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道:「可知是吉祥福音,寶玉要歸來了!」
遂起身要往屋外觀雁,麝月勸道:「去年春天放風箏,放的正是七隻大雁,想是他們如今化成真雁,飛來安慰咱們了!心想事成,又何必非出去看個究竟!」
寶釵不依,執意出屋,彼時院中積雪無人打掃,出得門去,麝月緊扶著他,略行幾步,寶釵仰頸朝天上眺望,就在那一刻,胸痺發作,麝月只覺他身子沉重起來,扶託不住,連自己一起倒下,那寶釵這一倒,髮髻上金簪落在厚雪中,直插朝天,閉目噤氣,呼喚不答,急得麝月嘶聲呼喚,玉釧、小霞等聞聲趕來,那寶釵香魂已然出竅。麝月等三人將寶釵連抱帶抬送入房中榻上,彼時兩隻秋後隕落在天花棚中的玉色蝴蝶,忽然醒過來,從氣口飛出,在寶釵頭上翩躚,麝月等皆驚奇不已,那一雙團扇般大的蝴蝶,隨即從風斗中飛了出來。
麝月道:「莫非寶二奶奶也和那林姑娘一樣,是個仙女,如今也化蝶歸天了吧?」金釧、小霞只得去報與王夫人。
賈璉、薛蝌,又去買來上好的杉木棺材,將寶釵入殮,那平二奶奶和風姑娘,更半步不敢離開王夫人。正亂著,門上報說:「寶二爺回來了」都不信。起初大門看守的人也不信,說那裡來的野和尚,到這裡來起什麼哄!後賴大、林之孝被喚出來認人,皆道雖然剃度了,卻是真寶玉而非假寶玉,仇都尉也親來檢視,聽賴、林二人如是說,怒道:「既是那甄家的寶玉,就攆出去!」
賴、林二人道:「是這裡賈家的寶玉,千真萬確的。」
仇都尉細看也是賈寶玉,就道:「你既出家又回來幹什麼?既回來又為何不早些回來?你媳婦等不來你,剛剛死了!快進去吧!」那賈寶玉進到裡面,只聽一片哭聲。
麝月等正在棺前哭泣,忽見寶玉僧衣芒鞋走了進來,目瞪口呆。賈璉等也不及問他究竟,只心想回來了就好,王夫人不至絕望了。那時尚未蓋棺,寶玉過去跪在棺旁,端詳那寶釵容顏,仍鮮豔斌媚,任是無情也動人,落下熱淚,喃喃道:「我回來晚了,對不起你。」見那金鎖仍在頸上,問麝月:「那冷香丸呢?」
麝月道:「尚餘不少,在那青花瓷壇裡。」
寶玉道:「拿來陪著他吧!」麝月拿過瓷壇,寶玉親手放於枕邊。
賈璉就命薛蝌扶穩寶玉,讓人把棺材蓋定抬走往鐵檻寺去暫存。彼時麝月等哭得幾乎暈倒。後寶玉去見王夫人,跪下道:「從今與家族同命運、共患難,再不出走了。」
王夫人這回的哭,方有舒心順氣的功效。寶玉回屋,脫去僧衣芒鞋,重換舊裝,只是蓄髮尚待時日,就暫以便帽覆頭。麝月如昔服侍。寶玉對他言道:「甄寶玉告訴我,當和尚不是真出世,人世經歷悲歡離合、生死歌哭,達到徹悟,真的懸崖撒手,方是真的出世。從今後我不怕世間磨難,要走完該走的荊棘之路,渡到彼岸。」
那麝月也聽不懂他的話,只道:「你回來就好。」
幾日後,寶玉回思種種,想起頭年春天大家吟柳絮詞。他拈鬮拈到的詞牌是《蝶戀花》,競未吟成,望著窗外仍如柳絮般飄飛的雪花,不禁心頭痛切,遂吟成悼念寶釵的一闋曰:豈昔春光盈滿樹,白絮輕飄,姊妹抒情愫;寒風凜凜傾暴雪,存魂渺渺歸何處?
昨夜金簪猶在髫,今化蝴蝶,恨恨向誰訴?欲往魂前祈寬恕,芳華殞落催終悟!
