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芸低頭思忖半晌道:「事情緊急,能別拖到明天最好。你我正巧遇上,且我也動了求妙玉之心,咱們又想到一處了,可謂巧上再加巧,我知翻牆入寺罪名極大,卻也顧不得許多了。人生在世,仗義為先。你我一個人無論如何翻不了那庵牆,兩個人就好辦了,你鄉下人有蠻力,你競將我托起,我翻過鷹牆進去,此時料那妙工還在禪堂坐禪,我就去跪到他面前求他,諒他不至於將我當成強盜交官。」
板兒聽了道:「好!就如此。走,咱們過去。」二人便往攏翠庵去。
且說攏翠庵裡,琴張到堂耳房內給妙玉烹茶——妙玉家從祖上起,就嗜好飲綠茶,如龍井、碧螺春、六安茶等,那時他家與史家來往頻繁,那時的賈母並整個史府卻都偏愛喝紅茶或香片,兩家嗜好不同,故那年賈母領著劉姥姥到庵裡來,妙玉剛捧出那成窯五彩小蓋鍾來,賈母劈頭便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這是老君眉。」老君眉便是一種紅茶,琴張因有些睏倦,拿錯了茶葉罐,給妙玉往壺裡放了兩撮待客時才用的老君眉。琴張正用小扇子煽茶爐下的火,忽聽院中咕咚一聲,忙跑出去看,兩個姥姥嚇白了臉,跑過來,喘吁吁的說:「有人跳牆而入……」「強盜來了……」
琴張先轉身返回禪堂,只見妙玉仍閉眼盤腿於蒲團上,一絲不動,便又趕緊走出禪堂,對兩個老嬤嬤說:「你們守在這門外,死活別讓人進去!」自己壯起膽子,朝那邊行人影處而去,顫聲問道:「你是誰?為何跳進我們庵來?」
只見那人影在竹從旁站定,一身長衫,頗為斯文,倒不是短打扮、持刀使棒的強盜模樣;見琴張走近,拱手致禮,連連告罪,道有急事要求見妙玉師傅,琴張聽畢,籲出一口長氣,道:「你且站立勿動,我去稟知師傅,再作道理。」
琴張回到禪堂,兩個嬤嬤知不是強盜,腿才漸次不軟;琴張命他倆仍在禪堂門口守候,自己進去稟報妙玉。那妙玉已然坐禪畢,進到了耳房,自己在那裡慢慢的煎從鬼臉青花甕中倒出的梅花雪。琴張進到耳房,便稟報說:「不是強盜,是個斯文人,說有急事要求見師傅。」
妙玉道:「我等檻外畸人,無懼強盜。除了此人,那庵牆外定然還有一個,皆繫世中擾擾之人,你們且去將庵門大開,請那逾牆者出去,就是那門外的人他要進來,也就由他進來。凡進來的,早晚要出去,正如凡出去的,早晚亦會進來一般。」
琴張道:「這深更半夜,怎能將庵門洞開?」
那妙只自己往綠玉斗裡斟茶,琴張不得不上去接過斟茶之事,斟畢,妙玉舉杯聞香,淡淡的責備張道:「怎麼是老君眉?」
琴張才知放錯茶葉,忙道:「是我大意,我這就去換。」
妙玉揮手道:「我自己換吧。你去把庵門開啟,且就此再不必關上。待出去進來的都沒影兒了,跟嬤嬤們多從井裡打幾桶水,把他們腳沾過的地方,一一洗刷乾淨,再把那人跳進來一帶的竹子盡悉伐了,拖到庵門外燒成灰燼。」
指示畢,先將老君眉茶傾在廢水甌內,用茶筅刷淨茶壺,另換碧螺春茶葉,有條不紊的重烹起來。琴張無奈,只得出了禪堂,命姥姥一起開啟庵門,又過去對仍站在竹叢旁等候的賈芸說:「妙玉師傅說了,門外必定還有一人,你們願進願出隨便,只是他不見人。」
