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回 獄神廟茜雪慰情痴 錦香院雲兒護巧姐

劉心武續紅樓夢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王短腿笑了:「天下烏鴉一般黑。找當獄卒豈能不兇,你看見聽見的那些凶神惡煞的事情,我也是全掛子的本事。原來看守的是死囚,更不用吝惜了。」

寶玉問:「有個佟哥,從這裡移去的,他現在可好?」

王短腿道:「好什麼?到閻王爺那兒去了。你怎的還記掛他?」

茜雪讓寶玉陪王哥喝酒,寶玉初還不敢,王哥道:「你陪我喝酒,也算服役。」

茜雪嗔他:「有你這麼說話的麼?」

王哥笑:「我不壓著他點,他不端杯。」

寶玉方舉杯敬炕桌那邊王哥,只呷一口,便覺是瓊漿玉液入喉,其實那不過是便宜的燒酒,可憐那寶玉久違了茶酒的氣息味道。王哥問:「你有什麼心願?告訴我。若說想這就出牢門,我卻作不到。凡我能作到的,一定儘量幫你。」

茜雪上炕坐在炕桌靠窗那邊,道:「寶二爺你儘管道來。」

寶玉便道:「想見見鳳姐姐。」

王哥道:「這事可辦。只是我新來乍到,且緩緩,得便時定讓你們見見。」寶玉感謝不迭。

那風姐關在女牢,種種屈辱煎熬,也難備述。他一心牽掛的是巧姐。且說那巧姐被王仁領出,飯食倒還供應得可以,只不許他出屋玩耍。一日王仁忽對巧姐道:「舅舅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一路上你要聽話,到那兒更要聽話。」

巧姐高興得跳起來,拍著巴掌道:「聽話!一準聽話!快帶我去!」

王仁就領他出屋門又出院門再出巷口,來至大街。那巧姐見街上花花綠綠,車水馬龍,好不新鮮,笑得合不攏嘴。王仁舅舅更僱了輛騾車,跟他一起坐進去,那巧姐一直掀著騾車廂座的小窗簾兒,朝外張望,王仁問他:「舅舅好不好?」

巧姐道:「舅舅真好!」

王仁道:「舅舅好,你就要聽舅舅的話,舅舅讓你怎樣,你就要怎樣。」

巧姐道:「一定的。舅舅讓我怎樣,我就怎樣!」

騾車到了一條街,拐進一條巷子,巷子裡有個院門,院門上掛個大燈籠,那時巧姐已識得百十來個字,都是鳳姐讓彩明教給他的,就認出那燈籠上三個字裡的兩個,因問:「是什麼香院啊?」王仁也不作答,帶他下了車,就往院裡去。

原來那是錦香院,王仁本是那裡常客。那院裡三面皆是二層樓,各層各個屋子門口又都掛著小燈籠,燈籠上寫著些香豔的名字。從那正房裡踅出鴇母來,見了王仁就打趣兒:「吆,今兒個來了還自帶一個雛兒,這叫什麼作派?」

那王仁先讓巧姐在院子裡看菊花,巧姐見正有那送花的來各處安放盆花,樓梯口那的一盆瀑布菊,如金帛下展,確也有趣,就看著玩兒,見王仁隨個大媽要往那正房裡去,又跑去牽著王仁衣袖,道:「舅舅,你別走!」

王仁也就拉過他去道:「我還怕你丟了哩,隨我來吧。」就牽著巧姐一起進了屋,又讓那巧姐去逗窗邊一隻猾兒玩。王仁那邊跟鴇母說些什麼,巧姐全沒聽,其實是王仁要將巧姐賣到這錦香院。鴇母嫌小,王仁道:「光當使喚丫頭,女大十八變,沒幾年他就大了,有專愛嫖雛兒的,就給他早些開臉,讓他接客,包你又有一棵搖錢樹!」兩個人就把袖口湊攏,各自的手在袖子裡出價還價,好一陣子,那王仁不耐煩,將手一抽,袖子一甩,道:「這可是大家閨秀!你當只是個小家碧玉,不幹不幹!」

鴇母就道:「我把他養到開臉,且得幾年,我先賠進多少去!就這個數,再不能加了!」王仁就還跟他糾纏。

那日到錦香院送盆花的,不是別人,就是賈芸,雖多時不見了,那巧姐的面貌,他是認識的,那王仁在賈府只遠遠看見一次,也有印象。王仁將巧姐帶到這個地方,又到那鴇母屋裡半天不出來,賈芸便覺不妙,遂故意端著一盆太真出浴的菊花,往那屋裡去安放,進去後聽那王仁正道:「……六百兩再不能讓!」

