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首長警衛的便衣武警虎視眈眈的瞅著省委書記後邊的于波,生怕有「披著羊皮」的「狼」混進來。一進門,陳書記就招呼老伴道:「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位你的老鄉,剛上任的新城市委書記于波。」
一
5月20日19時10分。多雲見晴。
于波到省委書記家吃晚飯
于波走出省委辦公大樓時,感覺有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朝他壓來。從陳書記的態度看,是支援自己與程忠的幾個想法的,這更堅定了去新城打一場攻堅戰、破兩個驚天案的信心。這攻堅戰就是馬上籌資、抽調力量進行引黃入新工程。兩個案子一個是群眾舉報市委副書記賣官受賄案,他絕對信其有,幾個水平差得不能再差的一般幹部,居然在他走後短短的三年中由副科升為副縣、正縣。但願祁貴沒有問題,經過秘密偵察,確無問題那是最好的了。否則,一個省紀委副書記與一個腐敗分子共事,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另一個就是三年前想破而沒有破掉的持槍傷人、入室強姦案。這起案子與後來發生的幾起案子聯絡起來分析,他確信系一個團伙所為,就是那個三年前未抓獲的罪大惡極的傢伙。市委書記不是紀委書記更不是公安局長,可是反腐倡廉、保一方平安更是一個市委書記的責任。再說了,這個案子也可以說是在他當公安局長時未破的案子。老公安局長當市委書記了,案犯還逍遙法外,哪有這個道理?自己就不是一個市委書記,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黨員幹部也應該履行其職責。
馬副書記朝他揮揮手,坐進了紅旗轎車。于波朝一溜煙走的轎車揮揮手,才意識到壓力是來自馬副書記這一面,從知道的情況和馬副書記在會上的態度看,要破這兩個案是有難度的。幸虧程忠給他想了個「打槍的不要、悄悄地幹活」的法子,要不,你還沒有找到證據,案犯可能就又消失了。同時,這個案犯的背後還有一個神通廣大、手眼通天的人,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呂黃秋。
「于波呀,還沒走呀?」陳書記和劉省長下樓了。劉省長接上陳書記的話說:「人家要搭你的車,順路的。……于波,你可得抓緊機會給咱大老闆說呀,不然,你獅子大張口,讓省裡掏兩個億,我可無能為力喲。」
于波朝劉省長笑笑,目送他上了紅旗車。紅旗車徐徐滑出了大門。
陳書記拉于波上了他的紅旗車,說:「兩個億可能夠嗆,亂彈琴嘛!一個億嘛還差不多。哎,于波,我有個法子,你回去後聘楊棟同志做引黃入新的高階顧問,讓他去國家部委給你要一個億回來。」
「人家都下臺了,再說他一直不同意上這個專案,說是勞民傷財。他會去給引黃工程要錢?」
陳書記哈哈一笑說:「虧你還和他共過幾年事,對他你應該瞭解的,這個同志本質還是不錯的,只是有點耳根子軟,也怪你不會說軟話嘛。」
「這倒也是。」于波摸摸後腦勺說,「我就是太直,不善於迂迴做工作。」
「知道就好。」陳書記拍拍于波的肩頭說:「為了讓楊棟同志下臺也下得體面,畢竟人家還沒有直接的大的過錯嘛。還為了讓他幫你搞這個‘引黃入新’工程,省委決定給他一個副省級調研員,給你創造一個幹事的環境。」
于波就想,這是馬副書記的主意,還是陳書記的主意,如果是馬副書記的主意這裡頭就大有文章。但有一點,不論是誰的主意,讓楊棟給引黃工程跑跑資金,噹噹「顧問」這倒是個很理想的角色。於是,于波就說:「還是省委英明!」
