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嶺礦區最著名的人物,也是龍江省最著名的人物-梁庭賢,居然以一個副總的身份坐在了他于濤主持的總經理辦公會議上。看到自己多年的對手成了他的下屬,他高興的不得了。這種良好的感覺,使他暫時放棄了陷害梁庭賢的計劃。
田玉玲最開始是看不慣劉寶寶那種自以為是的潑辣勁兒的,可是慢慢的,隨著友誼的遞進,她也漸漸地習慣了。而且還大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覺。從打麻將到學游泳,從幫助兒子王韜解決難題到一次又一次去高檔酒店裡吃飯,田玉玲對劉寶寶這家人的好感也越來越強烈了。
50歲的女人也有虛榮心,尤其是人家說她年輕漂亮,身材像30歲的女人一樣時,她就開心,她那點有限的虛榮心就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不知不覺地愛上劉寶寶這個女人了,就像她家王一凡看上柯一平一樣。
田玉玲想想自己的過去,有時覺得白活了,有時覺得也沒有白活。有白活了的感覺是在類似於那天在游泳池裡眾星捧月的時候,她想,自己這麼好的身材,這麼好的條子,咋就早沒有人發現呢?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她感到自己過去真是白活了。
感覺到沒有白活的時候,是想起自己一個農民的孩子,跟上王一凡從鄉下到小城市,再從小城市來到九龍市這樣的大城市,完成了由土包子到貴夫人漫長的過渡過程。她沒有白活。自己小的時候一塊下地種田、一塊兒玩過的那些同齡姐妹們,哪一個不是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中人老珠黃的?豈止是人老珠黃呀,你看看農村裡那50歲的女人,除了個別家庭中的個別女主人外,哪一個不是十足的老太婆?臉上的皺紋一層疊著一層,手上的老繭一層摞著一層……
每當她想起那些姐妹的時候,她就覺著自己是活在天堂,而那些姐妹們是活在地獄。所以,她每年都讓王一凡給她派輛車回老家一次,她把王一凡、兒子王韜和自己穿過的舊衣裳(所謂的舊是過了時的,有些還是新的)打成大包小包,去送給老家那些姐妹們。在她們一次又一次的感謝聲中,她還毫不猶豫地把身上早已經準備好的小額鈔票一張張遞到她們的孩子手裡。這個時候的她,感覺就不是眾星捧月了,她感到自己就是那救苦救難的菩薩。
老鄉們拿出最好吃的東西招待她,無非是雞呀、羊呀(羊是十幾家人湊的份子)什麼的,其實她最愛吃的還是那沒有放肉的行面拉條子、鹽水面、揪面片子、山藥攪團、麻腐餃子、釀皮子、煮山藥、燒山藥等等一系列的農家吃食。
她就奇怪,為什麼九龍市裡的菜吃起來沒味道,而鄉下的吃食就如此的香甜呢?王一凡告訴她,鄉下的菜是經過陽光雨露、上人糞尿種植的,是綠色食品,而城裡的菜是在溫室裡上化肥長成的。所以城裡的菜沒有鄉下的菜好吃。她的悟性很高,從她現在的言談舉止你就可以看出,她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可是,有誰知道,她才是個初中畢業生,只是在城裡上過兩年夜大、混了個大專文憑,如此而已。其實,悟性高是一個方面,環境才是最能造就人的。你要是把農村中的一小部分人放到城裡來,他們也會變成城裡人的。
再有就是,剛開始,她還看不慣劉寶寶家裡的那種張狂樣:四室兩廳兩衛的房子裝修得像皇上的宮殿一樣,就連柯一平種草坪的方盤都是用不鏽鋼做成的。地上鋪的是清一色的從德國進口的木地板,人進來還得換鞋。她就打趣說:「寶寶,你把房子弄成這個樣子,就不嫌拾掇、換鞋時麻煩?」
「那有啥哩,」劉寶寶說話時也張狂,「有保姆哩,一個月給她幾百塊錢,這些活她全乾了。」
