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之人。方鵬飛這麼評價鐵英熊。
評價歸評價,成睿交代的事,方鵬飛不能不辦。他把廖正泰叫來,拐彎抹角說了一番,廖正泰算是聽懂了,驚叫:「我的大市長,正泰好不容易討到一項工程,你又要給別人,你饒了我吧。我給大市長出個主意,找你老同學周培揚,大洋有的是工程,甭說一座橋,十座八座都沒問題。」
「少提他!」方鵬飛惡惡地打斷廖正泰,不知怎麼,最近他是越來越聽不得周培揚了,可恨的是,所到之處,又不能不聽周培揚。周培揚三個字,已讓他有了神經質,多的時候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怎麼會這樣呢,方鵬飛也覺不可思議,按說他跟周培揚,不會到這一步啊。
世事難料。人跟人的關係是世間最不牢靠的,夫妻還反目呢,何況別人。方鵬飛這樣寬慰自己。
怔思一會兒,方鵬飛回過神,衝廖正泰道:「你也少給我裝,老說正泰沒活兒幹,這些年你拿的工程還少嗎?」
「不少,不少。」廖正泰呵呵一笑,一張臉頓時諂媚起來。
都說人以群分,其實更多時候人是以臉分的。不同身份不同地位,臉就不同。方鵬飛他們的臉基本都是國字形,哪怕長得像長方形也能修煉成國字,因為那樣正派、威嚴、透著力量。廖正泰這個階層的,臉基本都是黃瓜或者茄子,那是被歲月擠歪的。這陣兒,廖正泰那張臉,果真就茄子起來,色彩也是茄子色。
方鵬飛看了,覺得滿意。國字臉又威嚴一下,道:「這樣吧,你把工程給過去,損失由我來補,但不是現在,得另找機會。」
「這……」廖正泰裝出猶豫的樣子,心裡已在盤算,這筆生意利潤有多大。商人跟官員的不同,在於商人永遠不放棄眼前利益,他們沒官員那樣從長遠考慮,商人是眼前也要賺,長遠也要賺,而且眼前比長遠更重要。因為在他們心裡,長遠是個未知數。沒哪個商人為了長遠而不計眼前得失。官員則不,官員一切皆為未來著想,為下一步謀略。這就是官員能忍、敢忍,商人卻不願忍的道理。岸不同則船不同,划槳的方式也不同。
廖正泰也只是在方鵬飛面前表演一下,這種表演雖然弱智,但又不能少掉。如同官員任何時候都要強調一下原則,大家都知道強調原則的時候就已準備侵犯原則,但這種強調又是一種必須,一種不可少缺的程式。廖正泰表演完後,就按方鵬飛說的去辦,工程最終還是到了鐵英熊手裡。當然不是直接給過去的,誰也沒那麼傻,該搞的假動作必須得搞。工程轉包本來就是層層剝皮,步步加價。誰也不在乎一座大橋能多花掉多少,反正專案就是花錢的,這點上方鵬飛和廖正泰他們觀點驚人得一致。
也是在永安大橋層層轉包中,方鵬飛才算弄清成睿跟鐵英熊的真實關係,鐵英熊的父親的確幫過成睿,成睿父親臺垮得早,成睿能在這個社會打拼出來,最終以成功人士面目出現在各場合,除了跟羅希希的關係外,最重要的一桶金,還是鐵父幫他淘的。當然,這不是重點,成睿是感恩,但這不是他跟鐵英熊過從甚密的真實緣由。真實緣由還是女人,給成睿生下孩子的女人叫徐藝,是鐵英熊表妹!鐵英熊將表妹徐藝介紹給成睿的時候,徐藝才十九歲,是一名剛進大學校門的小女生。
荒唐!
