於他人監督之下,別人看來微不足道的事,一旦被對手擺到桌面上,那就是大事,大到足以毀掉你的人生。男女作風,說穿了它不是個事,但卻又是大事,沒哪個官員敢在這問題上掉以輕心。可看著魏潔無辜的樣子,藍潔敏又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
同是女人啊,還有誰比女人更瞭解女人。
「算了,那些事我不想提,不想問,怎麼惹出來的怎麼去平息,總而言之,你我都好自為之。」
魏潔眼淚嘩地就流出來了。她知道藍潔敏為啥這麼急叫她來,陸一鳴妻子王雪到省紀委告她狀的訊息,她也是半小時前才得知,不是陸一鳴告訴她的,是省紀委二處副處長,她師兄。魏潔覺得自己完了,這種醜事一曝光,肯定完蛋。半小時前她就哭了一場,為自己,也為陸一鳴。
「我愛他。」哭了一陣,她跟藍潔敏說。
「這個時候你還談愛,吃錯藥了吧你?」藍潔敏氣得不知咋說。
「就愛!」魏潔怪怪地扔出一句。抹了把淚,挺起胸,忽然間像是變了個人:「怎麼處理,市長直接說吧,調離開除都行,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承擔。」
藍潔敏氣得都要笑出聲來。都說魏潔成熟,有政治頭腦,這叫成熟?
「你這些事我不想管,也懶得管,找你來是談工作!」藍潔敏轉移話題。
「騙人。」魏潔垂下頭,頑固地給了她這麼一句。
藍潔敏傻眼了,又氣又憐。默默地瞅著魏潔,瞅著瞅著,心忽然動了,腦子裡浮上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目光竟也潮溼。
半天后問:「他真就那麼好,值得你這樣?」
魏潔重重點頭。
藍潔敏便知道,說多少也是閒的。一個把自己拖了這麼久的女人,不是輕易可以交給誰的。
「要我幫什麼嗎?」莫名其妙地,藍潔敏問出這麼一句。魏潔譁一下又哭開了,就為藍潔敏這一個幫字。
「姐你放心,這次的事我來處理,不會給姐也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姐你相信我一次好不?」魏潔幾乎是哭著在說。
「好吧。」藍潔敏最終繳了械。
藍潔敏都無法理解自己了,本是叫來批評的,結果成了同謀。她長嘆一聲,跟魏潔說:「把眼淚擦乾,咱說正事。」
藍潔敏說的正事,還是馬洋大橋。路萬里等人突然調整整治方向,永安大橋反倒成了其次,大小會議上再也聽不到,好像那兒已經風平浪靜,同在永安市的馬洋大橋突然成了重點。
「他們拿馬洋大橋做重點,你怎麼理解?」藍潔敏問。
「這個我支援。外包工亂象早該整治,不然,建築行業會毀在這上面。」
「我問的是你怎麼理解?」藍潔敏蹙起眉頭。
「我懂市長您的意思,但建築行業確實該來一次大整頓,大洋、正泰這些上規模的還好,下面那些小打小鬧的企業,再不整治,怕將來某一天,真會釀大禍。既然上面改調對外包工專項整治,我們莫不如借這次機會,對全市外包工重新梳理,能讓大企業兼併聯營的,讓大企業大集團帶走。帶不走的重新歸類重新培訓,實在扶不起來的,該吊銷的堅決吊銷,不再讓其擾亂市場。」
「培訓?」藍潔敏表情一動,大洋眼下全面進入培訓階段,那個季少強,比周培揚更狠。周培揚剛一消失,季少強便責令全部專案停工,人員按專案部集中起來,天天搞培訓,弄得整個銅水死氣沉沉,這樣下去如何得了?現在魏潔又提培訓,莫非他們之間是有響應的?
見藍潔敏犯惑,魏潔抿嘴一笑:「市長多慮了,周培揚是在玩花招,是想給我們壓力,我說的培訓,卻是實實在在的。要不我先在永安搞起來,到時如果覺得可行,再在銅水面上鋪開?」
藍潔敏應了一聲,魏潔說得倒也在理,但作為一市之長,她考慮的是生產,是專案,是保速增長。
「培揚到底去了哪,你也不知道?」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魏潔。
魏潔搖頭:「我真的不知道,我聽一鳴說,他們倆見過面,兩人好像談得不愉快,一鳴感覺,周總有點賭博的意思。」
「賭博?」
魏潔重重點頭。藍潔敏不再問下去。一來魏潔重提陸一鳴,還親熱地叫他一鳴,令她不大舒服。再怎麼說,藍潔敏在男女之事上,還是偏傳統,不然,她早離了,還用魏潔她們玩新潮給她看?二來,賭博兩個字,觸動了她。也許,周培揚真有自己的想法,以亂治亂,也不能不叫辦法。
「好吧,你馬上回去,精力放到馬洋大橋上,一方面配合省裡工作組,該查的查,該檢討的檢討,需要市裡出面,及時跟我打招呼。另一方面,對外包工下一步怎麼治理,建築行業到底怎樣才能理順,趕緊拿一個方案出來,我要急著上會。」
魏潔領命而去,藍潔敏的心,卻再也平靜不了。
周培揚並沒馬上離開銅水。他真是在賭。
周培揚賭的,是大洋的命運,更是整個建築行業的命運。那天跟陸一鳴交談,周培揚忽然有一種宿命感。我們所有的企業,尤其民營這一塊,發展來發展去,還是沒能逃出一個宿命。這宿命就是,民營企業不過一道菜,別人需要端上來裝點門面時,它就被裝扮得十分鮮亮,十分耀眼,各方大捧特捧,溢美之詞聽不完。但民營企業更多的時候像一頭豬,各方都在喂,都在關照與扶持,但關照與扶持的目的不是讓這頭豬長成大象,而是特定的時候拉出去宰。
是的,宰。步入行業第一天起,類似的想法就在周培揚心裡生出,這麼多年過去了,這種擔憂和恐懼非但沒有減,反而越來越濃。大洋是做到了一定規模,周培揚在銅水、在海東,也成了一介人物。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隨著企業規模的擴大,業界地位的牢固,周培揚非但獲得不了一種輕鬆,內心的沉重感反倒越來越強。真的,做生意就像是賭,不是跟哪一個人賭,是跟多股看不見的力量比。這些力量看似不存在,但又時時刻刻左右著企業的命運,也左右著周培揚這批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周培揚不想成為一頭豬,讓人隨時抬到案板上,等刀落下來。但他依然找不到一個清晰的方向,總感覺四周被什麼包圍,被什麼擠壓,想突破時,真又找不到那個口。
這次馬洋大橋給了他一個機會。當他跟陸一鳴坐在一起聽陸一鳴那些理論時,周培揚想的不是如何按陸一鳴所說,儘快讓這場風波平息。風波是平息不了的,他那麼用力那麼配合,犧牲企業利益去滿足各方,目的就是讓永安大橋風波儘快平息。永安是沒人提了,可結果呢,他們忽又將方向轉到馬洋大橋上。查外包周培揚沒意見,怎麼查都應該,最好給出一個規範來,讓大家循著做。但查馬洋,對蘇子文和華旗下手,這就有點過分了。這麼些年,周培揚接觸到不少人,也跟不少人合作過。除陸一鳴對他影響深刻外,能在他心裡留下的,就是蘇子文。
蘇子文是誰,不就一個想幹點正事卻又被擠對得沒法乾的人嗎?是的,蘇子文是不會討好別人,不會說違心話,不會奉承他人,也不會在原則問題上讓步。難道就因為這,就讓他寸步難行?如果這個世界連蘇子文這樣的人都容不下,那還能容得了誰?某種程度,他跟陸一鳴的交談,以及陸一鳴在這事上突然表現出的膽怯與懦弱,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宿命。他不想成為第二個蘇子文,也不想失去蘇子文還有華旗。這個世界的荒唐,就在於該成長的成長不了,不該成長的卻瘋長一片。
「馬洋這邊你打算怎麼辦?」那晚陸一鳴的談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來。
「還能怎麼辦,按他們說的,停工整頓。」周培揚附和一句,但那個時候,他腦子裡真不是這樣想的。他在想,對方想借馬洋說事,自己何嘗不能借馬洋說點事呢?