田玉玲還是覺得柯家的張狂太過分了,房子怎麼裝也就不說了,你瞧瞧那臥室的純毛地毯,本來有木地板就可以了,還要在上面鋪上地毯。田玉玲看到這些時,想起了她父親說過的一句話:「有福不可重受,油餅子不能卷肉。」這劉寶寶家哪一樣不是有福重受、油餅子卷肉呀。木地板上鋪的是純毛地毯,席夢思軟床上也鋪的是冬暖夏涼的水墊子,博古架上擺的那些東西不是黃金的就是白銀的,吃飯的筷子、喝酒的酒具都是白銀的……
一來二去過了一陣子,田玉玲就看慣了,她感到柯家應該擺這麼大的譜兒。你副省長家裡沒有的東西,人家經貿委副主任家裡就應該有。她感覺到這都是很正常的,就像農村人吃土豆白菜、城市人吃大魚大肉一樣(當然也有的城裡人肚子都吃不飽),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所以,她才瞞著老王在柯一平那裡說了兩句話,讓幫幫兒子王韜的電腦公司。就這麼兩句話,兩百萬元就到兒子公司的賬上了。
雖然,田玉玲不敢把這些告訴王一凡,可她覺得這錢是該拿的。又不是人家送的禮,這是國家投給企業的錢。就像人要吃飯、工作、睡覺一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有一點不同嘛,那就是沾了熟人的光,你認識柯一平了,他就幫你,你不認識人家柯一平了,他就會幫別人。如此而已。
這一天,她又被劉寶寶拉著去做了一次美容,還洗了一次桑那。她又一次感到自己年輕了許多,要不是王一凡打電話給她,她一準又要去游泳或是去某個地方「瀟灑走一回」了。
到自家的別墅門口,田玉玲就感到家裡出事兒了。因為她看到了兒子剛買上不久的價值10萬元的小轎車。她知道,這一對父子一個當副省長整天為工作忙得腳不落地,一個當電腦公司總經理整天為賺錢忙得滿天飛,怎麼可能會出現父子倆在上班期間一同在家的情況呢?
她開啟門時,小保姆就悄悄在她耳邊說:「吵起來了,挺嚇人的。」田玉玲早就喜歡上了柯一平從他老家裡帶來的這個小保姆,她在小保姆頭上摸了一下,就噔噔噔上到了二樓。
老子王一凡坐在沙發裡吹鬍子瞪眼,一句話不說。
兒子王韜在老子斜對面的沙發上脖根子直挺、腦勺子直立,也是一言不發。
「你們這是咋了呀?」田玉玲放下手包和披巾走了過來。
「媽,你給評評理,我爸他要讓我解散公司。我開公司一不偷又不搶,二不沾你老子的光,合法經營、照章納稅,我憑什麼要關門!」
「憑什麼?就憑你是我王一凡的兒子,我是你老子,你老子是黨的高階幹部!」
「高階幹部怎麼啦?我又沒做過違法亂紀的事。」王韜腦勺子立得更有勁了。
「不行!我說讓你關你就得關!」
「我有辦法讓你心滿意足。」
「什麼辦法?」
「與王省長斷絕父子關係!你當你的省長,我開我的公司!」王韜說完後跑下了樓。
「韜韜!韜韜!你回來!」田玉玲忙追了下去。
兒子等在一樓,見母親下來了,悄悄在母親耳邊說:
「媽,你放心,我說的是氣話。」
「這事兒怎麼辦?」
「我到工商局把法人代表換成別人,你放心,就換成我助手的名字。我呢,就當個普通員工,私下裡我還是總經理。」
「這樣子行嗎?你看你把你老子都氣成那樣了。」
「行。但你千萬別告訴他,他要知道了,準又要壞事了。」
母親點了一下頭說:「你還是上去吧,給你爸認個錯,說清楚要把公司給別人了……」
「媽,你去說吧,我和他說不到一起。」
「韜韜,你說錯了一句話,你不該說斷絕關係的話,這話你知道有多嚴重嗎?要不是這句話,我去說也行,可是……」
王韜見母親急得雙眼裡都湧出了淚水,便軟下來了。他說:「媽媽,這樣吧,你先上去,我待一會兒再上去。」
「可別哄你媽。」
「不會的。」王韜走過去坐在了一樓大廳的沙發上。
田玉玲上樓來見老頭子還在那裡生氣,就小聲問:「出啥事兒了?」
「昨晚的省委常委擴大會上,又重申了不允許高階幹部的家屬經商開公司的事兒,我就要進常委了,不能因為韜韜的事壞了我的前程呀!」王一凡唉聲嘆氣道。
「你放心,韜韜剛剛說了,他要把公司給別人哩。」
「此話當真?」王一凡眼裡露出了希望之光。
「是真的。」田玉玲把茶杯遞到了王一凡手裡說:「我還能哄你?韜韜說了,還要去工商局呢,把法人代表都要換成別人。」