正說著,東方紅廣場到了。
……
于波說:「……哎,陳書記,我到了,該下車了。」
陳書記說:「別下,我請你到家裡小坐,讓你嚐嚐新城人的行面拉條子。」
「怎麼?」于波驚訝了,「我嫂子還能做出新城的風味來?」
「她呀!她就是你們新城人!」
「是嗎?啊呀,我還非得拜見一下不可了。」
紅旗車開進了有武警站崗的「1號別墅區」大門,停在了一棟別墅門前。給首長警衛的便衣武警虎視眈眈的瞅著省委書記後邊的于波,生怕有「披著羊皮」的「狼」混進來。
一進門,陳書記就招呼老伴道:「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位你的老鄉,剛上任的新城市委書記于波。」
于波握住了陳夫人伸過來的手說:「你好……」
陳夫人大方地說:「就叫我嫂子吧。」
「對對對!就叫嫂子,你剛才在車上就叫了麼,咋現在又不叫了?亂彈琴嘛!」陳書記打趣道。
晚飯果然是新城風味的行面拉條子。行面滷子很地道:幾片薄薄的大肉片、幾塊木耳,還有西紅柿和雞蛋絲。于波誇獎了一番好手藝,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飯後,陳書記帶于波到自己的書房裡說話。大約十六平方米的書房,有兩面牆都讓書架佔滿了,且書架上滿滿當當的都是書。一大兩小的布面沙發前,擺一張花崗石小茶几,上面攤著一本書:《資治通鑑》。
「喲!該不是到圖書館了吧?」于波見陳書記今晚的興致特好,便笑著說:「沒想到,真沒想到,陳書記還有這麼多的‘財產’哩!」
「是啊!這些書值個兩三萬元吧。」
一陣說笑後,陳夫人拿來了兩瓶超純水,她啥話也不說,放下水就帶門出去了。于波想,陳書記該談正題了。
果然,陳書記喝了口水嚴肅起來了。他說:「于波,直覺告訴我,楊棟這個同志雖然不是個好領導,可他也並不壞。所以,我才提了他半級。本來嘛,說啥也得在省裡給他個位子,可實話說,他實際上就是一個不幹事的人嘛。好了,這些就不說了,如果他真像群眾來信講的那樣,貪了多少,收了多少,我就管不著了,該咋辦你就咋辦吧。」
于波問:「楊棟當副省級調研員不是馬副書記的主意?」
「不是!」陳書記說,「這些你別了解得太多了……祁貴的民憤太大了,估計他可能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你必須得查清楚。但要巧妙,在沒有確鑿的證據前,千萬別驚動他。」
于波點了點頭。
「關於呂九莊的事,亂彈琴嘛!我想,該到解決的時候了,那個‘5.18’案子跟呂九莊有無關係,我看很難說,問題是搞出有力的證據來。這個呂黃秋越來越不像樣子了,竟然連《人民日報》下去的記者都不理不睬,這樣子不行呀。你是省裡有成績的企業家不錯,可你也不能自以為是,胡作非為吧?」
「據稅務局的同志講,他們的工作人員執法檢查,竟然連莊都進不去。一個工商局的副局長好不容易進了莊,還讓保安人員打得住了醫院。如果僅僅是這些事情也就罷了,還有不少傳聞。說呂黃秋窩藏罪犯、縱容犯罪;莊裡開設明為桑拿浴實為妓院的什麼洗浴中心;呂黃秋年初到美國去看上學的兒子、女兒,被海關查出了兩百萬美元現鈔。他哪來的這麼多錢?據說他的錢來得不乾淨呀,再說了,他的集團公司是村辦集體企業還是私人企業?還有不少奇怪的傳聞,說呂黃秋是新城市委的組織部長,想讓誰升官,這個人就能升上官。亂彈琴嘛!如果真是這樣,這就有問題了,祁貴有問題,市委的組織部長更有問題。凡此種種,你都悄悄地介入,一旦有充分的證據,省紀委、省公安廳馬上配合。為了慎重,掌握證據之後最好給我通通氣,你明白嗎?祁貴是副地級幹部,呂黃秋是全國的知名企業家,弄得不好,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問題的。」
