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都中郊外李員外家中,有一處園林,稱畸園。園子不大,卻極詭僻。圍牆不規整,折彎極多,高矮不齊;裡頭樹木蓊鬱,任其生長,不甚修剪;不種花草,只放怪石;池塘頗大,其形若磬,池邊有一亭名曰「倒亭」,從池中倒影上看,恰是一攢尖頂在上、厚亭基在下的尋常亭子,但若正面望去,每每令人瞠目撟舌,幾疑是幻——攢尖頂倒栽在地下,亭柱伸上去,撐著個厚厚的平頂,且由那平頂上吊下一張腿兒朝上的圓桌,周遭還吊著四個反放的繡墩,並有一圈反置的圍欄。這畸園乃照陳也俊所繪圖樣造成。
陳家祖上,曾封君山伯,與妙玉——當時並無此法號,石頭且以此代稱——祖上交好,君山伯逝後,其子襲一等於,與妙玉祖父亦友善,那時兩家在蘇州所住官署相鄰,官署間有一園林,兩署側門均可通;彼時那一等子的孫子,名陳也俊,正與妙玉同齡,都是十來歲的樣子,常到那園子裡淘氣,而妙玉極受祖母溺愛,有時祖母亦縱他到園子裡嬉戲玩耍。陳也俊與當年的妙玉,在那園子中捉迷藏、掏促織、盪鞦韆、摸魚兒,漸漸鑄成青梅竹馬之情。後來兩家都督促孩子跟著西賓攻讀《四書》、《五經》,兩個人課餘仍得便溜入園中嬉戲,曾一起偷讀《莊子》,醉心於成為一個「畸於人而侔於天」的「畸人」。有一回妙玉望著池中亭子倒影道:「為何亭子在水鏡裡偏頂幹朝下?」陳也俊便拍胸起誓:「來日我一定讓你在水鏡裡看到亭頂子在上!」兩家都知二人的親密,也算得門當戶對,雙方祖母均有婚配之意;誰知祖輩們相繼去世,而因官場上的朋黨之爭,其父輩後來攀附不一,陳也俊父親未得襲封,成了白衣,棄仕經商,販運起太湖石,妙玉家便視其為異類,再不通往來。
有公爵家遣官媒婆來妙玉家,欲將妙玉指配到其府上作童養媳,來日可望成為誥命夫人,妙玉父母擬允,妙玉卻哭鬧抗拒,以致拒進飲食,直鬧到去了玄墓蟠香寺帶髮修行。後妙玉父母雙亡,他繼承了幾箱家財,並一個丫頭兩個嬤嬤共三名世僕,輾轉到了京城牟尼院,後賈府為元妃省親要行佛事,下帖子將他請進大觀園攏翠庵。妙玉進賈府大觀園後,為何格外厚待那賈寶玉?因他從寶玉的談吐作派中,設想出了離別後的陳也俊那應有之品格;且他從冷眼旁觀中,窺破了賈寶玉與林黛玉之間那悖於名教的徹腑情愛,他對之豔羨已極;表面上,他心在九重天上,視人間情愛請事如汙事穢行,其實,他常常忍不住將那賈寶玉當作陳也俊的影子,對之別有情愫;又以比如說斥責黛玉:「你這麼個人,竟是個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心中想的是:寶玉對你那樣痴情,你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實在該敗一敗你的興頭!歲月推移,人事睽隔,他也並不指望這輩子與陳也俊怎麼樣了,便以極度的冷漠高傲,壓住心底的隱情。「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他把一切皆化為零,自己高倨於零之上。他活得冰雪般潔淨,亦冰雪般悽美。那陳也俊呢,父母雙亡後,子承父業,販運太湖石謀生。父母在世時,多次欲給他娶親,曾將那通判傅試之妹傅秋芳包辦給他,他以離家出走為威脅,拒不迎娶。後朋友們也曾為他張羅過婚事,均被他婉辭。他的心中,只存著妙玉一人。他很晚方知妙玉在大觀園攏翠庵中。男扮女裝投靠李員外時,他並不知道妙玉已移到畸園庵室。李員外將陳也俊安排在畸園一隅的侔於天齋里居住。