賈芸早聽說這妙玉性格極放誕詭僻,沒想到竟真怪到如此地步,倒不知該怎麼辦了。那琴張與嬤嬤們開了庵門後,即刻回自己居室,將門拴得死死的。板兒見庵門竟開了,先探進腦袋,後躡手躡腳走進去,只見那賈芸在牆邊竹叢旁發呆,便過去問:「如何?他答應了嗎?」賈芸只是搖頭,板兒東張西望道:「菩薩在那裡?我要跪下拜拜!」
從半掩的門,依稀能看到佛殿裡供的觀世音菩薩,拿腳便要往裡去,賈芸忙將他攔住道:「切莫孟浪!」
板兒朝那殿堂裡探頭道:「怎麼只見到一隻佛手?好好好,我就求這佛手保佑吧!」說著便在門外咕咚跪下,朝那觀音大士的佛手磕了三個響頭,雙手合十,大聲祈禱說:「菩薩保佑,明天把那巧姐兒給救出來!菩薩你一定保佑我等好人!我等一定一輩子作好人,行善事!若是我有一天作了壞事,像那狠心的王仁一樣,你就拿響雷劈了我!」祈禱完了又磕了三個響頭,方站起來,憨憨的對賈芸說:「這下咱們再去求那妙玉師傅,定能吉祥如意了!」
賈芸心想,自己也應無虔誠拜那觀音才好,便邁進去,先對著那觀音大士立像,雙手合十,低頭祝禱。拜完,忽覺觀音的一隻佛手,指向香案,定睛細看,香案上有一搭包,近前再看,褡包上寫著兩行字:「今夜祝禱者得。非其得者,取之即禍。」
賈芸稍一思索,便知感嘆!原來這妙玉師傅果真非凡,怪不得寶二爺提起來敬佩有加。他且不去動那褡包,回身招手,讓板兒進殿,板兒誠惶誠恐的邁進去,賈芸把那香案上的褡包指給他看,板兒問:「妙玉師傅在那裡,為何把褡包擱在這裡?」
賈芸道:「褡包上頭寫著字哩。」
板兒慚愧:「我竟不識!」
賈芸便把那褡包上寫的字念給他聽,讓他掏出裡面東西細檢。板兒掏出一大包銀子來,皆是上好成色的紋銀錠子,數一數,共一百二十錠,賈芸道:「這都是五兩一錠的,恰是六百兩整!」
板兒光是發愣,後來,古咚又跪倒觀音菩薩前,叩頭不止。板兒將那褡包挎在肩上,與賈芸出得佛殿,只見那邊禪房耳房燈光粲然,窗紙上映出一個影子,微微活動著,就知是那妙玉師傅,板兒道:「咱們到那窗外給他磕頭道謝去!」
賈芸道:「看來他甚不願被人打攪。咱們就在這裡跪謝吧!」二人遂跪在地上,要給那妙玉磕頭,就在那一刻,妙玉所在的那耳房的燈光熄滅了,而天上的紫雲散外,露出月亮,把清光撒在他們身上,他們就朝妙玉那方位磕了頭。兩人出了庵門,就往大門去,那守門的正坐著打盹,見都是使過銀子進來的,就迷迷糊糊開個了個縫放他們出去了。
出得大門,兩人緊緊靠著前行,怕有打劫的,不敢走太多路,遂在遇上的第一家客店住下了,兩人也不敢睡,在客房裡守著那裝銀子的褡包,輪流打盹,將銀子守得死死的。第二天天亮,兩人付了房錢,僱車先去劉姥姥、青兒住的那大車店,敢情劉姥姥、青兒也一夜沒睡,巴巴的等著板兒回去,一夜沒有訊息,他們兩個忐忑不安,都胡思亂想,又都不願意把那唬人的想頭道出,天亮見板兒跟賈芸去了,那劉姥姥只當賈芸是賈蘭,迎上去不停的萬福,道:「青兒,你也過來給蘭哥兒道謝!究竟是至親兄妹,皮肉骨頭皆連著的,誰能捨了誰呢!昨日那張銀票想是大意拿錯了,今兒個親自送銀子來了!」