「這倒也是個辦法,把公司賣給別人……只是,他要搞個假轉讓咋辦呢?」
「放心吧,老頭子。韜韜說,太辛苦、太費心,他真的不幹了。他就當個普通員工。」
「好!老婆子,你一定讓他這樣做,哪怕他要回來當幹部都成……這小子,咋就和我對著幹,早跟我說這話,不就結了。」
「我叫他上來,給你認錯,你就別生氣了。」
田玉玲下樓把兒子叫了上來,王一凡又繃個臉不看兒子了,只看著電視旁的牆角。田玉玲朝兒子使了個眼色,王韜才走上前來:「爸……我錯了。」
于濤越來越煩惱了,他把礦務局除財務以外的任何權力都交給了副手,便應約來到了九龍市銀礦賓館娛樂中心遊泳池。
「今天沒有什麼客人吧?」于濤走進了四季如春空蕩蕩的游泳池,問跟在他身後的娛樂中心經理。
「按照你的意思,今天這裡只有你和穆部長、柯主任,再不會有人來打攪的。」
「他們兩個到了嗎?服務員要可靠的,要告訴她們,沒有鈴聲呼叫不準打攪我們。」
「好的。老闆。」娛樂中心經理拉開了大包廂的門,于濤走進去後,包廂的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柯一平迎了過來。他握住于濤的手說:「領導英明,我們已等候多時了。」于濤哼了一聲便從柯一平的手裡抽出了手,他脫下上衣掛在了衣架上後,才和笑容可掬的穆五元握手。穆五元說:「於總,多大個事兒呀,看把你愁的。你知道今天我們給你帶來了啥好訊息嗎?」
「啥好訊息?」于濤坐在了餐桌旁邊,拿起湯勺在菜碟裡挖了一勺腰果吃進了嘴裡。
「我們給省上打的關於組建銀嶺煤業集團的報告,省上已經正式批准了。按照省裡國有企業資本改造、資本運營組建煤業航母早日上市的要求,我們可以把八道嶺礦和礦務局、礦管會三家聯合起來。你就是這個我省最大的、擁有20多萬職工的大型煤業集團的老總。」柯一平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恐怕沒那麼容易吧……吃,我們邊吃邊說。」于濤的臉色明顯有了好轉:「20多萬職工的集團公司裡,除八道嶺梁庭賢那裡盈利,一年賺一億多,其他的礦不是虧損就是停產,有的好一點嘛只能持平,按道理講,這個集團是以八道嶺礦四億元產值、一億多利稅為主的。這集團的一把手恐怕是姓梁的吧……別打斷我的話……還有,梁庭賢擁有那麼多的頭銜,這個家那個家的,還勞模、五一獎章什麼的。同時,他在省裡領導的眼裡,一向是礦區的實幹家的形象,我能鬥過他嗎?」
「老總英明,可你只說對了一半。」柯一平把禿頂上掉到一邊的長髮往上捋了捋,勉強蓋了一下禿的光亮亮的頭頂說:「另一半,是我和穆兄說了算。」
「對呀,於總。」穆五元滿臉堆著笑說:「多大個事兒呀!」
柯一平把一塊肉嚥下去後說:「報告是我經貿委打,幹部是穆兄考查。另外,經過我們的努力,王省長已經初步同意讓你出任一把手。」
「王一凡同意了?」于濤這下吃驚了,雙眼裡露出了光芒:「你們怎麼拿下的他?」
「給他兒子的公司解決了300萬,這事兒瞞著王省長乾的。至少他老婆、兒子會在老頭子面前說我們好話的。對付王一凡的殺手鐧是……」
「是什麼?」于濤催問。
「還是你哥。」
「他呀?」于濤一聽這個名字,一盆涼水澆了個透心涼:「他會幫我?他要是能幫我,我還能找你們?」
「這是啥話呀?」穆五元笑著說:「那天你還說要打他的旗號辦這事,今天咋變了呢?」
「我沒有變。」于濤說:「我是擔心這事兒弄不成。」
「可事情居然成了。」
「是呀,多大個事兒呀!」
「噢?真的?這個殺手鐧能這麼靈?」
「於總,王一凡這個人可以說是兩袖清風、一身正氣。可他有兩個弱點,也是致命的弱點。」柯一平真像他的外號「柯英明」一樣,一副英明無比的樣子,喝下一口新城乾紅後見有人著急,他才接著說:「一是膽小,二是唯上不唯下。只要是他的領導的意思,他不會堅持原則的。」
「我們家那個于波真要來咱們省當省委書紀?」于濤還是不放心。