方鵬飛覺得這個世界真是荒唐,大家荒唐,他也荒唐,不荒唐的,怕就剩了權力。
他為權力而生,也為權力而榮。
永安大橋出事,方鵬飛頓覺一切全完了,徹底玩兒完。那天晚上,他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市長藍潔敏得知情況給他打電話時,他已跟副秘書長路萬里站在了一起。那個夜晚十分恐怖,方鵬飛兩條腿一直抖個不停,走路都需要別人攙扶。「看你那點出息。」路萬里罵他。是的,比起他的恐懼來,路萬里鎮靜得多,不但鎮靜,而且極有條理。
「不能怕,打起精神來,有什麼可怕的。」路萬里一邊鼓勁一邊佈置工作。那晚路萬里真是堅定果決,充分展示了鐵腕的一面,方鵬飛算是近距離地感受了一切。他在心裡感嘆,路萬里這膽略這魄力,他一樣也不具備。看來人家能到首長身邊,是有一定道理的。
路萬里交代的中心工作有幾項,第一清場,讓圍觀的群眾撤走。第二控制輿情,不能讓訊息四面飛。第三找到鐵英熊。方鵬飛負責第二項。周培揚趕到的時候,他正在指揮武警還有治安人員清理現場群眾。周培揚正是讓他清理出去的。不知為什麼,那晚方鵬飛特別不想見到周培揚,兩名公安人員跑來請示他:「剛才那位是周培揚,大洋老總,要他進來嗎?」方鵬飛怒氣沖天:「管他什麼周培揚李培揚,都給我轟出去!」
事後證明,不讓周培揚進入現場是正確的,那晚的確有許多不能讓別人看到的東西。路萬里這點上充分肯定了他,說他處事果斷,措施得力。「行啊鵬飛,一直沒發現你這方面還有傑出才能。」路萬里用了傑出兩個字,令方鵬飛熱血沸騰。路萬里接著道:「突發事件面前能如此沉著,如此有魄力,不簡單。鵬飛啊,這次的事,我會如實向首長彙報。」
路萬里這話說得很堅定,方鵬飛就跟中了頭彩,那興奮勁兒,沒法提。要知道,路萬里這張嘴,可是很少表揚人的。
但是此後,方鵬飛差點犯下一大錯誤。永安大橋如何善後的問題上,他還是猶豫,以為這麼大的事故,隱瞞起來很難。再說他也是直線思維,總想著為鐵英熊開罪,善後就有點搖擺。風聲很快傳到路萬里耳朵裡,路萬里將他叫去,惱火至極地訓道:「你是成心想壞事啊,能不能轉個方向思考?」
路萬里恨鐵不成鋼。
方鵬飛的確不會轉,直到後來,他才明白,路萬里說的轉,是把責任推給別人,或者讓這把火,燒到不該燒的地方。
這地方就是大洋。
借力發力,這是最好的手段。永安大橋就是路萬里借力發力最好的一齣戲。鐵英熊的失蹤跟佟國華有關,很可能是事發前或事發第一時間,被佟國華安排的人「請」走了。好,既然你想借大橋說事,我們就一起說。大橋是哪家中標的,大洋。大洋是誰扶持起來的,佟國華!順著這個思路,路萬里設計出一系列戲,方鵬飛只需按設計將這出戲唱好就行。
他們的思路的確遏制了佟國華,至少佟國華最近悄無聲息了,關於他復出的訊息,也漸漸弱下去。為了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手中,路萬里又指示方鵬飛,一方面緊急為大橋善後,該賠的賠,該處置的處置,不得留任何隱患,尾巴堅決要擦乾淨。另一方面,要適時向對方出擊,借全省建築行業安全大檢查,對個別企業,個別專案重點進行整頓。這裡面學問很多,方鵬飛自然心領神會。說穿了,就是將矛頭指向跟佟國華關係密切的大洋。必要時候,重提華隆國際。這件事不能算過去,它是一把斧子,能砍掉有些人的野心。
這是羅極光原話。
3
整個事件處理當中,方鵬飛表現得既積極又活躍。積極是一種姿態,方鵬飛知道,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他向羅極光證明自己的時候。路萬里不是一直說要他拿出姿態來嗎?這就是姿態。當然,後來方鵬飛也發現,自己多少有被人利用的嫌疑。其實就目前情況看,羅極光在銅水或者永安力量明顯不足,除永安市長向華清幾個外,多數人沒站在他這邊。而藍潔敏還有魏潔她們,毫無疑問跟佟國華走得很近,尤其藍潔敏,稱得上佟國華死黨。這跟羅極光對待下屬的態度有關。羅極光長著一雙有色眼睛,看人三分疑,三分還要留在自己心裡。沒有哪個人能輕易靠近他,更甭說交心。過分疑人就是拒人,這點方鵬飛感受尤其深刻。正因力量薄弱,路萬里才將所有任務壓他身上。