於被連忙表態:「我明白,陳書記,不到萬不得已,決不打草驚蛇。一旦掌握了證據,馬上給你彙報,然後採取必要的行動。」
「不錯!」
于波真是太感動了,太激動了。他沒有想到省委書記考慮得如此周到、如此細緻。而且陳書記的考慮跟他和程忠的觀點不謀而合。這個時候,于波感到身上的壓力明顯減少了。省委書記、省委就是他打好一場攻堅戰、破獲兩大案件的有力保證。這就說明,發生在新城的一切事情,省委都瞭如指掌。在這種情況下,派他去新城,他既是一個市委書記,更是一個紀委書記和公安局長。這是省委對他的極大的信任。
于波說:「陳書記,謝謝省委、謝謝你對我們新城的關懷和支援。我一定燒好引黃工程、反腐敗、破大案這三把火,從而開啟新城新世紀的新局面!」
「說得好!」省委書記握住了市委書記的手,說:「記住,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後兩件事的知情人越少越好。包括省裡的領導在內。」
「我一定。陳書記,請你放心。」
二
5月20日20時30分。多雲間晴。
在於波家裡程忠接到了劉省長的電話
因為是熟人,于波妻子梁豔芳與程忠談得很投機。
梁豔芳告訴程忠,她的工作很輕鬆,省城礦業集團公司會計。程忠問她去不去新城?梁豔芳說,我才不跟他去呢,這省城裡也習慣了。再過一年,女兒於妮從龍江大學畢業,能在省城找一份合適的工作足矣。說著說著,程忠就說起了那個引黃入新工程。
「就是引九龍山那邊的黃河水到新城,這個夢我整整做了四年了。」程忠說。
梁豔芳也是三年前隨於波從新城到省城的,她當然知道引水工程這檔子事了。她說,她就不明白,這新城的事離了你和于波就辦不成了?她還說,她只知道他這三四年的情況,過去的情況她是一無所知。
程忠幽默地說:「既然弟妹想要知道,我就聊一聊吧。就怕你不愛聽。」
梁豔芳說:「程市長,你就說說吧,我還真想聽。」
程忠說:「不僅是你,還有不少人問我,說老程,你天生一副富態相,舒舒服服當你的市長吧,你這樣折騰是為了啥?我說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是當官的宗旨。做老百姓的官就得做事,不做事就沒有功,無功就是過。有人說我老程會吃,肚囊大。這話不錯,我就能吃,偶爾也喝那麼一兩盅。這吃頓飯是腐敗嗎?不!要吃,還要吃出花樣來。我說的花樣是指你要吃得有名堂。你比如,人家外商來談投資、做考察,你總得請人家吃頓飯吧,不吃,人家考察得不舒服,幹嗎要把錢投到你這地方來?別的地方照樣能投。我常給下面區縣的領導講‘縣官與閻王’的故事。某縣官死後到閻王爺那裡去報到,說閻王,我在陽間做官很清廉,做官三年連老百姓的一頓飯都沒吃過,你該獎我。閻王說泥塑一個縣官更省事連水都不喝。來人啊,賞他四十大板!」
梁豔芳笑了:「我們程市長講話特風趣。」
程忠說:「我就接著說吧。」
他說:「但我不貪,不該拿的我一分不拿。有人說,我活得冤,意思是我這個人不會撈錢。我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是你該得的,你花著也舒心,不是你該得的,你花著會提心吊膽。有人就這樣,他們過的不輕鬆呀,整天擔心有一天會出事。但我老程不怕,怕什麼,我一點虧心事也沒做過。
「……還是說正題吧。有人說我老程這傢伙不簡單,我還就是有點不簡單,你別笑,我今天就給弟妹吹吹牛吧。