那日,陳也俊踱出齋外,恰遇妙玉在池畔閒步,二人心中都驚詫不置。面上卻猶如昨天還在一起閒話過一般,毫不動容。那妙玉停步,只望著那「倒亭」並那倒影,若有所思。陳也俊便踱到妙玉身邊,問他:「水鏡中的亭子,望去如何?」
那妙玉心內酥癢,臉上卻空無表情,淡淡的道:「未免膠柱鼓瑟了。」
陳也俊道:「這園子是我畫的樣子,那邊廂很有些怪石,你無妨用以破悶。」
妙玉道:「你們檻內人,時時有悶,須求化解。其實何用苦尋良方。只要細細參透: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這兩句好詩,也就破悶而出;有大造化了。」
陳也俊便知,妙玉是難從檻外,回到檻內了。不過他仍心存痴想,指望憑藉著「水滴石穿,繩鋸木斷」的耐性,漸漸引動妙玉,邁回那個門檻。二人在園中款款而行。妙玉指點著那些怪石,道:「我曾有句:‘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其實不過是憑空想來,沒曾想你這園子裡,觸目皆是如此。可見心中的神鬼虎狼,是很容易活跳到心外,倒讓人防不勝防的。」陳也俊聽在耳中,雖覺怪異難解,卻也品出了些潤心的味道。這妙玉拼力壓抑「不潔之慾」,以空靈高蹈極度超脫來令任何一個接近者尷尬無措、自覺形穢,求得心的勝利,可是,究竟有幾個人能知他、諒他,喜他、愛他呢?在那大觀園裡,李紈就當眾道出:「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就是自稱跟他十年比鄰而居,乃貧賤之交,並以他為半師半友的邢岫煙,背地後也苛評他道:「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成個什麼道理!」唯有賈寶玉說過,他乃「世人意外之人」,算是他的一個真知己;但那賈寶玉在妙玉心中,原只是心中的陳也俊之替代物;現在陳也俊真的活現於自己面前,究竟能否如賈寶玉似的,是個些微有知識的人,那還真是個謎哩!妙玉心中掙扎得厲害,尋思中不禁瞥了陳也俊一眼,陳也俊原一直盯住他看,二人目光短暫相接,擊出心中萬千火星。忙都閃開了。妙玉便轉身移步而去。
妙玉所居的庵室,在畸園另一角上,是一處另隔開的小小院落,裡面有五六間屋子,內中一應傢俱用器色色俱備;屋子只是原木青磚,不加粉飾,琴張等將其中正房佈置成禪堂,四個人安頓下來,倒也儼如攏翠庵再現。陳也俊有意不問妙玉怎的在此、住到幾時,妙玉也不問陳也俊何以飄然而至、欲住多久。畸園來畸人,倒也對榫。
兩日過去,傍晚時分,嬤嬤們在櫥下備齋,琴張出園去附近集上買線回來,徑到妙玉書房報信:當時妙玉正在給焦尾琴調絃,見琴張神色不對,且不理他;琴張報說:「集上的人議論紛紛……」
妙玉截斷他道:「攘攘市集,乃檻內最穢之地,你快莫在我面前提起。且你既買妥青線,快將琴囊破處補好,方是正理。」
