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人變成鬼,那是太容易了。我誤入歧途後,變成了呂黃秋的市委副書記,呂黃秋成了我的組織部長。這幾年,我們座右銘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我為他提出的兩百多人轉幹、提幹,其中提拔的副縣級幹部、縣級幹部就有七十三人。
一
5月26日7時30分。晴天。
新城市賓館,三十年前的一對情人在這裡見面了
於菲在夢裡和金安見面了,情人相見,分外激動,她去摟金安的脖子,好幾次都失敗了,最後一次她終於摟住了,結果街上的鞭炮聲驚醒了她。她摟的不是金安,而是捲到一邊的毯子。她想起了夢裡的情景,羞得臉都紅了。這金安也真是的,我昨天中午下的飛機,到現在了還未見上面。他真有這麼忙嗎?
街上的鞭炮聲響得越發熱烈了,這就怪了,今天沒有什麼節呀,她離開新城三十年,難道今天會冒出個什麼節來?這鞭炮聲比過年還響得持久。她在美國時,每逢過大年,華人街上的華人都要放炮的,但遠沒有今天這麼壯觀、這麼激烈,這簡直就是萬炮齊鳴喲。
電話鈴響了,她首先想到了金安,肯定是他打來的,她即刻抓起了電話,不是金安是于波於書記。
於書記說:「這麼早打攪你真不好意思。」
於菲說:「我早讓鞭炮聲驚醒了,於書記,今天是什麼節,這樣子放炮,昨天晚上好像就有人在放炮。你聽聽,這麼多人在放炮。」
于波說:「這就是金安昨天沒去機場接你的原因……」
「嗯?」於菲有點意外:「他不來接我和放鞭炮沒什麼關係吧?」
于波只好把昨天晚上的統一行動說了一遍,最後說,「據我所知,金安到目前為止,還未合過眼呢!」
於菲:「是……」
于波:「他一宿沒有睡,一直在指揮戰鬥,現在還在突擊審訊人犯呢。」
於菲:「抓住了慢慢審唄,幹什麼這麼急?」
于波:「因為主犯逃走了,不抓緊審出主犯的去向,後果不堪設想哪!」
於菲有點原諒金安了,她說:「原來是這樣,那今天八點半的座談會他是參加不上了?」
于波:「那倒不是。按市裡的安排,他休息,可是,他本人提出一定要參加。」
「噢?」於菲有點高興了,她說:「那好吧,我們八點半見!」
「八點半見!」
扣上電話後,於菲興奮得不得了,這就證明這三十年來,金安也像自己想他一樣想著自己。
於菲高興地進衛生間洗臉、刷牙、化妝,這一切都結束時,門鈴響了。她知道是秘書來了,該吃早餐了。她說:「請進!」
門鈴還在響。
她大聲說:「請進!」
門鈴還在頑固地響。
於菲只好起身去開門,她開啟鎖,沒開門說:「進吧。」
可來人還是不進來。她只好拉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是一位西裝革履、手捧鮮花、笑哈哈的五十歲左右的男士。
於菲驚訝了幾秒鐘後,突然明白了來人是誰,高興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金大局長閣下,請!」
金安把花送到了於菲的手上說:「菲菲,歡迎你來新城。」
金安隨風韻猶存的於菲走進了豪華、寬敞的套間會客廳後打趣地說:「菲菲,你簡直還和當年一樣嘛!」
「這怎麼可能?」於菲抱過來兩聽飲料說:「三十年了,金哥你五十二歲,我都五十一歲了,人老珠黃了!」
金安說:「人雖老、珠未黃,風韻不減當年哪!」
於菲笑著開啟了飲料遞了過來說:「你也是,依然瀟灑、幹練!……你這麼精神,一點也不像一夜未睡的樣子。」
金安:「喲?你咋知道的?」
於菲:「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是毛老爺子說的,我當年毛主席語錄背得可是滾瓜爛熟呀,連你這個軍代表也對我讚不絕口呢!」
金安說:「那是因為你長得漂亮,哪是語錄背得好呀?」
於菲:「這麼說,你當年也是口是心非了?」
金安臉紅了:「不!你要是不走的話,我寧可不要那個軍代表。」
「不對吧!」於菲說:「你要是敢娶我這個有海外關係的女人做老婆,那你一定被人家打入十八層地獄了。」
金安說:「不說這些了,你,還好嗎?」
「還行吧,金哥!」於菲說:「我丈夫是於氏集團的總會計師,女兒十歲了,如此而已。你呢?」
金安:「我?……別說我了吧,肚子餓了,我們出去吃牛肉麵吧,我請客。」