「臺幫你搭好了,怎麼演,怎麼唱,全看你自己。唱好了,我會在首長面前如實彙報。唱不好,呵呵……」路萬里鼻孔裡哼出兩聲,陰森森的,令方鵬飛毛骨悚然。方鵬飛必須積極,這點上他沒有絲毫退路。那晚路萬里把他叫去的時候,他們就已捆綁到了一起,事情處理得好壞,能否真對佟國華形成打壓,不只關係到路萬里和羅極光,更關係到他的未來。
方鵬飛很清楚,他們這個層面的人,說穿了就是骰子。命運是握在人家手裡的,人家抓起你,你才有用。人家搖你,你才有價值。你的價值要通過人家體現出來。當然,當人家搖了你後,怎麼表現,就是你的能耐了。主人要單,你卻跳出個雙,主人會開心?主人想要小,你就必須跳出小,這才是你的能力。現在羅極光路萬里需要他跳,方鵬飛當然要跳,而且必須跳好。
至於活躍,那是另一說。積極是做給路萬里等人看的,活躍嘛,是方鵬飛發自內心的。方鵬飛太想找個機會狠狠地衝大洋還有周培揚下一次手,而且是狠手死手。有個秘密方鵬飛一直沒講出來,周培揚他們自然不知道,方鵬飛對周培揚有氣!
同學是什麼?別人眼裡,同學可能是一種親密關係,一種友誼一種情感。方鵬飛不這麼認為,在他看來,世上的關係有兩種,一種是在乎,一種是不在乎。在乎的人,不管什麼關係,都有競爭在裡面,同學之間更甚。放眼望去,滿世界的同學聚會同學聯誼,哪個真是為了「誼」,不都是成功一方藉以炫耀自己,拿自己的成功去砸別人?至於不在乎的人,你離他很遠,他的任何事跟你沒有關係。
方鵬飛是在乎周培揚的,正因為在乎,才導致內心有一種很複雜很隱秘的情感出現。怎麼說呢,方鵬飛不想看到周培揚落魄,更不想看著周培揚栽跟頭,但是他也見不得周培揚太成功。想想,當初在北方大學的時候,他們三個,就以他為中心,儘管周培揚和汪世倫都有才,也都有雄心,但基本都在他之下。若干年過去,回頭再看,方鵬飛就覺得自己有些失敗。他是官不錯,可他這個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夾在中間,令他難受。重要的是,周培揚有了自己的公司,在海東也能拔頭籌。汪世倫雖然只是一介校長,但人家著作等身,弟子滿天下,也有驕傲的地方。獨獨他,看似風光,實則擁有的東西太少。何況他們都生育了子女。每每想及此事,方鵬飛就扼腕嘆息。林凡君這個女人,算是毀了他啊。原指望她能給他生下一男半女,沒想……
方鵬飛不願回想往事,往事裡的他不是那個原本的他,是另一個方鵬飛。而且往事裡還有他難以啟齒的羞辱,周培揚始終沒死那顆心。每每想起這點,方鵬飛本來寬容的心一下變得緊窄,變得黑暗,變得想衝什麼人下手。這次整治大洋,不能不說沒有這方面原因。同學是勁敵,方鵬飛越發領會這句話的精髓,尤其得知佟夫人喬燕偷偷來銅水,單獨約見了周培揚,方鵬飛心裡,更不是滋味。他已堅信,跟周培揚,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回不去就不回。
就在方鵬飛想著怎麼進一步將火勢擴大、讓它四處蔓延起來的時候,廖正泰給他送來好訊息,向他提供了馬洋大橋。
方鵬飛興奮地拍了下掌:「好,馬上趕往現場!」
隨後方鵬飛跟路萬里的彙報裡,對馬洋大橋添油加醋一番,聽得路萬里直叫好。路萬里正愁找不到下一個爆發點呢,整治是門技巧,不能不鋪開也不能鋪得過分開,過分鋪開,不但會傷及到整個行業,也會帶出不該帶出的東西。說實話,這次對全省建築行業進行整治,也是被逼無奈的事。不這樣做,就要被冠上省裡不積極的帽子。這是當下處理危機公關必有的手段,但凡一齣事,第一時間要在全省展開面上的工作,對群眾有個交代。可是羅極光也怕,萬一火燒得太猛,會不會帶出其他東西來?這是羅極光會後跟他單獨交流時透露出的意思。他也怕,點火容易滅火難,更怕火勢被別人借用,那就更不好控制。思來想去,路萬里就想找個新的突破口,將這場整治風波巧妙地轉移方向,讓它變成另一種形式。有了馬洋大橋,路萬里腦子裡迅速閃過一道光,接下來的整頓,可以劍指外包工!