板兒關攏房門,跟劉姥姥說:「您可不能好賴不分!這是芸哥哥!若沒他下決心翻牆,仗義探庵,那裡能有這一褡包贖銀!」便講出種種經過,劉姥姥才知道當年那巧姐從板兒手裡換到佛手,竟埋伏下這麼個機緣,更知那妙玉果然能演先天神數,料事如神,且面上冷心裡熱,是個極慈悲的大善人,便口中不住念佛。
賈芸道:「你們且別就去,為保險,我去找那朋友倪二,讓他去守在錦香院門外,萬一那鴇母不認賬,或竟索要更高贖銀,甚至讓院裡茶壺等人阻攔巧姐兒出院,我就讓倪二出手,他們一見準怕!」
沒多時,賈芸趕回,道:「好,咱們贖巧姐兒去!」
板兒就趕車,賈芸坐車廂外,劉姥姥和青兒坐車廂裡,到得錦香院,那倪二已抱臂站在院外樹下,賈芸跟他互相點點頭,就和板兒一起進了錦香院。賈芸裝作嫖客,上樓找到雲兒,那時尚無客人,賈芸就告訴他已經備好贖銀了,讓他將巧姐兒帶到樓梯口,一等樓下正房裡交割完贖銀拿回賣契,立馬就將巧姐兒送到院外車上。雲兒雖不甚信,然也願巧姐兒早離火坑。便點頭應允。那時板兒已去找到鴇母,那鴇母見板兒從褡包裡取出的紋銀皆是成色上上乘的,眼就發直,且板兒也不跟他計較是五百兩買的付他六百兩,就拿出那賣契來交給板兒,正好賈芸進了屋,板兒就將賣契遞給賈芸,賈芸看了點頭,板兒就問鴇母要人,那時雲兒已經帶著巧姐兒下得樓來,賈芸便出去打手勢,那雲兒便帶著巧姐兒往門外去,那把門的還要攔,只見倪二在那門口一站,恨眼瞪著那把門的,鴇母心想這來贖人的看著皆不起眼,一個是鄉下小廝,一個是花廠掌櫃,背後卻指不定還有那路神仙,如今銀子得了,還賺了一百兩,可別惹出砸院子的事情來,也就出屋去吩咐那把門的:「讓他們走!」把門的一縮,倪二一退,雲兒就將巧姐送出了院子,雖外頭只一輛車,雲兒也不敢就撒手,那賈芸、板兒一塊出了院子,雲兒將巧姐兒交給賈芸,賈芸將他送進車廂,那劉姥姥在裡頭一把摟過去就哭,巧姐兒懵懵懂懂不知怎麼回事,嚇哭了,青兒忙一旁安慰他,那板兒就跳上轅架,鞭子一揮,駕車離那錦香院。那倪二就騎上他的大青騾子,在車後先護衛著。賈芸這才跟雲兒道謝,雲兒揮揮手帕道:「你們真是一群好人!」又跺腳罵自己:「沒出息!怎麼又流鹹水兒了?」用那手帕拭著眼睛,一轉身回院裡去了。
賈芸就出巷子,到街上僱了輛車,去往跟板兒約定的城外關廂的一個飯鋪,在那飯鋪裡,劉姥姥、青兒、板兒、巧姐兒剛坐定,賈芸到了,扳兒問:「你哪朋友倪二哥呢?」
賈芸道:「他說要自己喝個痛快去,祝你們一路順風,大吉大利!」
那時巧姐已認出劉姥姥,也想起了香櫞換佛手的往事,並知自己是被救出來了,不但不哭了,還笑起來。在那飯鋪吃完飯,賈芸就跟他們在飯鋪外告別那劉姥姥、青兒、板兒就帶巧姐兒回鄉去了。後那巧姐兒就成了板兒媳婦,雖離富貴,倒也殷實,一家人和和睦睦過日子。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