「停工整頓?」陸一鳴把玩著手裡茶具,眉宇間像是藏著東西。
「有什麼話只管講,我腦子斷線,現在不是猜謎的時候。」周培揚破天荒的,對陸一鳴沒了耐心。這在以前,不可想象。
「培揚啊,是不是我想得有點多?」陸一鳴忽然軟下口氣來。
是想得多。以前周培揚從不覺得想多了是有害的事,那一天,他換了想法。他忽然問自己,這麼些年,跟著陸一鳴到底學會了什麼?是的,陸一鳴是幫他開啟了許多思路,也讓他「精明」許多,會處理問題,打理人際關係,跟上層跟同僚跟周邊,他都能豁達都能從容,但結果呢?企業該有的問題一樣沒少,該脫的困一個也沒脫,該掙扎開的鎖鏈一條也沒掙扎開,相反,一條條繩索會從莫名其妙的地方飛來,令他防不勝防。
周培揚終於懂得,一個人一個企業,是否遊得快遊得暢不在於你游泳技能有多好,關鍵在於水裡有沒有水草。如果水草遍佈,暗雷四伏,縱是你再圓滑再有預見性,還是休想游出奪目的一幕。
環境。
環境比技能更重要。
所以當陸一鳴試探性地問:「培揚啊,形勢在變,我專程趕來,就是想告訴你,把華旗豁出去,讓他們祭旗。總得讓他們有所交代吧,不然永安那邊咋辦?」
周培揚毫不客氣地回絕:「不,如果他們真心要拿華旗做文章,我會讓他們很難堪。」
周培揚把自己關在瘦湖公園別墅,除精心謀劃下一步外,還有兩件重要的事要做。第一,金色大道。周培揚本來已經不打這個專案的主意了,既然廖正泰一心想拿到,方鵬飛又執意想將這工程送給正泰集團,那就成全他們得了。但是馬洋大橋改變了他的態度。廖正泰想跟他玩,那就陪他玩一陣。一週前,周培揚就動用手中資源,讓跟大洋關係不錯的幾家建築企業聚齊了去爭這個專案。「拜託,就當幫我一個忙。」他將話明說到此分上,那些企業不能不有所動作。反饋過來的資訊是,金色大道最近特別火,方鵬飛也特別火。為火上添油,周培揚又跟省裡管專案的幾位領導通了電話,讓他們幫幫大洋,能不能在金色大道分得一瓢?打完,周培揚就笑了,他能想象出最近方鵬飛那邊熱鬧到啥程度,也能想象出廖正泰還有那個叫曾凱悅的會怎樣纏著方鵬飛。權力很好玩啊,權力有時候能玩死人。周培揚還不甘心,還想把熱鬧程度再擴大點。他已單獨跟副總朱向南交代,讓朱向南跟公司工程招標部幾位要員,全力去攻方鵬飛方市長的關,怎麼也要在金色大道拿到三分之一工程量。朱向南不明就裡,以為他真要跟廖正泰搶,擔憂道:「董事長,這專案得慎重啊,我怎麼聽說,永安還有向華清那邊根本就沒底,別到時候把我們套進去。」
這個套字講得很好,周培揚正是奔這個字而去。
據他掌握,還有從魏潔那邊聽到的訊息,永安根本沒錢,上金色大道完全是向華清頭腦發熱,非要在永安幾個工業園區間修出一條高速通道,美其名打通金色帶,讓工業園區連片。省裡一開始對此專案也是堅決反對,因為永安還有銅水這幾年高速已經飽和,根本不再需要這樣一條路。向華清偏是聽不進各方意見,一意孤行,要為自己的政績濃彩重抹一筆。加上有路萬里等人撐腰,省裡也不好硬性阻攔,專案便在這樣的背景下招標。但錢從哪來?相信向華清不知道,魏潔更不知道。周培揚以前怕廖正泰拿到此專案,現在反倒想急著促成。他告訴朱向南,演戲,一定要演得逼真,讓廖正泰急。
朱向南領命而去,走時沒忘調侃一句:「原來是挖坑。」
周培揚就是想挖坑。
沒誰是高尚的,周培揚同樣有陰毒的一面。沒辦法,商戰就是陽謀和陰謀的結合,有時候,陰謀的成分更多一點。
第二件事,周培揚近期遇到一件很神秘的事,詭異得很,說來這事有些日子了,一個神秘的電話老是打給他。接通卻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持續一陣子,直等他掛機。一開始周培揚以為是對方打錯了,沒上心。突然有一天,那個號碼給他發來好幾條簡訊,簡訊內容很驚訝,全是關於木子棉的內容。對方居然將木子棉的行蹤掌握得十分清楚,包括那個論壇。周培揚驚出一身冷汗,對方到底什麼人,為什麼要發給他這些?不止一次將電話打過去,對方不接,過一會兒,又發來一條彩信,居然是木子棉和楊默的合影!