將面上的整治巧妙改為專項治理,控制起來就容易得多。
這些話他沒跟方鵬飛細講,不能啥都講透,現在他特別想驗證方鵬飛的能力。
「發現問題,就果斷地去處理,不要瞻前顧後。對了,昨天首長還說,最近鵬飛表現不錯,什麼時候讓他來一趟,當面聽聽他的想法。」
「真的?」方鵬飛興奮得聲音都變了形。
跟路萬里通完這個電話,方鵬飛內心那把野火,就再也擋不住,他要燒,要將銅水徹底點燃!
「是凱悅嗎,你在哪?」方鵬飛抓起電話,打給曾凱悅。
「市長啊,我剛從金色大道那邊回來,麻煩死了,說好的工程直接給我們,現在又要招標又要辦若干手續,市長您就不能簡單點嗎?」聽上去曾凱悅像是在抱怨,方鵬飛卻感覺出一股撒嬌的味兒來。嘿嘿笑了兩聲:「別急嘛,凱悅別急,凡事慢慢來。」
「慢,再慢我就被炒魷魚了,失業了您養我啊。」曾凱悅說話也膽子大起來。
方鵬飛哈哈一笑:「真讓我養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壞!」曾凱悅在那邊飛過來一個字。
方鵬飛是給曾凱悅放鉤子,最近他對曾凱悅興趣大增,這是擋不住的事,男人天生就是征服女人的,越是不可能的女人,越能激發信心。當然,這得講技巧,方鵬飛對付起女人,一向很有藝術。最近他把金色大道主控權握在了手中,以前是交給向華清的,他感覺還得收回來,權力這東西,太放開不行,該抓回時必須抓回來。
「大市長找我什麼事啊,不會是有好訊息告訴我吧。」曾凱悅繼續用嬌滴滴的聲音說。
「凱悅啊,是這樣的……」方鵬飛咳嗽一聲,忽然有些記不起給曾凱悅打電話到底為了啥事,可能就是想聽聽她的聲音。這幾天忙,忙得都沒有時間約曾凱悅吃飯。
「哪樣嘛,快說呀市長大人。」曾凱悅很像一盞酥油燈,你不點,它冷傲孤兀地立在那裡,你若拋個火星過去,它的渾身就開始運動。
「還是金色大道的事,感覺有些麻煩。」方鵬飛故意賣個關子。
曾凱悅急了:「我的好市長,您就別折騰我們了好不,凱悅雙腿都瘦了好幾圈,您就不心疼?」
「憐香惜玉不行啊,凱悅你也得理解理解我,眼下全省大整頓,該走的程式必須走。剛才我跟華清交換意見,華清的意思也是這專案必須按程式來。」
曾凱悅那邊一下緊張起來:「市長這可不行,我們都做好打算了,您可不能放我鴿子。」
曾凱悅說得沒錯,她目前是正泰集團特別助理,這個特別助理說穿了就是專門為某項使命來的,而金色大道又是完成使命的第一步,她肩上擔著什麼她自己最清楚。
方鵬飛大膽地說:「哎喲悅悅,這可不能怪我,目前確實是情況特殊,我也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市長您就別逗我了,我可不管您有多少變化,這項工程不能變,必須給我。」
「好啦好啦,電話裡不方便,要不你過來吧,今晚六點,老地方見。」
曾凱悅那邊略微一猶豫,馬上笑了起來:「好啊,君命不可不從,我聽市長的。」
