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回 哭向金陵鳳姐命斷 淚別祖塋寶玉自首

劉心武續紅樓夢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且說那忠順王船隊啟碇南下,浩浩蕩蕩,前有開道船,鳴鑼示警,其餘商、民船隻紛紛靠邊讓道,那船隊日夜兼程,京城到瓜州,其間只泊岸兩次,補給物品。船隊裡倒數第三艘,是隻小船,船篷下住的是兩個輪流搖槽的船工、兩個軍牢快手,底艙裡是牢房,一邊是男牢艙,一邊是女牢艙,兩艙之間用木板隔得死死。牢艙低矮侷促,犯人只能坐著,卻又伸不直腿。牢艙既無側窗亦無頂窗,出人口蓋的死死。起初那甄寶玉在男牢艙裡只喊冤枉,後來很快覺得氣短,就知喊了無用,且會將自己悶死在裡面,便索性不喊不叫、不思不想,一味昏睡。那軍牢快手白天將犯人輪流放出,到船艙上發一個炊餅吃給喝一碗水,讓到艙尾一個小格子裡去方便一次,那格子裡船板上剜有一個洞,排出的穢物就直接落到運河裡;晚上軍牢快手輪流值班,子夜時分再讓犯人出艙方便一次,也為讓他們透口氣防止悶死在牢艙裡。那風姐自押進牢艙,就在生死之間徘徊。按說他早無生意,要死,此正其時。白日拒絕吃喝,子夜拒絕出艙,餓不死也渴死,渴不死也憋死,更可伺機投江。然他在離監時,央求禁婆允他前去跪別獄頭,他跪到獄頭王短腿面前,王短腿就知他有特別的話要說,因對禁婆道:「這犯人可憐,有話單要跟我說,你就且到獄門邊等他吧。」

禁婆去那獄門邊等,鳳姐便哀哀問道:「究竟有沒有那巧姐兒身上我能識的東西,留給我的?」

原來那賈芸、小紅等告訴他巧姐兒被救出火坑,被劉姥姥接家去好好的,他起頭十分高興,後來卻疑是芸、紅為了安慰他的設詞,因此懇求他們能到劉姥姥家,取來一件巧姐身上他認得的東西,給他來看,他便心裡石頭,徹底落下了。誰想直到押往金陵,那樣的信物還無蹤影,故跪在王短腿跟前有如此求問。

王短腿便道:「誰騙你不曾?你也是受苦太多,疑心成病了!你想芸兒小紅他們經營著花廠,輕易也去不了劉姥姥那麼遠的地方,再說那巧姐兒也經過那麼多磨難,身上還能有什麼舊日東西?若芸兒他們送過來,自然不等你問,我就會傳過你來,交給你的。你且去那金陵吧。到得那邊,往開處想。誰是一輩子富貴發達的?能活著且活著吧。」

由是在船隊啟碇前夜風姐被關進了那牢艙。初蜷在牢艙裡,鳳姐幽幽哭泣,回想往事,不堪回首,種種富貴風流,繽紛閃過,如夢如幻,如煙如霧,然如萬花筒般旋轉變幻的種種人影場面,到頭來全被巧姐兒一人佔滿,他便恍若將巧姐兒摟在懷中,聞見他身上未脫的奶氣,心裡又想,若那賈芸、小紅能輾轉交給他一縷巧姐的頭髮,一爿巧姐的指甲,從巧姐肚兜上剪下的一朵繡花,從巧姐手腕上卸下的一個鐲子……他就徹底安心了!

這人間實在還有一根絲線拴住他,讓他捨不得就死!他要看到報告巧姐兒確切平安的信物!一件就行!也許,押到金陵以後,竟會有那與信物相會的一天?想到此,他竟號啕起來,卻又馬上憋氣,一陣陣暈眩。那牢船就載著鳳姐,哭向金陵。

且說到了第四天夜裡,軍牢快手將他放出讓他透氣方便,因怕犯人逃跑,放出時都拿繩子牽著,那繩子系在鳳姐腰上,風姐在船板上站不穩,便坐在船板上喘氣,此時夜風吹來,鳳姐不禁瑟瑟發抖,那軍牢快手亦打起噴嚏,就見那軍牢快手從腰裡扯出一塊紅布,去擤鼻涕,月光下,鳳姐只見那塊紅布有些眼熟,再細看,上頭似繡著鵲橋相會,趨向軍牢將那塊紅布捏在手裡垂下時,便一把抓過湊到眼前,認得分明,便心頭悲喜交集,那確是巧姐兒的肚兜!只聽那軍牢快手道:「你搶什麼?什麼好東西!原是那日早晨啟碇前,一個人跑來給我的,讓我轉給你,我一見是個小肚兜兒,只覺好笑,難道你用的著?只配給我擤鼻涕!他原要跟我多說兩句,那邊吹號集合上船,我也沒要他那銀子,讓長官看見報告王爺,我活不活了?你哭什麼?你要不去方便,我就將你轟回艙裡了!」