「不簡單是說我一個初中生,竟然成了水利專家、副地級幹部。我1963年參加工作,那時剛滿十六歲,在農業社當記工員。1966年到公社當水管員,參加了省裡舉辦的一期水訓班。8個月回來後,我到湯縣當上了小水電技術員。我邊幹邊學,很快就晉升到了工程師,因為我是湯縣農電事業的開創者之一。到1973年任湯縣縣委副書記的十年中,我當過縣水電局股長、副局長、局長。1978年我升為湯縣縣委書記,人家都稱我是娃娃縣長。有位作家寫過一篇報告文學,那標題就是《娃娃縣長》。1985年我被提為市委常委,同年底當選為副市長。我這個副市長當了十四年啊!十四年,對於一個想幹點事情的人來說,那是多麼重要的一個階段啊!一個人的青春年華有多少個十四年啊!而我,幾乎白白地耗掉了這十四年,尤其是近十年。想想我當縣委書記前的那十五年,多輝煌啊!湯縣農電事業在我的主持下從無到有,從小到大,一步一步地發展起來了。那十五年中,我的腳步從常河、清水、河東、河西,一直走到了河西水電站的建成,我被樹立為農電事業一面旗幟,是因為解決了全縣二十多萬人的吃水、用水、澆地問題。那是一個令人矚目的成就啊。那十五年,可以說是我一生最幸運的一個階段,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除了水電事業外,我主持完成了縣裡的老城改造等十餘項較大型的工程。
「可是,這十幾年,我落伍了,越來越讓別人瞧著不順眼了。我也真弄不懂了,這幹一件事就特別難。就拿這引黃入新工程吧,這應該是造福新城的百年大計、千年大業。可有人就硬是說我不務正業,他不幹事,還讓你也別幹事。……這下好了,于波到新城去了,我終於遇到了引黃工程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想想自己的夢想與企盼,馬上就要在自己的手裡變成現實,你說我該有多高興啊!」
梁豔芳被感動了,說:「程市長,你也別太勞累了,我聽於波說,修到引黃工程工地的路時你還差點出了事兒。」
「是啊!」程市長說,「太危險了,如果我死了,連個烈士都算不上,因為那個路是我們瞞著人家修的呢。」
程市長笑過之後,梁豔芳說:「在年齡上你是老大哥,我們于波就交給你老大哥了。」
程忠說:「沒問題,我們共過事,挺合得來的。你就放心吧。」
程忠剛要開口繼續說,電話鈴響了。梁豔芳過去接電話:「喂,噢,是劉省長呀,于波到現在還沒回來,是啊,新城的程市長也在等他呢。……好。」梁豔芳衝程忠笑笑說:「劉省長讓你接電話!」
程忠抓過了話筒:「你好,劉省長!」
劉省長:「好呀,程忠,你膽大包天,還敢來省城跑官,你就不怕我撤了你?」
程忠:「劉省長,這不叫跑官,稱要官很合適。我不怕你撤了我,你也不會撤我,很可能還要推薦我呢!」
劉省長笑了:「程忠,你就這麼自信?好了,我就告訴你,經于波同志提議,省委省政府同意你出任新城市代市長!」
程忠:「是嗎?謝謝省長!……拿引黃入新工程竣工典禮謝你,怎麼樣?好!好!好!劉省長,我一定!……再見!」
程忠放下了電話,說:「這於書記到哪裡去了呢,把老朋友扔到這裡就不管了。……弟妹,我如願以償了,於書記的提議,省委省政府通過了!」
「祝賀你!」梁豔芳開啟了涼州紅葡萄酒,斟了兩大杯,遞給了程忠一杯。程忠喝下了一大口說:「能不能給於書記打個手機?」
梁豔芳打了幾次電話,沒有打通。她說:「程市長,他除了開會才關機,一般情況下不會關機的。現在不會再開會吧?」
程忠說:「還非得等。我繼續吹吧。」