於菲:「別急。」於菲說著掛了個電話,她吩咐說:「告訴他們,給我送兩碗牛肉麵,幾碟小菜。」
於菲扣上電話對金安說:「金哥,為什麼不說?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以為我就忘記了嗎?三十年的風風雨雨可以讓人老,可人的心輕易是老不了的。那年月,我們根本就不可能結合,如果真結合了,你就得接受部隊的審查,最後戴一頂海外關係壞分子的帽子回來,我呢,書是教不成了,也戴上頂壞分子的帽子,一對壞分子,那日子是人過的嗎?」
金安說:「有一條路可走。」
於菲:「什麼路?」
金安:「和你遠走高飛。不過,那時還沒有想出這條路。」
門鈴響了,於菲一聲請進,服務員推來了牛肉麵和四碟小菜。
金安也不客氣,端過來就吃。於菲衝金安笑笑,給他挑了一筷子麵條說,「來,金哥,幫我一下,這一大碗,我可吃不了。」
金安也不客氣,讓於菲挑了一筷子麵條。
說著話,吃著飯,一會兒工夫,飯吃完了。
金安問:「新城的牛肉麵怎麼樣?」
於菲說:「新城的牛肉麵好,新城的土地好,新城的人更好!」
金安的臉又紅了一下,門鈴響了。
進來的是于波、程忠等人。
于波開玩笑說:「噢?金局長也在,我們待會兒再來。」
於菲說:「於書記,快請進!我和金哥有的是時間。」
于波、程忠這才走了進來。程忠一落座就幽了一默:「俗話說,君子成人之美,於書記,我們這簡直是搗亂嘛!」
金安說:「程市長,你說什麼呀?」
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於菲笑得更是厲害。
一陣玩笑過後,切入了正題,程市長說:「於總,我把電廠的全部資料都帶來了,你看看吧。」說著把一沓子檔案遞了過來。
於菲把檔案遞給了秘書,她說:「資料我讓他們看,我只和各位先談一下,然後到電廠去看一下。」
于波說:「沒問題,都安排好了。於總,省委陳書記也想參加我們的座談會。」
於菲轉頭對金安說:「金哥,這樣不好吧,省委主要領導來參加,是不是意味著我就沒有退路了?」
金安說:「破釜沉舟,就是為了堅定你投資家鄉的信心。怎麼,你還有什麼顧慮?」
「是呀!」程忠說:「說穿了,就是要你下決心支援家鄉的事業,電力公司上來了,引水工程上來了,我們新城就沒有什麼後顧之憂了。這些話,只能對自家人講,如果是外人,我還不講呢。」
於菲說:「我投資新城的信心不會改變,這一點,我那天在電話裡就給金哥講了,金哥難道沒有告訴你們嗎?」
「告訴了。」于波說:「他給我和程市長把你這個意思都講了。一句話,我們也想幹點事,程市長是這樣,金安也是這樣。我常講這樣一句話,你吃著人民的、拿著人民的,你就得為人民幹事,這樣,才是一個稱職的幹部。有人說,金安參與這事是不務正業,我們恰恰認為金安是一個稱職的幹部。他在做好本職工作的同時,積極為我市的經濟建設牽線搭橋,這是好事嘛。公安局的同志是沒說的。還有一個把「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放羊去」這句話掛在嘴上的同志叫汪吉湟,他是金安同志的副局長,他從一個農民成長為一名優秀的公安局長,省委陳書記說他是我們這個都市的英雄。昨天晚上,他為了救金安同志,身負重傷,住進了醫院。」
於菲感動地問:「是嗎?」
金安說:「是的,他要不推我一把,把身體擋住了炸彈,現在的我可能到馬克思那裡報到去了。」
「他傷得怎麼樣?重嗎?」於菲問。
金安說:「已經脫離了危險,只是左胳膊被炸碎了,再加上時間長了一點,根本沒有辦法接上,就截肢、截肢了……」金安的眼裡溢滿了淚水。
於菲說:「於書記、陳市長,開會前,我得去醫院看看他。」
于波、程忠朝她信賴地點了點頭。
二
5月26日7時40分,晴天。
新城市紀委,祁貴說,人變鬼那是太容易了
汪強從沙發上爬起來看了看錶說:「眯了一個多小時,該起來了。」他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區紀委科長劉雲心想,讓他們多睡一會兒吧。可是劉雲已經醒了,他說:「起來了,這炮放得響,睡得更香。汪書記,你應該多睡一會兒。」
