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村與小仇都尉對袁野喋血案的胡亂結案,自是被慶順王戳破,小仇都尉亦被罷官。再加上官場積怨爆發,又牽出通判傅試、賴尚榮等,皆罷官問罪,懲罰不等。那孫紹祖因調戲豔荷事敗露早被老忠順王搬倒治罪,此時就想翻案,誰知又有同僚告發他別的劣行,慶順王甚為厭惡,不僅未能翻案,倒罪加一等。
忠順府的垮塌,殃及平民。那日忽有衙役來傳金榮,將金榮帶到察院,卻是慶順王親與審問,先問為何向忠順王遞那控告寶玉寫反詩的狀子?又為何通過察院向忠順王遞那控告《芙蓉誄》的狀子?道現已查明,老王爺船隊被燒,與他放言誰拿成窯瓷去求情,他可將《芙蓉誄》罪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相關。金榮慌得語不成句。
慶順王道:「賈寶玉那些詩文我皆已看過,不過是兒女私情、無病呻吟,你竟從中剖析出忤逆聖上之意,可見你心中本有那忤逆之想,故此才借他人之句,洩自己心中之毒!與其說那賈寶玉寫的是反詩反文,莫若說你那狀子才是褻瀆聖上之汙言罪語!」不待金榮答辯,便驚堂木一拍:「收監!再審定讞!」
金榮原只是報私仇,未曾想搬起石頭反砸了自己腳。他母親金寡婦趕到衙門,正見那金榮被鎖拿送往狴犴門裡,呼天搶地,大呼冤枉,衙役將其拖出轅門,門外人來人往,各有煩惱,誰去管他?
冷子興與詹光等在忠順府為慶順王清理文玩事畢,聖上又將忠順府賞予了慶順王,那裡成了慶順王府,原慶國公府騰空後,又發放給才封公爵的新貴。那慶順王十分得意。那日,盾光將冊子上的文玩擇要念給慶順王聽,借光手裡是個副本,慶順王手裡是正本,念出一項,單聘仁等就輪流解釋其妙處,獻言擺放何處如何搭配等等,冷子興就順口估值,其中有一件是兩尺多高底座七八件的玉山,雕的是八仙過海,雕工按玉色變化刻那山水雲霓人物,美輪美奐,程日興便道:「此件宜擺放二門倒廳,令來客見之驚倒。」
卜固修則道:「還是擺放王爺暖閣自賞為宜。」
冷子興便道:「此件只比禁中玉山稍小,乃無價之寶!」
慶順王甚喜,道:「就放我暖閣裡!」那冊子上此件後有小字附註:「自壽山伯家借賞。」是當年那老忠順王借威焰從壽山伯家借而未還的寶物。
冷子興冷眼旁觀,那慶順王不能未見附註,乃故意忽略。知那壽山伯已亡,其子尚未授新爵,以前盼忠順王在聖上前美言,如今亦盼能得慶順王提攜,故始終未來討取,慶順王就留之不慚,由此知慶順王與忠順王,實在是天下烏鴉一般黑,今後玩他,亦不必有所顧忌。
且說那忠順王府連根剜除,老太妃、太妃、小忠順王、小世子等皆死的訊息,傳到江南,寶湘聽到,便知回京再無障礙。他們從鎮江渡到瓜州,先去揚州,尋覓顰兒故地,林鹽政早為人忘記,瘦西湖風光雖美,卻無顰兒絲毫餘跡。寶玉因想起顰兒那「天下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裡的水舀一碗對著哭去,也就盡情了」的話來,與湘雲道:「此水雖不是凹晶館那水,究竟同於一源,你我同在此一拜,祝那顰兒仙遁後在天界自在逍遙!」兩人便對著瘦西湖三作揖,湘雲道:「顰兒,有我在他身邊,他是不會忘記你的!」那時他們在江南已然倦遊,對打小住熟的京都竟鄉愁繾綣。由是就決定乘舟北上。先去那瓜州尋卍福居,寶玉認出那房子,卻換了招牌,進去一看,老闆娘不認識,老闆也不認識,就問:「這裡原來可是卍福居?」二位將他們上下打量後,老闆就招呼他們到後面說話。
老闆道:「焙茗檔兒將飯鋪倒給了我們,也曾留下話,道若有兩兄弟來找,就告訴他們一句話: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湘雲尚在琢磨,寶玉已然明白。那老闆又道:「京裡慶順王派人下來勘察,有人告發焙茗,道忠順王船隊著火那天,他不在這江北瓜州自己店裡,倒在那鎮江金山寺下朝船隊營盤裡探頭探腦。故此他趕忙收盤跟卍兒不知往那裡去了。也有官府的來我們飯鋪問,我也是那句話: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寶湘離開飯鋪,到江邊僻靜處,寶玉道:「焙茗卍兒躲的快,想是到柳湘蓮那裡去了。他們作的對。就是半路讓官府逮住,他們必守口如瓶。」
湘雲道:「我們還是要回北。只是我們身上沒什麼錢了!」他們二人幾個月裡省著花,畢竟徜徉太久,又為贖救麝月舍了二十幾兩。蹲下身將各自褡褳抖盡,又掏出身上揣的,才剩約三兩多碎銀子,幾十個銅板。原以為找到卍福居可補充行囊,不曾想情況陡變。
寶玉道:「船錢兩人就須四兩,求求船主,將這些全給他,差得不多,興許還讓我們上船,只是我們拿什麼買飯?」