周培揚覺得問題有些嚴重。之前他根本沒想過木子棉這輩子會和別的男人發生什麼,他心裡亮淨得很,當初報社事發,外界紛紛傳言,木子棉跟分管廣告的副總姚啟明如何如何,周培揚聽了一笑了之。他了解妻子如同瞭解自己一樣,不是哪個女人都能紅杏出牆的,木子棉骨子裡是一個傳統的人,浪漫還有文人氣質不過是女人們常犯的一種病症,不過在木子棉身上表現得重一些罷了。說穿了木子棉只是一個對愛情抱有過度奢求的女人,或者說被「愛情」兩個字麻醉過頭的女人。這種女人其實簡單,無法深刻。而出軌者往往是深刻的,是敢於打破生活的人,木子棉卻斷然沒這個勇氣。
可是現在,周培揚竟有幾分動搖,自己的想法真的正確嗎,對木子棉,他真的敢說了解?
九音山「巧遇」妻子,周培揚一直想搞清楚楊默跟木子棉到底什麼關係。但工作太忙,這事根本顧不了,再者有段時間他也想放棄,不想庸人自擾。不會出大事的,他這麼安慰自己。一個男人如果把胸懷放到這麼小,這男人基本就完了,周培揚不想完,也不能完。
現在,周培揚忽然想搞清這件事。不是對妻子懷疑,真不是,到現在為止,對妻子的信任一點也沒打折扣,不會打,他是想搞清楊默。這人究竟想咋。周培揚認定,楊默去那個論壇是有目的的,或許正是為了木子棉。不然依楊默的智商還有經歷,不會對那樣一種地方感半點興趣。他曾憤怒地跟蘇振亞教授說過,那不是論壇,是一座換了名目的精神病院,裡面聚集著一群毫無追求的瘋子。此話儘管刻薄,但周培揚堅信自己說出了事實。蘇振亞也承認,是他想得太過簡單。周培揚當時冷笑一聲,根本不是簡單與複雜的問題,而是對待世界對待生活的問題。周培揚將世界上的人分為兩類,一類是極力去創造生活改變生活,一類是坐享生活而又抱怨生活。你從前者嘴裡往往聽不到怨言,牢騷是有,但也只是發發而已,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去消極,更懂得抱怨不解決任何問題。人生所有的難只有一種辦法去攻破,那就是迎頭去拼,不逃避不退縮,不放大也不恐懼,就事論事地把它幹掉。幹掉它不就不折磨你了?後者卻往往相反,總是要把自己從悲劇弄到更悲劇,無節制地放大困境,無原則地推卸責任。他們喜歡躲避,喜歡找一塊海綿先把自己裹起來,以為這樣生活就傷害不到他們了。笑話,生活永遠是帶刀的,你越躲它刀鋒越利,傷你也就越重。難道鑽進那個論壇就安全了嗎?周培揚這麼問蘇振亞,蘇振亞開始還跟他理論,後來讓他駁的,真是啞口無言。
心理的問題,說穿了還是你以積極的態度或是消極的態度去面對人生逆境。哪個人心理沒問題,哪個人沒點想法,但你讓想法困住,非要給這想法找個光明的去處,那你就不只是自欺欺人,是合起來欺騙這個世界。
「人在臭水溝裡再怎麼掙扎,渾身還是臭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跳出來,沖澡,換一身乾淨衣服上路。」
這也是他跟蘇振亞講過的話,他將蘇振亞視作心靈牧場的論壇比作一條臭水溝,臭了自己還不行,還要臭到他人,這是不道德的,狹隘、片面且自私,懦夫的祭壇。他這麼狠狠地說。蘇振亞最終還是被他說服,承認自己是在象牙塔裡把學問做死了。
這樣的一種場所,楊默怎麼會感興趣,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
聯想到楊默跟成家姐弟的關係,還有萬盛發生的一系列變故,周培揚越發覺得,楊默闖進這家論壇,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他相信木子棉已經受到了傷害,只是到目前為止,他不知道這傷害來自哪一方面,可千萬別是感情上啊,那樣他是原諒不了自己的。
周培揚將思緒拉回到匿名電話上,對方也不是經常打擾他,有時凌晨一兩點,有時是他開會或者正忙的時候。發來的簡訊基本圍繞兩樣,一是木子棉跟楊默,兩人一起吃飯的場景,還有論壇裡一些活動照。另外就是大洋和周培揚的一些秘密,包括跟中鐵四局的合作,跟正泰的矛盾,還有周培揚跟政界的一些傳聞。周培揚一開始懷疑,此人是羅希希,別人沒這麼無聊。但有個晚上兒子可凡在美國打來電話,跟他聊了一會兒,突然說:「爸爸,我覺得媽媽遇上事了,不是小事。她那個論壇,會不會有問題啊,還有她身邊的人,我怎麼感覺全不對味兒?」周培揚問兒子到底怎麼了,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來?可凡猶豫半天說,他最近老是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說他叫楊默。還有一週前他收到一包裹,裡面全是照片,是母親跟楊默在一起的。
周培揚真是感到了災難,對方竟將魔爪伸到他兒子身上,太惡毒了。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兒子都保護不好,他還有什麼用?這也是最近他對木子棉耿耿於懷的原因,他們兩個就算怎麼鬧,也不該傷及到兒子啊。況且,這次絕不是他們兩個鬧的問題。
周培揚一次次地將關於楊默的資料調出來,試圖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楊默跟他一樣,曾是省政府一位普通公務人員,十年前下海,創辦了「萬盛」。這家公司剛開始做得並不怎麼樣,一度時間差點經營不下去,後來終於搭上了福能,等於找到了靠山,生意出奇地火起來。楊默跟成睿幾個,關係也越來越神秘。這家公司經營範圍極廣,跟周培揚他們這個行業,關係更是密切,但自從有了報社那五百萬,周培揚執意不跟這家公司打交道,遇上繞不開這家公司的事,寧可去找羅希希,也不找他們。
不只是不找萬盛,包括成睿,周培揚也牢牢地豎起一道牆。
對成睿姐姐成然,周培揚也是保持著警惕。這個女人,是非更多,野心更大。跟成然打過幾次交道,周培揚都是大敗而歸。不是說他算計不過成然,而是他不屑。
他實在不想把精力和智慧花在這些女人身上。人不能太自以為是,成然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這女人的狂妄是他見過的女人中最最厲害的,整個坊間,都在瘋傳她很多事,大家對此人都是心知肚明。周培揚所以幾次敗給她,情願被她宰,只是疏遠她的一種方式。
萬盛跟成睿成然旗下的福能,關係非常密切,甚至有內部訊息說,萬盛不過是換了包裝的福能,很多福能不便公開做的事,成家姐弟就交給楊默去做。說白了,萬盛到後期,就是福能的一個部門。
一年前的秋天,萬盛突然關門。外界說法是楊默患了不治之症,淋巴癌,也有說肝癌的。楊默先是消失一段時間,後來就出現在木子棉他們那個論壇,直到今年五月,楊默去世。
周培揚越來越覺得,萬盛的消失是成家姐弟一手所致,甚至楊默的死……想到這層,他把自己嚇了一跳。可他還是想不通,就算這樣,楊默也沒道理去論壇,更沒道理將目光盯在木子棉身上。
這個楊默,真是謎啊。
這個晚上,周培揚正要睡覺,手機突然蜂鳴一聲,對方又發來簡訊了。
「我知道你在別墅,你無家可回,可是你想知道別墅的故事嗎?」
別墅?