這個晚上,銅水湖邊上一家叫「唐傢俬房菜」的私人會所裡,方鵬飛為曾凱悅設了宴。這家會所外面看毫不起眼,是晚清時代的建築,破舊的一個古院落,四邊青磚砌成的牆,被濃密的樹蔭遮蓋著。周圍也顯得非常清靜,沒有高大的建築群,只有一條公路從門前經過。唯一顯眼的,就是硃紅漆染成的雙扇大門,還有門環上兩個鐵獅子。方鵬飛是這裡的常客,說來也是奇怪,第一次來這裡,竟然不是哪個官員帶他來的,而是汪世倫。會所是一神秘人物開的,到現在方鵬飛都不知道她底細,只見過一面,是個長相不錯特有氣質的中年女人,四十出頭。有人說她是唐家遺女,以前在臺灣,後來在香港,三十六歲時來到大陸,接受了這筆遺產,開起了唐傢俬家菜。也有人說不是,說好像是唐家大公子的前妻,唐家公子有了新歡,為了離婚,將這處房產留給她。持這種意見的人認為,甭看女主人也姓唐,但跟這座院子的主人不是一個唐家,夫妻正好同姓。方鵬飛對她是誰不感興趣,對女人的姿色也不感興趣。他對這裡的就餐環境還有菜品感興趣。院子不大,裡面也就五六個包房。唐家菜基本不掛招牌,但凡來這裡的人,得提前一週預約,人家依心情而來,到底要不要接待你。如果心情好,正好又有位,你就有機會來這裡一飽口福。要是女主人心情不好,或者這一天她不想賺錢了,牌頭再大的人,也不接待。到這裡你什麼身份也是閒的,人家不買賬。奇怪的是女主人這譜一直襬到了現在,居然啥事也沒,沒誰敢打破她這規定,也沒人敢在她這裡撒野。這就讓方鵬飛很想不開。按他的思維,如今只要有權或者有錢,大爺就能當定。銅水這巴掌大的地盤,哪裡敢不給他方鵬飛面子。這裡顯然不這樣。方鵬飛也算聰明人,既然規矩破不得,證明人家有來頭,背後肯定有比他高許多強勢許多的人,於是也規規矩矩。按說才跟曾凱悅約了飯局,是訂不到這地方的。方鵬飛又實在想帶曾凱悅到這裡吃飯。這裡不但有美味可口的私家菜,有些菜品是你聞所未聞的。方鵬飛為官多年,吃啊喝啊的早已不新鮮,但那次來,還是被這裡的菜品震撼。其中最獨到的兩道菜:「唯我獨尊」「梅里飛雪」,是四十出頭的女主人唐婉親手烹製的。據汪世倫說,唐婉是唐家菜真正的繼承者,此人性格內秀,經歷很複雜,一度時間差點出家,後來對唐家菜著了迷,潛心研究,發誓傳承。她親手烹製的菜品多達九十餘種,這些菜品她都沒外傳,會所大廚做不了,但你能一次吃到兩樣已經很不錯。除菜品外,方鵬飛特別看重的,是這裡的環境。幽雅、安靜、怡情、獨特,而且更重要的,這裡吃飯安全第一,這是女主人保證了的。不知什麼時候,官員們吃飯,不再想去那些裝修奢華的大酒店,更不願到人多的地方,類似這種會所,就很搶手。方鵬飛抱著試一試的心理,給汪世倫打了電話,想讓汪世倫幫他一個忙。
最近方鵬飛跟汪世倫的接觸反倒多了起來,方鵬飛一直拖著不給汪世倫批孔子紀念館專案,令汪世倫又是討好他又是詛咒他。最近方鵬飛不打算折磨汪世倫了,這個專案可上,他已正式通知汪世倫,前提是該專案必須由正泰集團來建。汪世倫一聽可樂壞了,孔子紀念館可以說是他畢生的追求啊,為這個專案,汪世倫付出的實在是太多。皇天不負有心人,一聽該專案可能獲准,汪世倫樂得簡直想從樓上跳下來。他才懶得管由誰來建,那不是他考慮的問題,他在電話裡跟方鵬飛保證,哪怕包房全滿,也要讓唐婉今天接待方大市長。
汪世倫果然有汪世倫的辦法,方鵬飛如願在會所開了包房。曾凱悅大驚:「你真了不得,居然能訂到唐傢俬房菜!」
從曾凱悅驚喜的臉上,方鵬飛看到了計劃的重要性。不管對權力還是對女人,男人要想獲取,必須要有周密的計劃。