程忠說:「你嫂子是家庭婦女,三個孩子全上班了。他們都讓我當好這個輕車熟路、一張報紙一杯茶、坐著小車轉半年的不操心副市長就行了。對於我搞引黃入新工程,更是不能理解。你操那麼多心幹什麼?市長是人家楊書記,通不過就算了吧,這水又不是給我們一家引。別人能喝上水,我們也保證能喝上水,鹹吃蘿蔔淡操心幹什麼?你都是知天命的人了,人生輝煌的制高點你已經走到了,激流勇退吧。……他們哪知道我的苦衷啊!他們只知道皮毛,而實質的東西在我心中哪,如果我不很好地抓住引黃入新這個機遇的話,我可能就什麼也沒有了。當市長幹啥?當市長、當一把手就是為工作方便呀,當個副職你想做點啥比登天都難呀!」
程忠喝了口葡萄酒繼續說:「可以這麼講,這個引黃工程寄託著我的人生理想。誠所謂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是吧?這引黃工程沒有遇著別人,偏偏就讓我碰上了。於書記早不來新城晚不來新城,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來新城主持工作了,這對於我來說,是多麼好的機遇啊!好多想幹點事的人都是在生不逢時的浩嘆中走完了生命的歷程,可我突然間恰逢其時了。你說我該怎麼辦?我應該奮不顧身地衝上去,為這片與我血肉相連的土地、與我命運緊緊聯絡在一起的土地,去拼他一番、去搏他一回!在退休前了卻我這點心願,也值了!」
梁豔芳說:「程市長,我改變主意了,我要隨於波去新城,投入到程市長領導的宏偉大業中去……」
三
5月20日23時。
新城環球大廈夜總會。鍾祥酒醉後的歌聲與哭聲
三個小時前,鍾祥的幾位朋友,硬是死拉活扯地把心緒糟透了的鐘祥拉到了新城最高檔、最豪華的這處夜總會。鍾祥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這裡,凡是呂黃秋環球集團下設的任何地方他都不想去。他對呂黃秋的霸道、不可一世,是最有意見的。前些年,他當市中區區長時,就有一種強烈的願望,他要把呂黃秋和環球公司從市中區趕出去。可是,想想容易,做起來就難了。本來,他當上區長,就違背了市裡的意願。你想想,區長的候選人名單裡本來就沒有這個那時還當市中區水電局長的鐘祥,可人代會上竟出現了奇蹟。這個與現任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程忠等人一塊為新城市水電事業立下過汗馬功勞的鐘祥,卻被人民代表選成了區長。這在新城市選舉的歷史上是又一個奇蹟。還有一次選舉上的意外是現任湯縣縣委常委、縣公安局局長汪吉湟。此人是一個農民,選舉湯縣汪莊鎮鎮長時,他還在湯縣公安局的看守所裡關著。有人說,這新城就是怪,上面畫在圈圈裡的人,這人民代表就是不選你。汪吉湟是一個例外,鍾祥更是一個例外。這細細一想,也就不足為奇了。人民代表就是要選自己心目中的大公無私的人當父母官,那些雖被上面畫在圈圈裡邊、可又得不到群眾信任的幹部,老百姓就是不選你!汪吉湟被關進了看守所是一個冤案,他曾在汪莊鎮幹出過被老百姓認為是轟轟烈烈的事情。所以,他就被人民代表選上了。雖然他是一個農民。當上鎮長後,他幹得非常出色。他當鎮長的幾年裡,這個曾是是非窩子、社會治安排在全縣倒數第一的鎮子,一舉而登上了全國社會治安先進鎮。他當縣公安局局長沒幾年,湯縣公安局就被國家公安部樹立為全國優秀公安局。
鍾祥被人民代表選為區長後,市裡大感意外。不錯,你鍾祥的水電局長當得是好,可你也不能一步跨上兩個臺階從正科級升到正縣級吧。應該是先當副縣級,再到正縣,這才合情合理呀。市委書記兼市長的楊棟也感到事態嚴重,便徵求幾個常委的意見怎麼辦?于波說,「按照選舉法,鍾祥被當選也是合乎法定程式的。要我說,就宣佈上任吧。再說了,鍾祥同志工作能力還是很強的,比起有些拿著人民的、吃著人民的、不為人民辦事的不稱職的幹部來,當個區長,還是綽綽有餘的。」