「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估計這幾天就到了。」柯一平繼續說:「我對王一凡說了,這是未來龍江省委書記于波的意思。他問我:是真的?我說那還有假,我就說于波的命還是于濤媽給的呢。他果然問我是咋回事,我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把一切都告訴他了。沒想到他答應得還真痛快。你千萬別小看這個還沒有進常委的副省長,省委省政府工業口的問題,一向是他說了算!」
「謝謝,謝謝二位!」于濤和兩人碰了一下杯說,「需要錢儘管開口。上次的錢夠嗎?」
「還剩七八十萬呢,我看是差不多了。還有,盧四油那裡,你親自去,你給他準備50萬,足夠了。」柯一平衝穆五元說:「你說呢?」
「這多大個事兒呀,你說了算。」
「這個盧四油市長確實像你們說的那樣?據我所知,他好像是很廉潔的。那年羅輯田當八道嶺的副礦長,就是盧四油給卡住的,那時他不是市長,是副書記。盧四油說:‘羅輯田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他是一個道德敗壞的衣冠禽獸!這樣子的人怎麼可能提副縣級呢?’因為羅輯田在五道嶺礦的那個副礦長是科級,到了八道嶺梁庭賢就給報上了。最後,梁庭賢親自找過盧四油,盧四油口頭上是答應了,可這事兒一直掛到了現在。」
「我教你一招,保你馬到成功。」柯一平給於濤傳授機宜:「先去這樣說,我哥讓我代表他向你問好,他還讓我帶話給你,讓我幹這個什麼什麼職務。」
「這樣行嗎?」于濤仍然不放心。
「多大個事呀!你照著柯主任的話辦就是了,一個字也不能少,照頂兒拋!」穆五元插話道。
「按理說,這礦務局和礦管會都是省上管,這盧四油還敢違抗省上?」于濤和兩位碰了一下杯,一口喝盡了杯中乾紅。
「此話差矣。」柯一平滿上了酒說:「八道嶺是誰的?是人家市裡的,到現在梁庭賢還是個縣級對不對?八道嶺礦是人家銀嶺市的財政支柱,不拿下盧四油這事兒能辦?」
「對!是這樣!來!幹!」于濤恍然大悟,和兩位又一次碰杯。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在銀嶺市的常委會上,銀嶺市委副書記、市長盧四油見有人提出要推薦于濤任煤業集團一把手時,義憤填膺地說:「于濤是個什麼樣子的人?是一個敗家子,我們不能把市上的財政利稅大戶八道嶺礦交給這樣一個人。另外,我堅決與腐敗分子鬥爭到底。對於于濤這個人,不但不能推薦,而且還要建議有關部門查清他的問題!」
因為盧四油的態度很堅決,所以這事兒就放下了。
于濤非常懊悔,他沒有在開會前去找盧四油。所以柯一平、穆五元第二天直接找到了盧四油的辦公室。盧四油說:「別再提于濤兩個字,否則我又要火了。」
柯一平說:「不是我們二次來找你,是後天上任的新省委書記于波讓我倆來找你的。」
盧四油啞了。他也聽說了,新省委書記是于濤的哥哥。
「於書記說,于濤是他的親弟弟,請盧市長多關照。」
盧四油繼續啞著。
這天中午,于濤通過盧四油20多歲的年輕老婆吳洋,送了盧四油50萬元。第二天,盧四油把有關部門的頭頭腦腦叫到了市長辦公室,盧四油躲進了裡間。市政府秘書長婉轉地讓他們在於濤的問題上,該上報的上報,該推薦的推薦,需要市政府出面說話和上報檔案,直接來找他這個秘書長。
這天下午,推薦于濤的檔案和材料報到了省裡。就在新省委書記上任的前夜,于濤走馬上任,當上了銀嶺煤業集團的董事長和總經理。
從此,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就在銀嶺礦區發生了。
接到兒子王韜被人打了住進醫院裡的訊息時,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田玉玲忙給在省政府開會的王一凡打了電話,王一凡聽到訊息嚇了一跳,他告訴妻子讓她先去醫院,他散會後直接趕到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