「請凱悅吃飯,地方當然不能隨便選了。」方鵬飛笑迎上去,伸手想接過曾凱悅的包,沒想,曾凱悅給他來了個結實的擁抱。那具令他想入非非的肉體實實在在攬入懷裡時,方鵬飛差點意亂,雙臂都已暗暗用力,想將曾凱悅箍起來,方鵬飛又收了回去。心急吃不得熱豆腐,有些菜是快餐,要速戰速決,但吃過後發現多是垃圾食品。有些是大餐,得慢慢用心品嚐。方鵬飛已過了對女人如飢似渴的年齡,不過遇到好玩的女人,他也想做獵手,好好陪她玩。
這天吃得很融洽,包房的溫馨浪漫助長著二人心裡各自湧動的一些情緒。曾凱悅目前明著是廖正泰助理,外界甚至風傳她是廖正泰床上的人,方鵬飛對此呵呵一笑。什麼人上什麼床,男人可能把床上錯,女人卻未必。曾凱悅這樣的女人,對床精得很,上錯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方鵬飛想把上床的節奏放慢些,不上也可以。這些天跟曾凱悅的接觸,讓方鵬飛發現,曾凱悅誘惑他的不只是上床一件事,這女人是塊「寶」,不,是玉,價值大得足以讓他丟掉上床的幻想。她跟成睿還有羅極光的關係,以及她身上藏著的種種秘聞,對方鵬飛,都是巨大的誘惑。
這中間方鵬飛試探性地說了一句話:「專案沒問題,為了你凱悅,我可敢豁出去,但不知凱悅你敢不敢豁喲,還有你老闆。」
「老闆,市長指的是哪位?」
方鵬飛哈哈一笑,他要的就是這句。哪位,當然不是廖正泰了。他抓起酒杯:「來,凱悅,為我們的合作,也為凱悅今後的發展,乾一杯。」
「幹!」曾凱悅異常豪爽地迎合了他。
這晚沒有發生故事,但這晚確實有故事。兩人離開會所時,已是夜裡十一點。曾凱悅喝得有點興奮,身體搖晃著,幾乎走不穩,必須要把半個身子依在方鵬飛懷裡。她身上特有的法國香水味還有火辣辣的性感撩撥著同樣喝了不少的方鵬飛,方鵬飛體內鼓盪著一股野火。
4
陸一鳴來了。
來之前他跟周培揚通了電話,讓周培揚找個安靜地方,不吃飯,談完事他就走。
兩人在瘦湖公園別墅見了面,陸一鳴樣子很急,見面就說:「風聲鶴唳啊培揚,山雨欲來風滿樓,你到底開罪誰了,怎麼全都朝你來?」
周培揚苦笑著搖頭:「我哪知道,如果知道,早燒高香了。你看看現在,我是兵顧不住將,家裡家外,一團糟。」
「行,還有自知之明,我以為周大老闆風吹不動雨打不掉呢,看來也還急。」
「我的陸大老總,你就甭挖苦我了,你看我現在這樣子,還經得起挖苦?」
陸一鳴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周培揚,忽然笑出聲來:「有進步,培揚你有進步,看來這場火沒白燒,我還怕你燒不醒呢。」
陸一鳴一笑,臉上那種緊張就沒了。這是他的特點,什麼時候,他都能先坦然下來。坦然其實也是一種能力,長期磨礪的。坦然更是一種實力,是對事物的整體掌控與駕馭。
「說吧,這麼急趕來,一定有不好的訊息。」周培揚臉色暗淡,看陸一鳴的目光也有點飄忽。
陸一鳴道:「不急,先拿茶來,到你這兒,怎麼也得有茶品啊是不是?」
周培揚消極地說:「還是先說事,這心情,品不出味兒來。」
「培揚啊——」陸一鳴嘆一聲,周培揚坐周正,豎起了耳朵。陸一鳴忽然又笑說:「還是得有茶,邊品邊聊。」
陸一鳴好茶,周培揚也好茶,兩人不單在工作上是好友,品茶論道,更是密友。周培揚只好拿茶,他是收藏了不少名茶,只要陸一鳴來,必要親手泡。不大工夫,茶氣便升騰開來。兩人是在一樓客廳,客廳很大,周培揚他們坐的位置接近陽臺,最初買下時,這裡擺一張麻將桌,看來原房主喜歡玩牌。後來陸一鳴來,提議換成茶臺,周培揚也覺著不錯。之後,這一片就成了他們品茶聊天說事兒的地方。