程忠說:「是呀,有功就是好乾部,無功便是過。鍾祥幹水利有功,應該當這個區長。」
祁貴說:「程市長,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鐘祥被選為區長是有背景的。」
「噢?」程副市長問:「祁書記,什麼背景?」
祁貴說:「有人舉報,鍾祥的選票是自己拉的,他給代表們送錢送物,代表們才選他的。」
程忠有點驚訝:「是嘛?這鐘祥怎麼會這樣?」
楊棟生氣了:「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區長?」
于波說:「楊書記,這怕是有人在誣陷鍾祥。」
祁貴不理于波,對楊棟說:「楊書記,我看這事就這樣,先不宣佈。」
楊棟說:「好吧。」
這件事被于波捅到了省裡。省人大即刻派員來調查,沒有發現鍾祥拉選票的事實。市委不得不通過了對鍾祥的任命。
鍾祥這個區長當得真是費勁。不僅市委市政府不支援他的工作,這呂黃秋和他的環球集團還常常和他搗蛋。對於市委市政府的不支援,鍾祥想得很開,你不是人家喜歡的人,人家為什麼要支援你。可呂黃秋就不同了,你是進城開公司的農民企業家,你理所當然要遵紀守法。可是你三天不交稅,兩天手下的人出事兒,弄得區政府成了環球集團的調解辦公室了,這還了得!久而久之,鍾祥就想收拾一下這個農民企業家。正好,稅務局和檢察院也想抓一個偷稅案曝曝光。鍾祥就簽字,同意對呂黃秋及環球集團進行審查。可是,區檢察院還沒有來得及動手就收到了市檢察院的書面通知,呂黃秋是全國優秀企業家,要保護。緊接著,區委書記也接到了市委的通知,發展經濟是省政府的頭等大事,要注意對企業家的培養。對個別突出貢獻的企業家要保護,尤其是呂黃秋。作為區委常委的區長鍾祥就憋了一肚子氣,要把呂黃秋和環球趕出市中區。可氣話總歸是氣話,你也趕不走人家。可是呂黃秋和他的環球集團也越來越不把他這個區長放在眼裡了。過去除了稅應付著交,土地使用費還在交。可現在,連土地費、水電費、鄉鎮企業管理費都不交了。今天稅務局長來告狀,明天國土局長來反映,弄得鍾祥焦頭爛額,簡直無法工作。
去年,因為農民與環球集團土地糾紛問題的查處,鍾祥徹底跟呂黃秋鬧翻了。鍾祥被調到了連一包茶葉都買不起、汽車的油都沒錢加的市開發區管委會任主任,還兼任市政府副秘書長。開發區困難,就從頭做起。從一個小企業,哪怕是私人企業,到基礎建設「三通一平」中的馬路牙子;從隊伍建設到對外宣傳……通過半年的努力,開發區大變了樣子。在去年的龍交會上,他親自帶隊與w國h公司達成了引進兩億元外資在開發區建設電力公司的協議。從立項到引資、從建設廠房到安裝機器,僅用了短短的一年時間,被社會和媒體譽為大西北的「深圳速度」。
就在中外合資電力公司開業的前夕,呂黃秋來到了鍾祥的辦公室,提出環球集團願承擔中方的借款、貸款等全部債務,條件是環球集團要代表中方與w國h公司合資經營電力公司。
鍾祥說:「不可能!我不僅不同意,h公司也不會同意,開發區包裝公司作為合資公司的中方,更不會同意。」
呂黃秋冷笑了一聲,把手裡的皮夾子遞給了隨行的女秘書後,對鍾祥說:「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瞧,你可別後悔!」
鍾祥眼看著呂黃秋氣咻咻地和女秘書、保鏢走出了他的辦公室,心想你還能把電力公司搶過去不成?