那鳳姐哭裡帶笑,只覺更慘,爬起來,那軍牢快手覺得他似要往船邊去,將繩縮緊了,喝道:「你幹什麼?你不想活,我還想活,王爺要我們押個活的過去,不要死屍!」

鳳姐便指船尾那格子,軍牢快手以為他是要方便,便牽他過去,鳳姐進了那格子,軍牢快手牽繩子的手鬆了些,只以為過些時鳳姐會出來,卻突然繩子那邊自己緊起來,軍牢快手疑惑中抓得不緊,那繩子就飄進了格子,只聽咕咚一聲,知是不好,衝到那格子裡一看,人和繩子皆無蹤影,就知鳳姐是從那艙板剜出的窟窿裡投江自盡了。那時風姐已瘦得狠,那窟窿足能令他將自己倒塞進去。那軍牢快手忙去讓那搖槽的停船,又叫起睡在艙篷下的另一船伕並另一軍牢快手,又呼喚後面的船隻協助,卻那裡還尋得到鳳姐?那鳳姐英雄一世,卻在駛往金陵的牢船上如此結果了性命,漾漾河水,滾滾波濤,似在為他喟嘆惋惜。

再說那賈寶玉與靛兒夫婦一起葬完薛家三口,就與他們淚別,往賈家祖塋而去。那金陵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各自祖塋並不相連鄰近,互離幾十裡上百里不等。寶玉尋了兩日,才終於找到自家祖塋,卻比那薛家祖塋維護得好,圍牆齊整,大門外石象生、石牌坊亦無大損壞,進去有幾排房子,房後墓地松柏叢聚、綠陰森森。那幾排房子收拾得亦差強人意。找進去,迎出來的是本家堂伯賈敕。

原來那年秦可卿死前給鳳姐託夢,道應在祖塋附近多置田地,並在祖塋設家塾,若家族事敗,那地是不入官的,家塾可容子孫居住課讀,當時鳳姐聽了十分敬畏,也曾報告給賈母、王夫人等,族長賈珍,並賈政、賈赦兩位老爺知道後也覺大有道理,然那時富貴已極,後更有元妃省親等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況,誰真去辦這些事?直到那忠順王奉旨管制榮國府前,才臨時抱佛腳,撤了京裡私塾,派賈敕來此,只帶了三百兩銀子,買下些許薄田,修整了圍牆和原有的房子,又另蓋起幾間新房,總算將那秦可卿遺囑兌現了幾分。

賈敕見寶玉尋來,悲喜交集,寶玉跪下請安後,報告京裡情況,伯侄二人不勝唏噓。賈敕道,金陵同宗十二房,眼下多已失卻音信,有幾房的人雖知下落,想是都畏懼此番聖上震怒,無人來祖塋祭拜;所設私塾,也只有數個附近村莊裡的異姓子弟,來拜他為師。

賈敕便帶寶玉去往祖塋深處,跪拜那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法,及賈代化、賈代善、賈代儒、賈敷、賈敬、賈珠等的墳墓。想到那賈赦、賈珍尚不能葬於祖塋,不勝悲傷。忽又看見牆邊有老僕焦大之墓,不禁肅然拜揖。

賈敕的意思,是寶玉就留下與他一起生活,協助他收租課徒,道:「我老妻亡故,兒孫不孝,京城裡已無可留戀;你則已被勒令不允回京;如此我們伯侄二人正好在此相依為命。」

寶玉便道:「我且在這裡休憩幾日。但我不想收租作八股,我還是要寄情山水間,在這江南四處徜徉,任性恣情。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願伯父莫勉強我則個。」

賈敕聽了便不高興,道:「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你讓我說什麼好。」

寶玉拿出三十兩紋銀來,遞給賈敕道:「伯父且先收下。是朋友贈的。只怕以後還有朋友相贈,我還會給伯父送些來。」

賈敕又面露喜色,道:「正好可以再打口井,如此再開個菜園,請農夫來操持,我連四季的菜蔬亦不愁了。」

那三十兩銀子是王短腿、茜雪夫婦給他的銀票,他不知到那裡如何兌,靛兒夫婦就給他三十兩紋銀,道他們拿去兌就是了。如是寶玉暫在那祖塋房中歇息。

幾日後,忽有人進得陵園,呼喚:「寶二爺在此麼?」

寶玉出屋觀看,竟是焙茗尋來,兩人抱住,都忍不住流淚。焙茗就從懷裡掏出那金麒麟,交到寶玉手中,將與柳湘蓮相遇的事告訴寶玉,寶玉方知是衛若蘭犧牲時,親自交給柳湘蓮,託付柳湘蓮再轉交寶玉,希望寶玉以後能照顧史湘雲,並與史湘雲白頭偕老。寶玉手託那金麒麟,翻過來倒過去,仔細盯看,心潮難平。只是家破族衰,親戚同運,混亂世道,茫茫人海,那裡去尋覓史湘雲?焙茗又轉述柳湘蓮營救史湘雲未果,寶玉聽了更撕心裂肺。寶玉將那金麒麟鄭重的帶在大衣服裡面掩住。焙茗既到,寶玉便欲早離陰氣瀰漫的墳園,去見識活潑的人間。