湘雲道:「我就一路吹簫吹笛,也不要誰給錢,聽著舒服,給個饅頭賞碗飯,飢飢飽飽飢飢飽,飽飽飢飢飽飽飢……」
寶玉道:「兩句換過來才好,最後還是應該飽。」
湘雲笑道:「那就錯了規矩了!」寶玉亦開懷大笑。兩人就去搭船。
一路上雖身無分文,憑湘雲吹簫、笛娛客還真換來飯食。誰知近黃河時又遇決堤,小船翻覆,二人在水中拉手不放,幸被大救生船一併救出,全身溼透,褡褳、簫笛盡皆失去,到岸上,兩人急切檢查,且喜各自帶在衣服裡面的麒麟尚在,那通靈寶玉亦未失落。趁晴日將大衣服先晾曬乾,再脫下里面衣服穿上大衣服,將裡面衣服晾曬乾。衣服都幹了,便穿整齊,那麒麟並通靈寶玉,照舊都貼身帶著,他們自己知道有那東西,別人是看不到的,後來二人衣衫襤樓,亦能遮住,外人不知。由是二人便取陸路,一路討飯,漸漸走回京城。那時已然是西北風呼號,樹葉落盡,枯枝亂搖,走進城門,街上沙塵旋舞,遮天迷眼。二人拉著手朝城區深處走去。
寶玉問湘雲:「我們這麼著回來,值得麼?」
湘雲道:「值得。這裡有過我的祖姑你的祖母,有過顰兒,有過寶姐姐,有過我的夫君你的朋友衛若蘭,還有過那麼多的好姊妹,有過好多甜甜的日子,能讓我們想起來笑呀笑呀笑不夠的好日子,也有過不少苦苦的日子,能讓我們想起來眼淚止不住的日子……不管怎麼著,我們在這裡笑過哭過……」
寶玉就道:「哭哭笑笑笑笑哭,笑笑哭哭哭哭笑!」
湘雲道:「對,就要錯!」
一陣勁風吹來,寶玉道:「我好餓!」
湘雲道:「我好冷!」
見前面街口有個堆子,二人就牽手邁進去,那堆子只半截牆,二人在那避風的角落擠著坐著。寶玉道:「我聞見了,有能吃的東西!」
原來他身邊有不知何人倒在那裡的醃雪裡蕻的缸裡剩下的渣滓,寶玉就抓起一把,塞進嘴裡,一嚼,居然如啖甘肥,嚥下去,肚子裡大有解餓的舒坦,便抓一把遞給湘雲,湘雲一吃,果然不錯,兩人就吃起那酸齏來,寶玉情急,竟致噎住打起個嗝兒來,湘雲就忙給他用掌捋背,兩個人又笑作一團,竟如同當年在大觀園裡吃烤鹿肉一般快活。吃飽了,二人就依偎著睡覺。不想上半夜風停後,下半夜竟下起雪來,湘雲被凍醒了,雪光裡,湘雲見堆子裡積雪下翹起一塊舊氈子,亦不知那家扔在那裡,便欠身拉過來,抖去覆雪,見那氈子雖破,卻頗大,便將那氈子圍住自己和寶玉禦寒,寶玉醒來,見有破氈圍著自己和湘雲,甚為愜意,便又摟住湘雲雪中酣睡。
天光大亮,幾個叫花子進了堆子,升起一堆火,圍著分食討來的東西,見寶湘醒了,便喚他們圍在一處,分些玉米麵貼餅子給他們吃,又給他們喝豆汁,有個乞丐遞給他們一樣東西,道:「大早晨的,也照照臉,抹抹黑灰。」
原來那是一塊碎玻璃鏡,為了防拉手,邊上全拿破布粘裹上了。那塊巴掌大的破鏡子形狀不整齊,然照人十分明晰。那花子道:「那天運玻璃鏡的車子翻了,碎了好幾面,我揀起的這塊,當時還把我的手給拉了,留下個疤瘌。」
湘雲接過一照,忙撣頭髮,以為頭髮上的雪沒化,那花子就跟他說:「老大爺,您頭髮雖白了,掉的卻不多啊!」
湘雲拿著那鏡子只是發愣,便望寶玉,見寶玉一夜之間頭髮也全白了。便不讓寶玉再照鏡,將那破鏡子還給花子,連連道謝。那花子道:「你們新入行的吧?咱們這行的只謝施主,從來不謝同行。」
寶湘離開堆子,商議到那裡去?去找誰?湘雲道:「咱倆再互相望望。」
寶玉便摸著頭問:「我的也全白了嗎?」他們倆在江南時,就因為山裡呆得久,吃鹽少,都有了二白頭,沒想到回至京城,竟一夜全成了白頭翁。寶玉道:「不用以後,現在咱倆就已白頭偕老了!」
湘雲笑道:「正是白首雙星!從今天起,我倒要開啟頭髮,扎個慵妝髻,若能拾到女人衣服,就換掉這大褂,再找個堆子,咱們就拜迴天地,從此夫妻相稱,豈不快活?」
寶玉道:「咱們如今這模樣,怕沒幾個熟人認得出了。又何必去找他們?剛才那花子說得好,花子也是一行,咱們就人這一行,如何?」
湘雲道:「妙極。怎麼不是活著?那元妃姐姐在宮裡,活的就真那麼舒坦麼?就是咱們過去,富貴榮華,又怎麼樣?讓咱們高興的,也不是那些個錦衣玉食,倒是那些隨意而為的時候,‘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這兩句話麼?」
寶玉笑道:「如何不記得,更記得那回我們聚在園子裡蘆雪廠吃鹿肉,顰兒走過來說的:‘那裡找這一群花子去!……我為蘆雪廠一哭!’那時不獨他不懂得,就是我也不懂得,花子也有花子的快樂!」兩人在南邊時還說過,要找襲人,找小紅,找茜雪,找靛兒……求得他們幫助,如今走在京城街上,忽然覺得只要二人能相依相偎,入花子行,便可快樂逍遙!二人究竟以後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