周培揚馬上回過去:想知道。
對方卻說:周培揚,我累了,不想跟你玩了,你自個兒玩吧。
莫名其妙!
第二天,周培揚決計回家。他忽然感覺在別墅裡不大安全,這是一種毫無來由的錯覺,但很強烈,也許跟別墅的來由真的有關。離開別墅前,他又一次跟朱向南和季少強通了電話,確信兩邊都動作起來,尤其季少強,算是充分領會了他的意圖,不只是省裡所查專案,大洋旗下所有工程全部停工,人員分別集中起來培訓。
好,周培揚叫了一聲,他倒要看看,路萬里還有方鵬飛他們,怎麼接招,他要讓整個海東建築業地震一番。
這晚九點,周培揚站到了自己家門口。好久沒來這邊了,開門的一瞬,周培揚的手有些發抖,心裡也有些複雜,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懷疑,這是他的家嗎,他有家嗎?後來他笑笑,這是怎麼了,居然連自己家都不敢確定。周培揚環視了電梯口一眼,開啟門,一股黴氣猛地撲出來,周培揚連著打出幾個噴嚏。糟糕,一定是家裡什麼東西發黴了,氣味難聞得很。周培揚進屋,開啟窗戶,新鮮空氣吹進來,屋子裡慢慢變得能透過氣。
就在他轉身要開燈的空,一個黑影嚇住了他。黑影蜷縮在沙發一角,像條狗,但又明顯不是狗。
「誰?」周培揚下意識地問出一句,同時利落地開啟開關。
屋子亮了起來,周培揚看到,蜷縮在沙發上的竟是木子棉。她像是幾天沒吃飯,有氣無力的樣子非常可怕。周培揚幾步奔過去:「子棉,你怎麼了?」
木子棉沒有力氣理他。周培揚趕忙伸手過去,還好,體溫正常,只是額頭在發燒。
「子棉你怎麼在這裡?」周培揚又問一聲,木子棉還是沒吭聲。她的樣子像睡熟了一般,臉色卻明顯不正常。周培揚連叫幾聲,木子棉才睜開眼睛,木然地看他一眼,什麼也不說,又扭過身去。
周培揚看到兩行清淚,他的心瞬間有碎的感覺。抱著木子棉,痴痴地坐在沙發上。木子棉依舊不理她,但眼裡的淚越來越多。周培揚一邊幫妻子抹淚,一邊用牙齒咬著自己的心。後來他幫木子棉燒開水,才看見廚房還有餐桌上零亂一片,堆滿的食品袋還有吃一半的泡麵、水果,有些已經發黴變質。
周培揚這才知道,妻子回家已不是一天兩天。
2
木子棉經歷了一場煉獄。
短短二十餘天,她像是把人間的酸甜苦辣嚐了一遍。
從銀州回來,木子棉沒有了方向,蘇振亞說到做到,跟木子棉見完面第三天,就將論壇關閉。木子棉賴以藏身的地方沒了。她在報社那邊的「家」裡窩了兩天,心想自己必須出去做事,再也不能信賴於周培揚。是的,木子棉以為,生活的所有不如意歸根結底在於她宅著,一個沒有經濟來源自己不能養活自己的女人,是走不出困境的。
女人要想強大,就必須擁有自己的事業。木子棉又翻騰出了這句早被別人翻騰爛的勵志語。
可是她去幹什麼呢,木子棉很困惑。
樂小曼瘋瘋癲癲找來了,一看她閒著,二話不說抓起她往外走。
「幹什麼呀你?」木子棉想掙開樂小曼的手。
「跟我練攤去,再閒下去你會把自己廢掉。」
樂小曼不知從哪搗鼓過來一貨車女包,各種款式的,有手包也有挎包,一看就是很低檔的便宜貨。貨車擺在永興路十字路口,那裡人流比較密集,銅水最大的百貨商場就在這裡,開貨車的是一中年男人,一看就是被歲月折騰夠了的老實人。樂小曼拉著木子棉來到時,中年男人正在從貨車裡往外擺包。貨車邊上放著幾個簡易貨架,貨架前支著不知從哪弄來的音箱。
「你這是幹嗎?」木子棉有些緊張。
「賣包啊,還能幹嗎?」樂小曼看上去很利落,一邊支使中年男人抓緊擺貨,一邊熟練地開啟音箱。
「過來看過來瞧,都是正宗的皮包啊,各種款式各種色澤,新潮又大氣。」樂小曼吆喝開了。
「小曼你……」木子棉哪見過這陣勢,跟小曼認識差不多二十年了,啥時見過她這景緻。看西洋景一樣看著腰帶圍裙手裡舉著幾款包四下吆喝的樂小曼,整個人都傻在那裡。
「愣著做什麼,快吆喝。」樂小曼衝她喊。
木子棉哪裡敢喊,怯怯地站在那,滿臉都是驚奇。汪教授的夫人竟然幹這個?
這當兒音箱開始叫喊了。
「我們是溫州新華皮革廠的員工,董事長黃鶴欠下我們血汗錢,帶著小姨子跑了。為討到工資,我們開啟貨倉,拿貨物來賣。真正的牛皮包,原價三百多四百多的各種皮包,現在只賣十五元,不管大包小包,通通只賣十五元。機會難得,快來挑快來選。王八蛋黃鶴,還我血汗錢,還我血汗錢!」
「啊?」木子棉驚壞了,樂小曼啥時成了溫州皮革廠的員工,這些包,真是她從庫房拿來的嗎?