兩人說著話,疊好被子,洗涮完畢後,劉雲飛快地出去了。汪強知道小夥子去看祁貴了。他對劉雲非常滿意,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辦案時總少不了讓劉雲給他當助手、做記錄,有時候,他還能想出好多新點子來呢。
院裡一輛車停下了,汪強順窗戶一看,是司馬書記回來了。他剛下到一樓,司馬書記已經打發車回賓館了。汪強從心裡暗暗佩服司馬克的細心,他從來沒有把助手和司機帶上樓來過。這也是紀檢幹部辦案的規矩,要麼吃住在專案組裡,要麼乾脆不跟專案組的人見面、接觸。
司馬克把裝著雞蛋、餅子的塑膠袋遞到了汪強的手裡:「給,給你們帶了點吃的。」
汪強說:「你走後我們吃的肉夾饃,現在還不想吃。」
司馬克說:「不吃怎麼行,搞我們這行的,辦案前吃飯很重要。不然,這睡不好覺、吃不好飯加起來,哪能受得了呢?」
紀委審訊室在二樓,邁進二樓樓口的防盜門時,司馬克不吭聲了。汪強請司馬克進了房間,劉雲已經在裡面等。
汪強問:「怎麼樣?他的狀態?」
劉雲向司馬書記問好後說:「他狀態不錯,睡覺時吃了一個肉夾饃,他說他從來沒吃過這麼多呢。睡覺也好,睡了不到一小時就起來了,說是睡不著。」
「好!」汪強說:「我們接著來?」
司馬克問:「真不吃點?」
汪強說:「審完了一併吃吧。」
司馬克同意了。他和汪強走進了寬大的審訊室。緊接著檢察官也走了進來。
見祁貴走進來坐下,司馬克走過來對警察說:「開啟他的手銬吧。」
警察朝檢察官看了一眼,見檢察官也點頭同意了,才開啟了手銬。
司馬克問:「怎麼樣?睡著了沒有?」
祁貴說:「剛睡著一會兒,這炮聲就把人驚醒了。」
司馬克說:「是啊!從群眾對昨天晚上聯合行動的態度看,他們對呂黃秋和環球集團簡直是恨之入骨呀!你聽聽,這放炮的陣勢,怕是比過年還厲害呢。」
汪強說:「是的。」
司馬克丟給了祁貴一枝煙,又替他點上後說:「那你就說吧!把肚子裡的東西全倒出來,可能感覺會好一些。通過你,一個農家的子弟,通過自強不息坐到了市政府副市長的位置上,你給老百姓做了那麼多的事情,人民也很擁護你。到後來,因為你兒子開車撞死了人,呂黃秋利用這個機會把你拉下水,由人變成了鬼。這一切,對我們的全體幹部,尤其是年輕幹部,是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教育啊!」
祁貴說:「由鬼變人,非常艱難,由人變成鬼,那是太容易了。我誤入歧途後,變成了呂黃秋的市委副書記,呂黃秋成了我的組織部長。這幾年,我的座右銘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我為他提出的兩百多人轉幹、提幹,其中被提拔的副縣級幹部、縣級幹部就有七十三人。」
汪強說:「正縣級幹部收多少錢?副縣級又收多少?一共收了多少?」
祁貴:「正縣級四萬,副縣級三萬,正科副科兩萬,轉幹的兩萬,總共收了有三百多萬吧。」
「三百多少萬?」
「三百九十幾萬吧。」
汪強:「你拍板把市鍋爐廠讓環球下屬的皮包公司兼併,你得了多少好處?」
「一百萬。」
「誰給你的?」
「環球集團的錢虎給的。」
「你的外甥金釗沒有給你嗎?」
「沒有。他們環球有個規矩,像這種情況,一律由總公司兌現。」
「像鍋爐廠這樣的情況,全市還有多少?」
「九家。」
「哪九家?」
「市鍋爐廠、化肥廠、市塑膠廠、市軋鋼合作公司、市鋼鐵廠、市房地產公司、國營新城機器廠、國營新城汽修廠、進口汽車修配中心,還有瓜子廠等。」
「環球集團一共給你兌現了多少錢?」
「一共是一千五百萬。」
「這些錢都在哪裡?」
「都存在香港。」
「存摺呢?」
「存摺在市農行的保險箱裡。」
「保險箱的號碼?」
「83313099。」
「存在香港的金額是多少?」
「一千六百萬。」
「其他的二百多萬呢?」
「分別存在市裡的各個銀行。」
「在方麗麗那裡放了幾個存摺?共是多少錢?」
「十個,共一百五十萬。」
「其他呢?」
「還有大概七八個存摺,一百多萬元,在家裡。」
「在家裡的什麼地方?」
「在冰箱裡。在炸好的一盆豬油裡邊。」
……
街上的鞭炮聲,還在一陣一陣的響著,中間還夾雜著陣陣鑼鼓聲……
三
5月26日8時。
新城市醫院,汪吉湟說:就是再丟一條胳膊,也要把呂黃秋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