琴張道:「實在是此事師傅不能不知——那賈寶玉,在運河碼頭被官府捉拿,說是要由忠順王親自押往南京,在那邊收監。聽說那邊監裡更其可怖,收監時脖子、手、腳九條鏈子鎖住,站在鐵蒺藜籠裡,稍一晃盪,立刻刺破皮肉……」
妙玉理弦之手,不禁木然,心如刀剜,卻不動聲色。琴張說到最後,忍不住議論說:「師傅莫又要嗔我妄聽多嘴,那賈寶玉也著實可憐可嘆!剛才我因心內慌張,進門險些撞到夫人身上,丫頭、婆子正圍著他,要出門給什麼人拜壽去,我忙跪下謝罪,夫人倒不介意,讓我起來告訴他為何慌神兒到這地步,還以為是你病了我去買藥,我就把剛才跟你說的事告訴了他,那夫人道,他聽員外說了,忠順王有話,那寶玉的罪名,可大可小,可收監可放行,若有人拿著成窯瓷去為寶玉說情,他可網開一面。夫人笑道,王爺自然是玩笑,卻也可見只要那寶玉從此虔誠敬服聖上,莫再胡塗亂寫,應可免再人牢獄之苦。又安慰我道:出家人沒怎麼聽見過世上的事,什麼九條鏈子云云,就把你唬成這樣!又囑我莫對你說……」
琴張說時,隨時預備讓妙玉截斷,這回卻居然容他一口氣道出瞭如許多的話來,不禁微微詫異,自己停住,只望著妙玉。那妙玉調琴絃的手指微微顫動著,一根弦繃得越來越緊,忽然妙玉指下的一根琴絃猛的斷了,倒把琴張嚇了一跳;妙玉定了定神,吩咐琴張:「你且縫補琴囊。我且去蒲團上坐一會兒,莫來擾我。」
琴張縫補琴囊時,漸漸消退了在集上所聽訊息的刺戟。齋飯熟了,飄來麵筋的香味。嬤嬤來請師傅和他用齋,似乎與昨日相似的一天就此快要過去,而明日又會與今日相似。
然第二日,妙玉、琴張等的生活大變。那日大運河渡門,碼頭邊舟船雲集,航道中的大小船隻,有揚帆下行的,有收帆待靠的,一派繁忙景象。只見妙玉、琴張從一輛兩隻騾子馱著的騾轎上下來,兩位嬤嬤從一輛驢車上下來,早有兩位騎馬的男子先到,等候在碼頭的一位男子,系李員外家管事的,迎上來,告訴妙玉船已備妥,且行李已都運人艙內。另一位穿長衣系玉佩的,便是陳也俊。妙玉忽然決定買舟南下,歸於江南,李員外夫婦聞之,心知他是畸人,必行畸事,勸阻兩句,見妙玉志堅,也就隨他,李員外夫人道:「若那邊不舒服,再回畸園就是,庵堂給你留著,裡面一應物品,皆保留不動。」
那陳也俊聞妙玉忽要回南,初甚驚詫,然自己一旦愛上畸人,也只能是愛畸隨畸,雖愣了一陣,卻也不去打探所以然,那日竟冒險去往碼頭送行。因官府早已出告示,道他已被正法,當年那緝拿他的畫影圖形,早被俗人遺忘,故也並無人在碼頭認出他來。
妙玉臨上船前,見他來送,便道:「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
陳也俊應道:「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二人不禁相視一笑。這淡淡一笑,在妙玉來說是多年壓抑心底的真情一現;在陳也俊來說,是對他多年苦苦期待的一個不小的回報。妙玉,乃奇妙之玉;陳也俊,雖系陳年故人,然而也是一塊美玉——他們都是世人意外之人。妙玉不再多說,轉過身,琴張便扶持他上船,兩位嬤嬤手提細軟包袱,跟在後面。妙玉到得船上,從袖中抖出常日自己吃茶的那隻綠玉斗來,遞與琴張,命他再上岸交與陳也俊,琴張將那綠玉斗給了陳也俊,他接過揣人懷內,默默無言。船離岸邊,妙玉並不朝窗外張望,陳也俊亦不久留,扭頭勒馬與那李府管事人,徑回員外府去了。