陸一鳴先說馬洋大橋,這是他急著趕來的原因。
馬洋大橋的確是在陸一鳴的撮合下轉包給蘇子文的,也算是周培揚幫了陸一鳴一個忙。蘇子文並不是大洋集團員工,之前跟周培揚完全不認識。他是陸一鳴的師弟兼好友,曾經在省一建任總工,後來因為跟總經理還有建委一名領導鬧不和,被人家頻頻穿小鞋,一氣之下離職單幹,建立了一家叫華旗的公路建設公司。這些年要麼從陸一鳴那邊接活,要麼,就給其他大集團大公司當分包商。把馬洋大橋給蘇子文,是陸一鳴提出的。當時蘇子文的華旗承攬不到工程,中鐵四局雖有工程,但工程施工難度大、技術要求高,蘇子文這邊幹不了。蘇子文這人,技術上是能手,社會交際還有擴充套件能力,等於零。不然,也不會被一建排擠。公司成立這麼久,主管部門的領導都沒認全,更遑論其他。當時周培揚剛把馬洋大橋拿到,原本是要自己專案部來做,陸一鳴找上門,他無法拒絕也不能拒絕,於是就將馬洋大橋給了蘇子文。
要說這算不得違規的事,外包在外面聽來可怕,業界卻已不是什麼秘密,互為補充嘛。周培揚也算謹慎,跟蘇子文談妥後,為慎重,又讓蘇子文補辦一套手續,將華旗臨時掛靠到大洋,成為大洋第十六專案部。當然,這事他瞞了公司其他人。
大洋集團內部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也是多年經營與發展中形成的,十以內的專案部,全是大洋自己的隊伍,所承建的工程,按責任又分在集團高管層名下。十一以上的專案部,基本是外包或掛靠,各種關係都有,大家也都明白。但凡涉及這些專案部,內部既不打聽,相關專案也不在公司上會,誰牽線誰負責、一包到底的原則。到了年底,公司統計部門將外包工和掛靠過來的專案部工程量統計後,計入集團總工程量,這也是為了集團發展的需要,同時也是市裡省裡的需要。
這個時代,大家都在做量,都在做數字的疊加。數字是基礎,數字更是業績。企業需要業績,上面更需要業績。於是大家沉浸在一個數字的遊戲裡,數字成了一切,成了這個時代的象徵。
「我感覺勢頭不對啊,他們很可能要拿子文祭旗。」陸一鳴連著喝了一陣茶,說道。
「關子文什麼事,就算祭旗,也是衝我來。」周培揚放下手中茶具,不解地看著陸一鳴。
「你對形勢還是看得不透。」陸一鳴說。
周培揚搖頭。
「說這些有什麼用,我現在只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把目光盯向馬洋大橋?」
「這事我也納悶,按說出事的是永安大橋,那邊有足夠的文章可做,他們沒必要把戰線拉這麼長。」
「魏潔怎麼說?」周培揚突然問。他感覺陸一鳴找他,跟魏潔有關。
陸一鳴警惕地將目光投向周培揚,旋即又拿開。
「培揚你真毒。」
周培揚呵呵笑出了聲。什麼叫默契,也許這就是。他們倆,真是啥心思也甭想瞞過對方。
「好吧,我承認,這趟是她讓我來的。」陸一鳴終於道出實話。
「那就是說,有人想把注意力轉到馬洋這邊來?」
「也不全是。」陸一鳴又喝了一口茶,抓起茶臺上的煙,沒點,就那樣握手裡。心事又浮在他臉上。看得出,今天的陸一鳴跟往常不大一樣,往常就算有十萬火急之事,他也能保持鎮定,今天的他有點亂。