「小曼到底怎麼回事,快告訴我。」木子棉怯怯地走過去,低聲想問個究竟。
「快來看啊快來選,真正的牛皮女包,款式新潮,十五元,十五元啊,哪裡去挑哪裡去選。王八蛋黃鶴拐上他小姨子跑了,不給我們工錢,各位姐妹各位阿姨,都是女人,大家就當幫我們一把吧,快來看快來挑。」
「小曼!」
「傻站著做什麼,快學我的樣兒,聲音喊大點。」
「我喊不出。」
「喊不出就罵。」
「罵誰?」
「王八蛋黃鶴啊,他拐了小姨子跑了,工廠倒閉,我們一分錢工資沒拿到。這位大姐,你慢挑,全是真貨,從庫房拿來的,就為了討幾個工資。」
真有人走過來挑,攤前一時熱鬧起來。見她還傻站著,樂小曼不滿了:「你幹嗎啊,砸我場子?」
「小曼,別這樣,咱回去好不,咱可是正經人啊,不幹這事。」
「正經人?正經人就不活了?走過的路過的,千萬別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溫州皮革廠出口的真貨,全都甩賣了,錯過了今天,一百五你也買不到。這位大姐,這款適合你,瞧瞧多配啊,您拿這款,立馬像大款了。」
樂小曼低聲訓她幾句,一看有顧客圍過來,馬上又去吆喝。邊上的中年男人一聲不吭,只顧著從車裡拿貨,順便還要照看攤子,以防被人「順」走。木子棉見樂小曼顧不上理她,走過去想跟中年男人問個究竟,樂小曼又喊:「這位大姐,你可別當我們是騙子,這是我家男人,瞧瞧他多老實,這年頭老實人吃虧啊。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他給王八蛋黃鶴開車,王八蛋黃鶴欠了我們三年工資。三年啊,一分錢沒拿到。幫幫忙啊姐妹們,十五元一款,大的小的通通十五元,老黃你傻站著做什麼,快給那位大姐拿包。」
「她家男人,這男人怎麼成了她家的?」木子棉看西洋景一樣,看著樂小曼跟叫老黃的男人,就是看不清樂小曼怎麼變成了這樣?
第一天算是過去了,木子棉全當是見了世面。收攤的時候,樂小曼一臉興奮,低聲告訴她,賺了這個數。說著豎起三個手指頭。
「三百?」木子棉傻傻地問。
「笨死吧你,賺那點還不夠我僱他。」說著目光狡黠地往老黃那邊瞅一眼。「收工,回家!」
連著三天,木子棉都讓樂小曼拉著練攤,木子棉一句也喊不出,不只喊不出,只要往那一站,雙腿就打戰,心裡恐怖得不成。樂小曼說,實在喊不出,你就當託吧?「託?」她更加發惑。
「就是裝買包的啊,你這樣的闊太太都買,別人沒有不買的道理。」
「不,不,不,我做不出,小曼你饒了我,你也別幹了,咱走,咱不能幹這個。」
「不幹這個幹哪個?」樂小曼這下正經了,一臉鄭重地看著她。
「你開美容店,我……」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自己能幹什麼。「反正我不能幹這個,餓死也不幹。」
「我的周大太太,你是餓不死,我不行,我得幹,我家洋洋一月得兩萬,我要是不幹,洋洋就上不了學。」
樂小曼開始教訓她。
木子棉不想聽教訓,她在攤前站三天,權當陪著樂小曼。樂小曼也不管她,一個勁兒地投入進去。三天後一車包賣完了,樂小曼付給老黃該付的,粗略一算,說賺了一萬多。
「賺這麼多啊?」
「這叫多?木木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知不知道我擔多大風險,要是讓城管查住,血本無歸。」
「那咱別幹了,找正經事做去。」
「啥事正經?瞧,那門裡全是正經事,你我進得去?」樂小曼嘴一努,指著不遠處政府大院。木子棉心裡一暗,不吭氣了。
搗鼓完包,樂小曼說還有一車床單和枕巾,讓木子棉幫她一起吆喝。
「反正你也是閒著,權當體驗生活吧。」樂小曼早已知道木子棉在寫小說,她沒諷刺木子棉,但她擔心木子棉沒那個定力。
「作家我沒見過,但我想絕不是你這樣的。」
「是哪樣?」木子棉問。
「作家都是生活逼出來的,不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
「我沒讓人養。」木子棉辯解。
「那就是無病呻吟!」
這話戳到了痛處,類似的話蘇振亞也說過,隱約記得楊默好像也說過。她真是一個無病呻吟的人嗎?木子棉感覺有點看不透自己了。
其實誰又能看透自己呢?
「到底賣還是不賣?」樂小曼沒心思再討論她的問題,床單壓在家裡,她得儘快賣出去。
「不賣!」木子棉回答得很乾脆,她怎麼能幹這樣的事呢?曾經堂堂的報社廣告部老總,大洋集團董事長太太,去練攤,笑話。
她真就笑了一下。
「得,不賣你請回,可別說我沒幫過你啊,是你自己放不下那個架子。」
木子棉離開了樂小曼,她覺得樂小曼完全變了,再也不是過去曾跟她要好的樂小曼,而是一個一心往錢眼兒裡鑽的女人。瞧瞧她數錢的那個開心樣,木子棉想想都覺得脊背發涼。人怎麼能往錢眼兒裡鑽呢,而且不擇手段。木子棉認定樂小曼現在是不擇手段,見利忘義,啥事都能做得出來。
我才不要學她呢。木子棉一邊慶幸自己還沒學樂小曼那樣墮落,一邊又替樂小曼惋惜,再怎麼著也是教授太太,假如讓汪世倫看見,汪世倫會怎麼想?
由汪世倫,木子棉想到了周培揚。周培揚一定不知道她被樂小曼拉去練攤吧,如果知道,那不嘲笑死。不行,我得幹出個樣子來,不能讓別人嘲笑,至少不能讓周培揚嘲笑。木子棉甚至覺得已經找到了樂小曼的悲劇所在,不是樂小曼罵的那樣,一定是汪世倫失望了。想想看,曾經的人民教師,汪大教授的夫人,居然……
居然後面的詞還沒出來,木子棉就稀里嘩啦哭開了。她想到了問題的另一層,樂小曼還算能擺個攤,騙也罷蒙也罷,至少人家還能折騰來錢,還那麼開心。她呢?
事實上這個問題早就在折磨她了,上次跟樂小曼出去找工作,木子棉就受到了致命的打擊。不過她不願把那些感受說出來,所以去見蘇振亞,是蘇振亞還給她提供了一個藏身之地。現在好了,論壇關閉,她徹底地成了閒人,一個被社會徹底拋開的人。樂小曼練攤的事實又進一步刺激了她,嘴上說不許樂小曼幹這幹那,其實是她怕。
是的,怕。
怕才是問題的根本。
三天的練攤,讓她忽然看見了生活的另一面,看見大多數人尤其女人的另一種活法。她被見到的東西震撼。難道樂小曼想這樣?這個問題終於跳了出來,洋洋要上學,還要掙扎一個好的前途,憑汪世倫是斷斷不能的,這點她比樂小曼還清楚,所以不說出來,是她面對不了一切。
她怎麼能面對呢?