鴇母則道:「五百兩再不能多!」說著瞥見那端花盆的賈芸,便道:「你怎麼進這屋來了?」

賈芸道:「這盆最名貴,我們花廠也只培出這麼一枝。」

鴇母揮手道:「去去去!生人不許來這屋,你擱門外頭去,回頭我讓茶壺挪進來。」

茶壺就是院裡專給各屋客人倒茶的雜役。賈芸出去,將那盆花擱在門邊,心裡起急。那王熙鳳不管他得罪過多少別的人,對他和小紅,卻是隻有好,就說成恩人,也不過分。是王熙鳳給了他在大觀園裡種樹栽花的差事,是王熙風讓在怡紅院裡懷才不遇的小紅得了施展才能的機會,後來小紅提出贖身,饒免了贖銀,還成全了他跟小紅的姻緣,成親時還給了陪送。如今那王熙風遭罪,就算他罪有應得,無法解救吧,他這閨女巧姐兒,竟被這狠心的舅舅騙帶到這妓院,要把他賣掉,先當使喚丫頭,將來開臉接客,這樣慘事,難道能視若罔聞、一走了之嗎?

賈芸在那院裡,正一籌莫展,忽然聽見樓上一個熟悉的唱曲的聲音,猛然想起,那不是雲兒嗎?那榮國府賈政老爺治家嚴謹,是不許將妓女招進府內的,那寧國府賈珍就不講究那個禮了,妓女孿童,經常招進府裡,聚眾飲酒,唱曲取樂,皆尋常事,作為本家爺們,賈芸也曾到寧府領年貨、謀差事,陪宴隨禮,親見那雲兒跟賈珍、賈璉、寶玉、馮紫英、薛蟠等一起喝酒唱曲,且素聞那雲兒頗有俠義之名,是個豪爽女子,想至此,就上樓去,到那雲兒屋外,雲兒一曲唱完,嫖客們闌然叫妙,亂扔賞錢,賈芸就朝他招手,雲兒便走出來,問他是誰?有什麼事?屋裡人就叫喚:「那兒來的情人兒,就把我們拋開了?」

雲兒扭頭罵他們:「早該把你們一個個扔下樓了!不耐煩的滾蛋!」屋裡倒也沒有一個蛋滾出來。

賈芸便道:「我叫賈芸,論起來是賈璉的遠支堂侄,賈璉王熙鳳閨女巧姐兒的一個堂哥。」遂將親眼耳聞目睹的情形講了出來。

那雲兒聽了雙眉亂顫,杏眼怒睜,道:「竟有如此禽獸不如的親舅舅!叫我怎的忍的下這口氣?我這就下樓,跟他撕破臉,將他臭罵一通!」說著頓腳就要下樓。

賈芸忙將他拉住道:「鬧罵不是好法子。」

雲兒便問他:「難道就算了不成,你來找我,卻是有什麼好法子不成?」

賈芸道:「求你兩件事。第一件,那王仁走了,你要設法從媽媽那裡把巧姐要到你身邊,把他保護起來。」

雲兒道:「這我不難。就說讓巧姐先當我的丫頭。我不讓別人碰他一根手指頭。」

賈芸又道:「第二件,你要說動媽媽,告訴他買下這麼個聖上施恩放過的公侯小姐,將來指不定惹下什麼大麻煩。如有人拿錢來贖,一定放他走。」

雲兒便問:「你有銀子贖?」

賈芸道:「我聽他們正侃價,大約是五六百兩銀子,我那裡有這個能力。」

雲兒道:「卻又來!他家如忽喇喇大廈傾,死的死,流的流,囚的囚,那個還在,還能拿出這筆銀子來?」想了想又道:「我雖有些個私房,是存來贖我自己的。」

賈芸道:「自然不能動你一個銅子兒。你將巧姐保護到來人將他贖走就功德無量了。我尋思,那榮府也有沒倒霉的,巧姐的大媽李紈,聖上旌表他貞節可嘉,望給他立牌坊哩,他兒子,巧姐堂兄賈蘭,武考已經拔籌,前途不可限量,正等著當大官哩,你知我雖也算巧姐堂兄,五服外了,那賈蘭可只隔兩服,近得狠哩。他們如今還暫住在那大觀園裡,我可去找他們,他們歷年進的多出的少,出幾百兩銀子於他們應不是什麼傷筋動骨的事兒,況至親骨肉,豈有見著掉進火坑不救的!」