焙茗道:「二爺恐怕還須躲藏。昨日王爺的船隊到了瓜州,他押來了一個寶玉,連柳二爺原來聽說也以為是你,其實是那甄寶玉。王爺下了告示,道誰將那賈寶玉逮住押到他那裡,他就放了甄寶玉。」

寶玉聽了一頭霧水:「王爺不是發給我令牌了嗎?我若回到京城,他逮我還有道理,怎的我到了原籍,還要逮我?」

焙茗道:「聽人們議論紛紛,道是有人又揭發你新的反文,題目裡有‘芙蓉’字樣,屬於大逆不道,故罪行加重,要將你關進金陵這邊牢房。」

寶玉道:「我從無忤逆聖上的想法,他當他的皇帝,我過我的日子,我們兩不相干的。我不干涉朝政,也只盼朝政莫來干涉我。我寫詩作文,無非抒發一己的情懷,別無深意啊。」

焙茗道:「是啊。我們設招誰沒惹誰,怎的總來欺侮?如此,我們更須趕快離開這裡,躲得遠些。那柳二爺說了,可以到他那裡去。我這就帶你前往。」

寶玉道:「只是那甄寶玉怎麼辦?」

焙茗道:「甄的賈不了,早晚王爺還得放了他吧。難道就讓他頂替你進監獄不成?」

寶玉道:「那甄寶玉一路上定然已受了許多苦楚,焉能再讓他給我頂缸?我須去瓜州王爺那裡自首,先將他解救出來!」

焙茗道:「二爺那不是自投羅網麼?難道二爺牢房還沒蹲夠?」

寶玉道:「先將甄寶玉換出,再與那王爺辯理。」

焙茗道:「二爺若是去自首,我是不跟二爺走的。」

寶玉道:「你不跟我走,我自去。這就去跪別一下伯父,然後起身。」

那時賈敕正在私塾中授課,焙茗拉住寶玉道:「我的祖宗,你跟他道什麼別。你非要那樣,我且隨你就是。」

寶玉就進屋取出裝有銀子制錢的褡褳,給焙茗搭在肩上,二人離開了那賈氏祖塋,出得大門,在石牌坊前,寶玉轉身拜了數拜,落下幾滴眼淚。

寶玉、焙茗就往瓜州方向而去。離鎮江不遠,路過一處村鎮,只見鎮外搭出一座戲臺,臺上有人唱戲,臺下站滿觀眾,也不知那日當地有個什麼民俗,要請草臺班唱戲。他們無心看戲,繞過那戲臺走,又只見臺後有人搭起野灶,在那裡野炊,想是戲班子的廚子在為戲子們燒飯。焙茗先覺得那燒飯的婦人眼熟,仔細一辨,忍不住說:「那不是柳嫂子麼?」寶玉一看,果不其然,是柳五兒他媽。

那柳嫂子曾在榮國府梨香院與芳官等十二個小戲子相處,後來成為大觀園內廚房的廚頭,因與芳官扳厚,戲班子解散後,芳官分到怡紅院當丫頭,柳嫂子就總到芳官處活動,謀求將柳五兒補進怡紅院,還鬧出茉莉粉替去薔薇硝、玫瑰露引來茯苓霜等官司。後來柳五兒病死,芳官、藕官、蕊官幾個在抄檢大觀園後被迫去尼庵當了尼姑,再後來,那柳嫂子將自己贖了出去。沒想到卻在此時此地邂逅。寶玉對焙茗道:「莫去問話,莫讓他認出,我們且轉到那邊臺下看看。」於是轉到臺下,擠在人群裡,只見在臺上唱戲的,正是芳官、藕官、蕊官等,只是那伴奏、唱腔與京裡演唱時大有不同,道白亦是當地聲口。

寶玉便點頭感嘆:「我知芳官他們絕不甘在庵裡讓那些老姑子驅使。他們如今自組草臺班子,四處流動演唱,苦雖苦些,畢竟自由自在。」臺上演得正賣力,臺下叫好聲不絕。

寶玉便又和焙茗離開戲臺,繼續往北,到了鎮江,就僱船往瓜州去。那忠順王的船隊,在瓜州渡口占據好大一片江面,王爺的那隻大舡居中,好不神氣。那時平民渡船,只能停泊到另一小碼頭去。

上了岸,焙茗道:「二爺此刻改主意還來得及。我跟社卍兒開的卍福居就在那邊不遠,不如且到我們那裡住下。」

寶玉便道:「我一生到此刻作錯不少事情,然多是無意的。倘若我此刻不去自首,不去將那甄寶玉解救出來,那就是頭一回故意作錯事,且是大錯特錯。我不能夠的。你跟我多年,最知道我的。你須也不忍。」焙茗便低頭無語。寶玉便拍拍焙茗肩頭,道:「多謝你陪我到此。暫時別過。你回家去,替我問田兒好,就跟他說,我再關不進監牢的,我會跟王爺據理力爭,再獲自由。」

那寶玉轉身要走,焙茗忍不住抓住他胳膊,寶玉也不掙脫,只望著焙茗,微微笑著。焙茗終於鬆開手,寶玉便再跟他笑笑,轉過身,再不回頭,朝忠順王船隊停泊處大步走去。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