三天裡她一直在怪樂小曼,其實是給自己找逃路,怕自己也有這麼一天。天呀,千萬不能有。木子棉打出幾個寒戰,好像生活真的已經把她逼到這一步。不,決不。她怎麼能受得了這些呢?
她是一個連樂小曼都不如的女人。小曼這一生折騰了多少事,雖然件件失敗,但她畢竟在折騰,而自己呢?
無病呻吟。木子棉再次想到這個詞。這時候她忽然有點明白,蘇振亞為啥要關閉論壇了。她們是被生活嬌慣壞了的一群人,所謂心靈的困惑不過是她們逃避生活的一個藉口。
她是,雀斑女人是,或許楊默也是,甚至蘇振亞,也是。
木子棉終於把從來都不敢正視的問題擺了出來,事實上多少年來這些問題一直困惑著她,就是不敢承認,更不敢面對。這下她想,不能再逃避了,真的得面對。
可是怎麼面對?
樂小曼繼續賣她的床單去了,再也沒心思理她。按樂小曼的說法,她是一個無可救藥之人。「你完了,木木,你一身臭毛病,卻還在那裡裝崇高。等著吧,哪天周培揚真沒耐心了,有你好受的。」
樂小曼再次提到了周培揚,她為什麼老要強調周培揚?
合計著賣床單時,木子棉說:「小曼咱不這樣好不,日子真要有問題,咱想其他辦法,實在不行,去找周培揚,他不會不管。」
你猜樂小曼怎麼說?
樂小曼怔怔地盯了她一會兒,突然說:「木木你信不信,甭說這點床單,就算我讓你家培揚養起來,他也二話不說。」
「小曼你說啥?」
木子棉當時臉色都綠了,小曼居然說這樣的話,居然說周培揚養她。
看她吃驚的樣子,樂小曼哈哈大笑:「木木你真逗,真以為我讓他養啊?」說著走過來,煞有介事地拍拍她的肩:「別拿誰都當敵人,你這輩子錯就錯在,老喜歡給自己造敵人。敵人沒那麼多,木木,活簡單點,幹嗎整那麼複雜。」
「不要碰我!」那天她忽然喊出這麼一句,驚得樂小曼把手僵在了空中。還是樂小曼坦然,見她臉色又綠又難看,釋然一笑。
「木木你太緊張了,我要是你,就什麼也不想,乖乖回到家裡去。別把周培揚想那麼壞,他是好人。對了,順便告訴你一句,我家老汪也是好人,甭以為我天天罵他,女人天生就是罵男人的,罵而不棄,這就是我樂小曼的生活。」
「你什麼意思?」木子棉從沒聽過樂小曼這樣一套一套的,長期以來都是她講給樂小曼生活的真諦,哪有樂小曼教訓她的道理?
「什麼意思你回去想,對了,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個楊默不是聖人,不過一偽裝出來的騙子。」
「樂小曼!」木子棉幾乎要黑臉,樂小曼實在太過分。
「少提楊默!」她又咆哮一句。在她心裡,樂小曼這樣的女人,怎麼配提楊默?
「哈哈,我說你緊張,你還不承認,得,我把事實告訴你吧,免得你整天魂不守舍,被魔牽著。」
「什麼事實?」木子棉陡然緊張,臉都黃了。
「他就是當初騙你五百萬的人,那個亞海不過是他用來障你眼的,懂了沒?」
「你胡說!」
樂小曼還真沒胡說。木子棉很快就得知,當年騙他五百萬的,真是楊默。
那天跟樂小曼吵完,木子棉賭氣離開。本來是想直接到周培揚那裡,當初錢是周培揚還的,後來周培揚一次也不提起,木子棉就覺得裡面肯定有啥名堂。現在經樂小曼這一說,木子棉越發起疑。
「不行,我得問問去,楊默不是那樣的人,不是!」她一邊給自己吃定心丸,一邊往大洋那邊去。樂小曼這句話嚴重吊起了她胃口,她必須搞清,必須把心放到實處。如果楊默真是一騙子,她會把自己扇死。
到了大洋樓下,木子棉忽然又卻步。
見了周培揚,問什麼呢,難道直接說,楊默不是騙她的人?周培揚縱是再沒血氣,也不會容許她對一個男人念念不忘吧?而且,打心底裡,木子棉怕這件事,怕她跟楊默的一切被周培揚洞察到。
她死死地抓住周培揚的把柄不放,自己卻又忍不住對另一個男人生出古怪的情,這種混亂的心境,她真是解釋不了。
也許每一個人都是混亂的吧,一方面要求對方忠誠,另一方面又渴望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愛。
悖論!
生活總是充滿悖論。
木子棉最終還是沒上去,這種心境下她無法見周培揚,面對都不敢。這是從沒有過的,如果樂小曼不說出楊默這個名字,她或許可以理直氣壯一點。現在連樂小曼都知道了,周培揚能不察覺?
她忽然有些洩氣。
但那個念頭還是很強烈,她要證明樂小曼在說謊,在侮辱一個不該侮辱的人。後來木子棉想到了陸一鳴。對,幹嗎不找他呢,他們兩個好得要穿一條褲子,周培揚的事,陸一鳴肯定都清楚。
木子棉一陣興奮,馬上打車到陸一鳴辦公的地方,樓下沒幾個人,陸一鳴在四樓,之前來過的。木子棉正正衣領,鼓鼓氣,上去了。剛到三樓,就聽到一片吵鬧聲,間或還有女人的哭聲。好吵啊。木子棉心裡嘀咕一聲,繼續上樓。到了四樓,見樓道里圍了不少人,有個女人在砸東西,邊砸邊罵。細一看,天啊,竟是王雪,陸一鳴老婆。
木子棉收住腳步,躲在人群中聽了一會兒,清楚了。王雪是來鬧事的,陸一鳴有了外遇,小三是永安副市長魏潔。王雪揚言,要讓陸一鳴徹底在人前抬不起頭來,要毀掉他的一切。
她真是在毀呢。
木子棉哪敢久留,說來也是怪,她最怕看到這種場面。有什麼事不能在家裡講啊,幹嗎非要鬧得人人皆知?一邊埋怨王雪一邊下樓,走幾步又上去,她沒看到陸一鳴,這個時候她忽然很想看到陸一鳴,看看他的狼狽樣。
有人發現了她,問她做什麼,幹嗎鬼鬼祟祟?