雲兒聽了大有道理,遂道:「那你快去找那李紈賈蘭救急,這裡巧姐包在我身上,管教你們到時候贖出個沒被玷汙的!」

兩人在那裡說話,雲兒屋裡的那些嫖客哇哇大叫,催雲兒回去,賈芸就下了樓。雲兒回到屋更就把桌子一掀道:「老孃今兒個累了,你們都滾!」

那幾個嫖客酒醒了一半,甚覺無趣,紛紛出屋,或回家,或另找妓女廝混。雲兒回到裡間,撲到床上,不禁大哭,為那巧姐,也為自己。

那天王仁以五佰兩將巧姐賣定,拿上鴇母開出的銀票,悄聲跟那鴨母說:「可是交給你了,若丟了是你們的事兒了,可別賴我!」

那巧姐還在一邊跟那猾兒嬉戲,王仁趁巧姐不備,就溜了出去,鴇母就讓幾個茶壺和門房嚴防死守,那讓那巧姐走出大門。那巧姐玩累了,不見了舅鼠,就問:」我舅舅呢?」

鴇母道:「什麼舅舅?那個的舅舅?誰是你舅舅?你那兒來的舅舅?你就是我這錦香院的一個小丫頭!一會兒開飯給你吃,吃完跟你說規矩!從今兒個起,你就叫我媽,我就是你媽,你得聽我的話,凡事照我說的行!」

巧姐聽呆了,道:「我舅舅剛才還在這兒呀!我媽怎麼上你呢?我媽叫王熙鳳!」

那鴇母就跟他瞪眼:「你沒有什麼舅舅!那王熙鳳如今押在牢裡哩!你要再不聽話,我就打你了!」

巧姐唬得哭了起來。雲兒下樓進屋,見了巧姐就把他攬到懷裡,跟那鴨母道:「這閨女我認得,可不是那榮國府的巧姐兒麼。媽媽你怎麼敢把他買下來?」

鴇母道:「你不在樓上接客,怎的又跑到我這兒混鬧?是不是又把桌子掀了?你真是越來越張狂了!」

雲兒便把腰一叉,道:「掀幾次桌子算得什麼,你敢這就把我這棵搖錢樹砍了?告訴你吧,昨兒個忠順王世子出條子叫我去,還說起你那跟人家合夥販私酒的事兒呢,要不是我給美言,今兒一早沒準兒就讓你披枷帶鎖,跟這孩子他媽撂一個牢窠裡了!」

那鴇母就罵:「沒良心的,我那點虧待你了!養你這麼大,花的銀子也堆出一個你了!你替媽媽美言,也是該作的事,這錦香院封了,你往那裡去,別聽這個那個跟你說那些子個甜話,真到骨節眼上,就你這身份,別說世子,就是那滴里耷拉的窮酸公子,那個會娶你?填房、納妾也不要你!你又不願意嫁個窮的,更不願嫁那槓夫泥瓦匠!一根絲線拴咱們倆螞蚱,把我崴咕了,你也撈不了好處!」

雲兒便道:「你道為我花的銀子堆出一個我,我給你賺出的銀子堆出一百個來了!」

那巧姐在雲兒懷裡聽他們兩個大吵,哭的更厲害。雲兒把他哄得好些,便道:「不跟你多廢話。只是,一,這孩子歸我,算給我當丫頭,別人都不能碰!」

鴨母道:「那有何不可?如今他又開不了臉!」

雲兒接道:「二,他不能在這裡久呆。那忠順王說了,將榮府未成年主子允至親領養,乃聖上隆恩,是用來昭示天下,令萬萬人陪著思恩懂禮的。如今你竟買下聖上特赦的貴族小姐,倘若有人告發出去,該當何罪,怕比那跟人合夥私釀私賣燒酒,罪過還大!」

鴇母道:「你怎不早來說?難道我五百兩銀子就白扔了麼?」

雲兒道:「那個禽獸舅舅就不去理他了。但也許會有別的人拿著銀子來贖,你須銀到放人。」

鴨母道:「我還嫌他太小養起來淘神呢,誰拿六百兩來贖,我立馬放人。」

雲兒道:「怎的又成了六百兩?」

鴇母道:「我一直在說六百兩。你別聽岔了。」

雲兒道:「可不許再漲。要不我趁便跟忠順王說了。」

鴨母道:「你就去說!你當老孃真憷你!我也被你鬧乏了,要歇歇,你快把這個惹禍的東西帶走吧!」那雲兒就將巧姐帶到樓上,哄他吃、睡,道:「你就叫我雲姑鑲,有我在,別人不敢欺侮你。」那巧姐到底能否逃出火坑,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