當日可喜順風,船行迅速。幾日後,船至中途,靠攏碼頭,補充給養。妙玉讓琴張打聽一下,忠順王爺的船隊經過了多久?琴張納悶,打聽這個作甚?但對師傅的吩咐,他從來不打折扣依命執行,便問船主,船主道:「快別提那欽差!他們二十來只大小船隻,昨天才走,把這岸上的雞鴨魚肉、時鮮菜蔬撿好的挑走了也罷,竟把那麵筋、腐竹、粉皮、豆芽、鮮蘑、竹蓀……凡好的也蒐羅一空,你們耍上好的齋飯,只怕只有到蘇州上了岸,自己想辦法去了!我給你們好不容易弄了點青菜豆腐,將就著吧!到了瓜州,他們怕要停泊多日,好的自然他們佔先,只怕那時連像樣的豆腐也弄不到幾塊了——他們那差役拿走東西向來不給錢,你想就是有東西,誰願意擺出來賣呢?」這樣總算弄清楚,忠順王爺的船隊且走且停,並未遠去,或許就在前面一站。
又過了幾日,入夜時分,只聽見船下浪聲要比往日激昂,從船艙的窗戶望出去,依稀可辨的只有浩淼的江水,不見兩岸輪廓,知是運河已匯人大江,妙玉便又憶起牟尼院師傅圓寂時留給他的遺言,道他「衣食起居不宜還鄉」,此刻一人大江,便人他祖籍範圍,他竟違背師傅之囑,公然還鄉了!他知前途不妙,然為捨己救人,義無反顧!船行漸緩,再細往遠處看,兩三星火,閃爍不定,搖櫓的船伕高聲道:「瓜州到了!」
天亮前,他們一行的船已靠攏碼頭。所泊靠處,已在碼頭的邊角上,因為碼頭正中,泊著忠順王爺的船隊。那王爺作為奉旨出巡的欽差,沿途各站的官員竭力奉承;船隊的每隻舡上都插著旗幟告牌,停泊時周遭有小艇巡邏,不許民船靠近。
天色大亮。早餐畢.妙玉讓琴張和嬤嬤們上岸走走,自己正欲打坐,忽聽船艙外傳來打罵聲與哭辯聲,那後一種聲音裡頗有相熟之韻,不禁側耳細聽,越發覺得非同尋常;將窗簾掀開細觀,只見是一隻在江中兜生意的花船,只有棚頂,周遭井無遮攔,露出船上所載之人,是一個鴇母和幾個樂女,那鴇母正在打罵那抱琵琶的樂女,道:「你那舌頭就該剪下一截!‘二月梅’三個字都咬不準,什麼‘愛月梅’‘愛月梅’的……本以為你是棵搖錢樹,誰知道是白費我的嚼用!」
那抱琵琶的只是不服,爭辯道:「我改好了多少的唱詞兒,你怎的就不算這個賬了?……」
妙玉心下判定,顧不得許多,忙到艙門邊,掀開門簾,招呼船伕,命他將那花船喚過來,告訴那船上媽媽,只要那昆琶女過這船來,銀子多給些無妨;船伕不願意,妙玉遞過一兩紋銀,船伕掖進懷裡,方將船划過去,挨進那船,朝那鴇母喊話;那鴇母以為這邊船上有男人慾取樂,便伸手要了個大數目,妙玉讓船伕將兩錠銀子交鴨母手上,那鴇母才放琵琶女過了船,妙玉又讓船伕傳話,言明兩個時辰後再來接走,那鴇母喜之不盡,花船暫去了。
那花船上的琵琶女,不是別人,便是史湘雲。衛若蘭犧牲後,他家被抄的稀巴爛,他被輾轉賣過幾次,期間也曾逃跑,卻終於還是陷在火坑,這時流落在瓜州渡口,每日被遣在花船上,由鴇母監督和另幾位姐妹兜攬生意;他因有些咬舌,唱工自然不如其他姐妹,只能以演奏琵琶、吹笛、吹簫等取悅客官,而那些客官卻是愛聽小曲的為多,為此湘雲被鴨母打罵也非止一日。被妙玉喚上船後,兩個人呆在船艙裡,妙玉關攏了門窗,也不曾有琵琶彈奏及吟唱之聲,移時,只有幽幽的哭泣之聲逸出,究竟兩個人都說了些什麼,別人何以得知?就是石頭知道,亦不願詳細道出,實在那嬌豔海棠,不該遭那般刀風劍雨!