「我鬼鬼祟祟了嗎,我是來找陸指揮的。」木子棉強撐著說。
對方可能是保安,或者是辦公室人員,聽她找陸一鳴,忙拉她到樓角,目光朝王雪那邊瞅了瞅:「看見了吧,慘了。」
「怎麼回事?」
「偷情被老婆抓了,鬧好幾天了。」
「陸總人呢?」
「躲在辦公室,不敢出來。」
「可躲著也不是辦法啊,得把老婆打發回去。」
「你打發啊,這麼多人勸都沒用,瞧瞧,砸的可都是公家東西,多心疼。」
「要不我去試試?」木子棉忽然有了一種衝動,甚至想現身說法,告訴王雪,這麼鬧只能羞辱自己。
「你——」那人懷疑地看了她一眼。「省省心吧,去了還不知惹出什麼事來,他老婆瘋了,看見女人就說跟陸總有一腿,陸總要說也冤,現在哪個領導沒小三,小四小五都有,偏偏他讓逮住了。」
「你什麼話,好像你們陸總有理了?」木子棉突然就衝那人發話。
那人怔怔地望她一會兒,吐出三個字:「神經病。」然後走了,扔下木子棉,氣也不是惱也不是。也活該,自己的問題還沒解決呢,居然想著幫王雪,不識趣啊。
樓道里再次響起王雪的聲音,她砸了一會兒門,陸一鳴不開,越發瘋狂,使足了力氣拿整個身體去撞門,邊撞邊哭喊:「陸一鳴,我今天死給你看!」
死是不值得的,拿死要挾對方,等於是告訴對方自己不想死。天下男人早就不吃這套了,對付男人,你得想出管用的手法,實在想不出,也不能自己懲罰自己。
木子棉認為,分居是解決這類矛盾比較有效的辦法,至少你可以逃出來,否則你會被那種氣氛壓死。那可是萬念俱灰一分鐘也扛不過去的啊。
木子棉不由地就想起抓姦那件事來,想著想著,突然又問自己,怎麼能去抓姦呢,那不是她木子棉應該做的啊?
很長時間,木子棉都想不通這點,自己打自己臉,自己給自己挖坑。有些坑能挖,有些不能,挖了,掉進去的是你自己。
木子棉悔啊,這是她這輩子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比起當初看凡君日記,愚蠢百倍。沒必要的,真沒必要。她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嘀咕。為自己,也為剛才看到的王雪。
後來她想到了那條簡訊,當晚突然跳到她手機裡的,木子棉一直認為,是那條詭異的簡訊蠱惑了她,讓她失去方寸,一衝動就趕了過去。現在她清楚,不是,是她出了問題。
自信。木子棉終於吐出了這個詞。婚姻是什麼,不過一場兩個人的賽跑。賽跑講究實力,講究對等,一個跑太猛太快,將另一個甩出太多,這樣的婚姻,經營起來好吃力啊。婚姻的一切,其實都是建立在實力上的,當初她那麼瘋狂,是因為有信心跟周培揚在一起。現在如此狼狽,表面看是周培揚背叛了她,其實呢,她很清楚,是她在逃避,不敢面對。
她輸掉的是自信。
女人一旦沒了這個,縱是再好的婚姻,也找不到幸福感。王雪為什麼鬧,照樣是因為丟了自信。試想一下,要是王雪對自己信心滿滿的,至於跑來丟這份兒人?
木子棉真是沒想到,本來是跑來向陸一鳴核實問題的,自己卻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號準了自己的脈。其實也不是這天才號準,只是這一天,看到王雪的狼狽樣,才逼她把心裡困了許久的想法吐出來。
什麼時候丟掉自信的呢?木子棉又一次把自己的人生梳理了一遍,發現裡面千瘡百孔,已經看不清自己有過什麼自信了。這時候她想起了凡君,她覺得自信的丟失跟凡君有關。其實內心裡她一直有勝過凡君的衝動,她一直不敢承認,但這是事實,抹不掉。從嫁給周培揚那天起,她就攢足了勁,要跟凡君比個高低。跟小曼就沒這回事。
哦,凡君。
3
木子棉是下山途中遇到老左的。
她又去凡君墓前坐了坐,本來也想去楊默那邊的,走一半,腳步奇怪地停下了。
她不知道停下的理由,但她有一種預感,樂小曼可能要顛覆她。
剛下車,一眼就看見司機老左,老左同時也看見了她,笑吟吟迎上來:「累了吧?」
木子棉說不累。
老左開啟車門,木子棉很自然地就上了車。
奇怪,什麼時候她跟老左又形成這種默契的呢?
「是送你回家還是四處走走?」老左問。
「隨便。」木子棉說。
老左就隨性地開起來,車子是往山下走,木子棉想閉眼養一會兒神,老左說話了:「你對他熟悉嗎?」
「誰?」木子棉睜開眼,往直裡坐了坐身子。
「還能有誰,楊默唄。」
「你怎麼老是關心這個?」木子棉起了疑。
老左呵呵一笑,不再說話,專心開起車來。木子棉二次閉上眼休息,老左忽又忍不住說:「想知道他的故事嗎?」
「你到底是誰?」木子棉這下火了,這個老左到底想幹什麼?
老左什麼也不想幹,他說想跟木子棉談談。木子棉說我跟你有可談的嗎?老左說有,木子棉說笑話,我跟你才認識多久,有什麼可談的?楊默!老左重重說。木子棉啞巴了,說來道去,她還是過不掉楊默這一關。
五百萬的確是楊默騙的。
老左說出這句話時,木子棉整個人都呆了,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老左,不相信這個看上去粗糙至極滿臉寫著苦難的中年男人,對楊默竟很瞭解。
「你騙人!」木子棉有氣無力地辯解一句。
「我沒騙人,我就是為這事跟蹤你的。」
「跟蹤?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跟蹤我?」
「你別緊張,亞海你認識吧,當初從你手裡拿走五百萬的那個孩子。」
「亞海,你怎麼認識他?」木子棉越發緊張。
「我是他父親。」
「啊?」木子棉倏地從沙發椅上彈起,整個人做了逃離狀。
「讓你別緊張,你還是緊張,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奉楊默之託,還錢給你。」
「還錢?」
整個故事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但它確實是真的。
老左真是亞海的父親。講起自己的兒子,老左哭了,木子棉也跟著掉眼淚。亞海死了,五百萬事發後,亞海跟楊默之間也發生了一場戰爭,結果……
老左說,當時楊默也是沒辦法,公司經營慘淡,債務一身,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找不到背後那棵樹。後來他搭上了姚啟明,在姚啟明的策劃下,註冊了先鋒,想在廣告上撈一票。姚啟明膽兒真大,感覺報社的錢就跟他家的錢一樣,不過他需要一個合理的渠道,經過一些必要的手段,才能將這些錢「洗」成他的。楊默成全了他,楊默也看穿了他。貪慾一旦被人利用,那就成無底洞了。楊默跟姚啟明頻頻聯手,輕鬆又合法地賺了不少,那時節廣告業剛剛起步,很多方面還不完善,可鑽的空子真是太多。如果不是姚啟明貪得無厭,他們的合作還會繼續下去,怪就怪姚啟明,不僅貪,而且專斷。錢只要到了先鋒賬上,一小時都不許拖,必須按他要求迅速轉過去,好像拖一會兒,錢就成了楊默的。隨著合作專案的增多,姚啟明胃口也越來越大,開始他們議定,姚拿五成,後來便是六成,再後來,七成姚啟明也不滿足,全部給他最好。楊默知道跟此人不能再合作下去,持續走下去,等於是給姚啟明白服務,說不定哪一天還會被姚啟明拉下水,栽掉。那個時候楊默已經跟成家姐弟搭上了線,一個計劃在楊默心中誕生,他想跟姚啟明再玩最後一把,然後甩掉他。這最後一筆就是木子棉籤的路牌燈箱廣告,楊默鼓動姚啟明,姚啟明又利用木子棉,這筆生意很快做成。做成後楊默就失蹤了,半個月找不到,等姚啟明再見到他時,楊默已不是原來那個楊默,像是孩子突然長大一樣,猛然變得不聽話起來。姚啟明急著要拿到五百萬中屬於自己的那部分,楊默不理睬。姚啟明並不知道楊默將這五百萬一分不少地雙手奉送給了成睿,還在一個勁兒催促楊默快點。後來楊默扔給姚啟明一句話,錢沒了,要是姚啟明想跟他算賬,他們就找個地方一起把這幾年的賬算算。姚啟明一聽話不對頭,追問楊默到底怎麼回事。這時候的楊默已經對姚啟明不那麼客氣,先是笑著說,錢去了該去的地方。後來又警告姚啟明,姚總是不是也想去該去的地方?