將所吟錄於紙上,又朝鐵檻寺方向用香點燃,燒成紙灰,以表祭奠。
且說史湘雲因無法探望二寶,只聽到些模模糊糊的訊息,雖亟關心他們的安危,亦無可如何。那日衛若蘭外出聚會回來,告訴他薛家慘事,薛姨媽、薛蟠、薛寶釵母子女兩代三人的棺材,皆暫厝鐵檻寺。薛蝌、邢岫煙夫婦,帶著薛寶琴,為避禍匆匆去往江南了,吏湘雲聽了,搖著肩膀痛哭!那梅翰林被聖上抄家不久,史鼐、史鼎亦抄家治罪,衛若蘭因此提起亦帶湘雲南下避禍。
湘雲道:「若不株連九族,我應無事。那寶琴不同,他雖未接往梅家,薛、梅兩家是換過帖子的,設若去查抄的官員狠心,非說他算梅家的人,那就非羅織進去不可,設若遇到的是個心軟的或馬虎的,也可能不予追究,他須且住江南避一避,我只為他祝禱,躲過這一劫去!」因議論到賈府,湘雲道:「他們與薛家、史家又不同,畢竟還有元妃娘娘在宮裡,聖上也述喜歡他,該不至於也從管制變成抄家吧?」
衛若蘭說:「那也難說!」
湘雲道:「有個事兒老想問你,為什麼我一提到元妃娘娘,你臉色就難看起來,你的那幾個朋友,韓琦、馮紫英、陳也傻亦如是,你們不是跟賈府最要好嗎?如今寶玉不來了,那賈珍、賈蓉父子,不是還跟你們打得火熱麼?元妃娘娘豈非他們賈家的大支柱?元妃娘娘安穩一天,他們豈不就太平一天?你們豈有厭惡那娘娘的道理?」
衛若蘭就問他:「你可曾注意過那賈珍、賈蓉,他們提到聽到那賈元春又是怎麼情景兒?」
湘雲細想了一下,更其詫異,道:「是了,秋天在衛家圃別業,你們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記得還有個俗人叫醉金剛的,你們不知道從那兒把他也召了去,你們熱鬧你們的,我也不摻和,只跟翠縷在那林子裡採蘑菇,採完蘑菇回去,支派小廝們給你們加酒添菜,不由得聽見那馮紫莢提了句元妃娘娘,那賈珍就把桌子一拍,吼出聲:‘我好恨!’倒把我嚇一跳,原只當喝多了發酒瘋呢,如今連帶一起琢磨,越發奇怪了,你們討厭誰也不該討厭元妃娘娘呀,更不該咬牙切齒的去恨他,你們這些男人,真叫莫名其妙!」
衛若蘭道:「你就總莫名其妙也好,你是個天性不懂得陰謀詭計、記恨復仇的人,我們在一起,快快樂樂比什麼都強。」
湘雲道:「只是你跟他們攪和在一起,心裡頭怎能幹乾淨淨、清清爽爽?又怎能長久快快樂樂?你們讓我莫名其妙的話頭還有呢,那秦可卿,縱使他真是十美人胎子,當時你們男人見了就迷,死多少年了,怎麼如今賈珍、馮紫英提起來,還那麼眉飛色舞的,記恨那賈元春,喜歡那秦可卿,可不怪到腸子裡頭去了?你怎麼也跟他們一塊兒起鬨?」
衛若蘭道:「不是起鬨,這裡有個真偽是非的大關節,我不好跟你細說,你聽了怕是腦仁兒痛。」
湘雲便道:「我可不願腦仁兒痛,不過白問你幾句罷了。」說完,就要吹笛,讓那衛若蘭彈琵琶配著。
堪堪又是冬去春來,積雪融化、河道化凌,柳霧泛綠、桃花競放。衛若蘭說,又要去衛家圊,湘雲因道:「怎麼在這城裡就住不塌實?秋彌你們還沒把筋骨舒散夠?又要春彌?秋彌回來說是什麼大不幸中有大幸,難道這次春彌就能‘幸中更有大幸’,鬧不好,這回沒準兒弄成個‘大幸中有大不幸’哩!」
衛若蘭道:「你別說那不佔吉利的話!我們自有我們的道理。」
湘雲道:「你要去你去!我卻要在城裡逛春景兒哩。我要跟翠縷去那池子河坐船賞海棠花去!」
衛若蘭道:「這回春彌要獵大傢伙,正是兇險超過以往,本來就想勸你留在家裡,等我得勝回朝的。」
湘雲就拿拳頭擂他胸膛,笑道:「壞蛋!真想不帶我?我原是說氣話。我也要去!一定要去!」
衛若蘭為難了,牽過他手,坐到榻上說:「這回去的爺們特多,說好都不帶女眷丫頭婆子的,去了就動弓箭,你去了無益。且來回不過十多天。你賞幾回海棠,我也就回來了,咱們那時合奏一闋《海棠紅》,豈不更有趣?」倒把湘雲說服了。
那日衛若蘭去往衛家圃,湘雲執意要送他一程。衛若蘭與馮紫英、陳也俊約定在城北二十里的河邊集合,一起前往,其餘人等各取路徑在幾日內分批前去。車馬到得那河邊碼頭,衛若蘭下馬,翠縷先從騾車裡出來,扶下湘雲,湘雲與若蘭話別,依依不捨。若蘭情動難耐,道:「讓我香一個吧。」
湘雲本不在乎,誰知那時紫英、陳也俊及坐騎已在渡船上,看著他們倆那模樣不禁大笑,湘雲就退一步躲開了。衛若蘭只得對湘雲再注目一笑,便牽馬上船去了。那渡船啟動,緩緩朝對岸駛去,湘雲望著那漾漾河水,並那船上漸漸遠去的,准折得他幼時坎坷形狀、發誓要跟他地久天長的摯愛夫君,心裡滋味齊全甜為主。他那裡知道,那竟是他與衛若蘭的永訣。此後每當憶及他退後拒給那一香,都痛徹肺腑的抱憾,正是:人生多少深憾事,只在猶疑一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