且說琴張回到船上,進到妙玉的艙房時,艙房面貌已恢復如初。琴張本想報告些岸上的見聞,卻見妙玉已命船工將他事先作了記號的三隻箱子,擺放在那裡,琴張頗覺詫異,未及開口問,妙玉便對他道:「琴張,我們就此要別過了。」
琴張幾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且連為什麼也問不出來了。妙玉沉靜的說:「這些年來,你跟著我,真難為你了。也不是謝你,也不是補償你,這隻最重的箱子,你拿去。裡頭有什麼,開啟自然明白。兩位嬤嬤,也很不容易,那兩隻箱子是給他們的。這三隻箱子的鎖,我都給你們換了尋常的,鑰匙都在鎖眼裡,你們各自管好吧。」
琴張這才急著問:「師傅要到那兒去?這裡才是瓜州,還沒過得大江,離蘇州還遠呢?出京的時候,不是說,我們興許還要走得更遠,指不定要去杭州麼?我還當要帶我們去靈隱寺呢!」
妙玉道:「我要帶上五隻箱子,在這裡下船了。」琴張急得哭了,因問為何要在這瓜州下船,且為何棄他不要?併發誓要追隨妙玉,不願自去。妙玉道:「我去一架枯骨那裡,往爛泥潭裡跳,比如下地獄了。這是我的運數。你為何要白賠在裡面?」
琴張聽不懂他的話,但知師傅從來是主意既定,駟馬難追,九牛難拗,哀哀的哭個不停。妙玉竟由他哭個痛快。終於,琴張、兩位嬤嬤,與妙玉跪別後,帶著妙玉贈予的箱子,各奔前程。
那時,賈寶玉已往忠順王面前自首,要他當面放出甄寶玉,讓甄寶玉自去。那王爺見賈寶玉自己來了,只得放出甄寶玉,但警告他:「你們兩個愛紅的寶玉,都克我府太妃,神仙在太妃夢裡留言,你們必須在京城千里之外,方不礙他事。甄寶玉聽著:你若私下北上,越過千里界限,我定將你捉拿問罪!你知聖上以孝治國,我對太妃盡孝,聖上必定褒獎,你若壞我孝道,報知聖上,莫說將你監禁,就是正法,亦順理成章!」
兩個寶玉都不信鬼神,心中皆不服,然賈寶玉只欲甄寶玉得釋,甄寶玉知與王爺爭辯只是徒勞,就都不作聲。王爺對甄寶玉一拍驚堂木:「你敢不敢私下北上?」
甄寶玉便道:「金陵乃我故鄉,甚愛此地,留此無憾。」
王爺便喝:「還不快滾!」
甄寶玉就起身朝賈寶玉一揖,一溜煙跑下船,遠遁藏匿起來。賈寶玉自首,換出甄寶玉一事,頓時轟動瓜州,人人傳誦,妙玉亦知。那王爺將賈寶玉扣下,放言其有忤逆文字新案,尚須細審,恐須定讞再次監禁。
琴張等分別離去後,妙玉便帶著五隻箱子,徑到忠順王爺大船前求見。先那軍牢快手並副官還轟他,後報與王爺,王爺忙令將那尼姑帶到他面前。妙玉到來,王爺驚豔。
妙玉對王爺道:「聞知你在京城就放言,那賈寶玉逆文一案,本可大可小,可輕放可重判,生殺予奪,全在你一言定鼎。若有人帶成瓷來為賈寶玉說情,你可從輕放他自去。此話可是真的?」
王爺便道:「我奉聖上之命,全依王法辦事,豈有貪財枉法之理?你何處聽來此種荒誕不經之說?」
妙玉道:「你已知我是誰,亦知我帶來的箱子裡,就有許多成瓷,我看你此時眼都綠了。且不去說那聖上,也莫論什麼王法,我也不罵你貪贓,你也無須枉判,只當是你我作筆交易,我將五箱寶貝給你,你將那賈寶玉放出,再不許追蹤威逼,如何?」
忠順王拈鬚道:「你倒爽快。也好。咱們法外交易,與行賄受賄無關。只那些箱子裡,真有成瓷?」
妙玉道:「諒你眼孔窄淺,何嘗真見過大世面?你或許知道從榮國府流出去一個成瓷五彩小蓋鍾,你當那是他們府裡自己的?不過是他們讓個鄉下老太婆沾過,我嫌醃腆,扔了不要的!那寧、榮二府的浮財都歸了你,你都過了目,請問可有珍藏成瓷?若不是我家祖上將世代蒐羅的珍瓷奇寶傳給了我,我也不能有這許多!不是我說狂話,我這些箱子裡任一樣東西,只怕你把寧、榮二府用篦子篦過,再掘地一丈,也未必找得出一樣旗鼓相當的!光成瓷小蓋鍾,就還有許多,更不消說還有比那珍奇百倍的稀罕物兒,也不光是宋朝的柴窯、汝窯、官窯、哥窯、成窯的名瓷,舉凡元朝的青花五彩瓷,明朝的永樂窯、宣德窯、成化窯出的瓷……我這些箱子裡都有!也不光是名瓷,其餘的寶貝多得很,像晉朝王愷先珍玩過、後來宋朝蘇東坡又鐫過字的葫蘆飲器,整隻遏羅犀牛角精雕出山水樓閣的缽杯……王爺雖一大把年紀,怕也未必見識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