他的恐嚇真就嚇住了姚啟明,姚啟明暫時安穩了一陣,不過很快就反撲過來。
「過河拆橋,你這是過河拆橋懂不懂?」
「懂,我自己做的,怎麼能不懂。」楊默幽幽地說。
「這橋我早就想拆了,知道為什麼嗎?」楊默反問姚啟明。
「不懂!」姚啟明恨恨道。
「人不可太貪,你會噎死的,我真替你擔心啊。」
「你——」
被楊默甩了後,姚啟明不甘心,想報復,可這個時候的楊默,哪還再將姚啟明放眼裡?他往成睿那邊連著去了幾趟,計劃就有了。
也活該姚啟明出事。老左又說:「楊默他們還沒動手,這邊周培揚就舉報了,正好,成睿幾乎沒怎麼費力,只是助推了一把,就替楊默除掉了姚啟明。」
「是這樣啊?」木子棉舌頭都幹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老左讓她喝水,又問要不要來一杯咖啡?木子棉使勁搖頭,不停地說:「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這事我不相信,打死也不信。」
「不信沒關係,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我們都不敢相信,但它確確實實發生了。」
老左忽然變成了一個哲人。
老左帶她來的地方,是一家叫「廊橋遺夢」的酒吧,酒吧有些年頭了,從裝修設施還有裝修風格就能看出,裡面幾近破落,生意也稱得上慘淡。老左說他喜歡這裡,累或者煩的時候,就來這裡坐坐。
「這裡有一股衰敗的味道,很符合我。」老左說,「其實啊,我們每個人都是在衰敗中掙扎的,我們不甘心,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木子棉對這些不感興趣,她全部的思維都在想一件事,楊默居然是這樣一個人,居然真的騙過她。天啊,這讓她情何以堪,假如這事讓周培揚知道,她怎麼活?再說,她自己也原諒不了自己啊。
姚啟明是讓楊默「幹」掉了,後來被判十二年,去了該去的地方。接著是亞海。
當然,楊默再狠,也不會對亞海做什麼,這點老左說得很公正。他怪自己的兒子,沒命啊。本來有大好前程,就因年輕氣盛,結果——
亞海吸毒了。
天啊,他吸毒,而且至今沒有戒掉。
那次事件亞海乾得漂亮。雖然當時楊默一分沒給亞海,還跟亞海發生了許多不愉快,亞海一怒之下離開先鋒,在社會上亂闖蕩,還曾揚言要讓楊默步姚啟明後塵。楊默倒是沒怕,這個時候的楊默還怕誰,他跟成家姐弟的關係如火如荼,萬盛如同安了風火輪,一天一個樣。不過終於有一天,楊默找到了亞海,給了他一筆錢。
「那筆錢很大。」老左說。
「那筆錢害了我兒子。」老左又說。
對於一個他這樣家庭出來的窮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永遠別有錢。老左唏噓了好長一聲,又道出這麼一句。
突然有了錢的亞海,一時失控,染上了毒品。
「知道我為什麼要給楊默開車?」老左問。
木子棉說不知道。
「不開這個車,我兒子就沒毒吸。」
「戒啊,怎麼還讓他吸?」
老左苦笑一聲:「有些東西戒得了,有些,真戒不了。」
老左沉默一會兒又說:「你能戒得了嗎,照樣戒不了。」
木子棉感覺被老左重重敲了一棍子。
是的,她也戒不了。亞海戒不了的是毒品,她戒不了的,是幼稚,是荒唐,還有毫無用處的自以為是。
木子棉第一次承認自己荒唐,這在她四十五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過。
她笑了。那笑很難看。
笑完,她抓起包,像逃開似的衝出了酒吧。她再也沒有臉面聽老左講下去,可恨的老左,用兩個鐘頭的時間,徹底地砸爛了她。
天正下著大雨,兩人走進酒吧時天還晴著,這陣兒,卻已是煙雨茫茫了。木子棉一頭鑽進雨中,雨水很快打溼了她,她顧不上太多,迎著雨絲就跑。她不知道要跑向哪裡,就想這麼一直跑下去。
老左追上她,攔住她。
「你會淋病的。」老左說。
「不要管我!」她衝老左喊。
「回去,我開車送你。」老左說。
「你走開,離我越遠越好,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有人從遠處伸過來目光,認為是夫妻吵架,沒理,走了。老左很頑固,非要她重新回到酒吧,說他還沒講完呢,還有重要的事告訴她。
「你走,走啊,我不認識你是誰,再糾纏,我要報警了。」
老左還是不甘心,老左是怕她出事,老左已經看出她要出事。
「姓左的,我會殺了你,你信不?」她突然撲過來,要撕住老左。老左這下怕了,老左的老婆就曾經這麼撲過來,瘋了似的撕住他,是在兒子被確認染上毒品後。後來他老婆死了,跳樓死的。
「好吧,我走,我走。」老左憤憤的,離開了她,消失在幕布一樣的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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