「開始他們是想把面拓開,估計操作到中間,也覺得有風險,想收網。」他又說。
周培揚腦子裡迅速做著分析,陸一鳴這些訊息,絕對來自魏潔那裡。也就是說,訊息不用懷疑,現在只需搞清楚對方的真實動機。
「不會只是轉移視線吧?」聽半天,他覺得陸一鳴前後邏輯有問題。陸一鳴是想告訴他,路萬里他們之所以向馬洋大橋下手,就是想讓人們儘快把永安那邊忘掉。他覺得沒這麼簡單,如果只是為了淡忘,上面大可不再提這事,用不著移花接木。
「我腦子也有些凌亂,總之培揚,子文這次是給你闖禍了,對不起啊。」陸一鳴突然道起了歉。
「這可不是你陸總的風格,專程跑來跟我道歉,用得著嗎?」不知怎麼,周培揚忽然少了從陸一鳴這裡再聽什麼的衝動。相反,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陸一鳴一定是攤上什麼事了。
「不說這事了,天要下雨孃要嫁人,隨他怎麼來,大洋就在這裡,我周培揚也跑不掉,他們想怎麼搞就怎麼搞。」
「培揚……」陸一鳴欲說又止。
周培揚沒給陸一鳴機會,話題一轉,突然問起王雪來。
陸一鳴一驚,瞪大雙眼問:「培揚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知道,就隨便問問,她還好嗎?」
這次輪到陸一鳴慌張了,認識這麼久,周培揚從未見陸一鳴慌張過,他的淡定是出了名的,不少人甚至稱他陸大俠。但是今天……
「培揚,我跟她,可能……」
「別說,啥也別說,喝茶!」周培揚打斷陸一鳴。這話他在肚子裡藏了很久,從李銳告訴他,魏潔那套房子是陸一鳴的後,周培揚就有一種不好的想法。現在,他驗證了自己的疑惑。
「算了,啥也不說了。我得抓緊回去,那邊還有一攤子事等著。子文這邊,還得你多留點神。」陸一鳴說走就走,周培揚也沒攔。陸一鳴一愣,明顯感覺出什麼。最終還是步子堅定地離開了。
當天晚上,周培揚將幾位副總召集到別墅,出人意料地做出一個決定,他要離開公司一段時間,公司工作暫時由副總季少強主持。副總們全呆了,這個時候他怎麼能離開?
周培揚坦然地笑笑,衝季少強說:「沒啥大不了的,該停的全停下來,按省市要求,停工整頓。」
「全停下來?」季少強甚是詫異,懷疑周培揚受了什麼刺激。
「是,只要上面點了名的工程,全都停。人員不能散,你們要在這期間抓好兩件事,一是職工教育,趁這段時間,把培訓工作全線展開,側重點放在安全生產上。二是做資料,這些年我們缺了不少資料,這次正好補齊。」
「這……」季少強和朱向南臉上全露出驚慌,兩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周培揚不再解釋,話雖說得溫和,態度卻很堅決。說完,他宣佈散會,說自己還要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就去遠行。
遠行?
季少強他們這下是真的蒙了,誰也猜不透周培揚葫蘆裡賣的啥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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