當天下午,鍾祥開會時手機響了。他一看電話號碼是開發區包裝公司經理、中外合資電力公司的副董事長朱浩打來的,就在會議室裡接上了。朱浩說不好了,鍾主任,市中級法院把公司查封了,h公司傑克先生也在賓館被刑警支隊的人抓走了。
「什麼理由?」鍾祥問:「跟環球集團有無聯絡?」
朱浩:「查封跟環球有關係,建廠時包裝公司借了環球的一千萬……」
鍾祥愣了一下發怒了:「朱浩!誰讓你借呂黃秋的錢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向我彙報?……」
朱浩說:「我也是沒有辦法,當時要拿不出錢來,傑克先生就要撤資……抓傑克的原因是,傑克正跟一個坐檯小姐睡覺,被人舉報了,理由是嫖娼。」
鍾祥環視了一下會議室開會的人,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慢慢地坐了下來問:「朱浩,就是說,要查封也應該查借款方包裝公司,對不?好,全部查封了?車間、庫房,還有?財務、銀行賬戶,還有呢?……大概封了多少?……什麼?全查封了。就是說,他們查封了兩億多,你才借了人家一千萬。……朱浩,你現在的任務是用錄影機把所有查封的機器、裝置錄好,注意,封條上的印章要錄得的清楚。我馬上上市委!」
這之後的事是法院口頭表態查封公司欠妥當,可以啟封;刑警支隊也以不知道傑克是外商為由,放了傑克。可傑克被打得遍體鱗傷,是從刑警隊抬到醫院去的。
傑克哭著對鍾祥說,傷好了他即刻回國,這裡的投資全部撤走……
封條啟了,投資兩億多元的電力公司還沒開工便死了。緊接著,朱浩和他錄下的全部錄影帶在開發區管委會的辦公樓下,在朱浩剛要下小轎車的一剎那被一聲強烈的爆炸聲吞噬了……
鍾祥由此被市委免去了開發區管委會主任職務。
在鍾祥的感覺裡,這一切都跟呂黃秋有關,是呂黃秋操縱著市委。記得去年他離開區政府前一個月與呂黃秋的一次接觸。那一天,他剛從區委開完常委會回到了辦公室。呂黃秋的電話來了:「是鍾區長吧?我有要緊事給你彙報。」
鍾祥問:「你是誰?」
呂黃秋說:「見面你就知道了。」
不過五分鐘,呂黃秋到了。鍾祥直截了當問:「有啥事你就說吧。」
呂黃秋說:「環球集團想在文化廣場一邊徵地修遊樂園,請你給城建局做做工作。」
鍾祥一口回絕了:「文化廣場附近不能建遊樂園,這是區裡早就定了的。」
呂黃秋說:「鍾區長何必死心眼呢!靈活一些對你還是有好處的,給你一個市政府副市長你一拍屁股走了,文化廣場就是下一任區長的事了……」
「你給我住口!」鍾祥打斷了呂黃秋的話:「你就是當上了市委組織部長,我也不會違反組織原則的!」
呂黃秋站了起來,說:「鍾區長,那個地方我要定了,你看著辦吧!」說完,拂袖而去。鍾祥氣憤地說:「除非我不當這個區長!」
鍾祥調進開發區管委會後,結果比呂黃秋說的還要嚴重,整個文化廣場變成了環球遊樂園。鍾祥還聽說過,市委秘書長金璽要來當市政府副市長。如果他鐘祥還在開發區管委會主任的位子上,如果中外合資電力公司在開發區投入執行,那麼他將是金璽最有力的對手。這下可好,合資電力公司黃了,管委會主任被免了。你僅僅是一個市政府副秘書長,跟堂堂市委秘書長能抗衡嗎?……這一切,都和呂黃秋有關。
就這些原因,鍾祥才說啥都不到環球夜總會來。可是,大家硬是把他弄到了這個他最不願來的地方。來了就吃吧,他吃不下。來了就喝吧,他喝了不少酒。喝著喝著,鍾祥就喝醉了。醉了的鐘祥想唱歌,他點的是《籬笆牆的影子》。他唱出來的詞是另外一種樣子:
天喲,還是那個沒日頭的天喲,
地呀,永遠是夜裡的地喲。
老虎喲還在臺上做報告,
狐狸(那個)偷著笑,
好人受迫害,壞人賣官喲。
新城這地方喲,
實在沒救了……
副市長程忠連夜從省城趕到了新城,他沒有休息一下就去找鍾祥。家裡人說鍾祥被一幫朋友拉去吃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環球夜總會。見鍾祥藉著酒勁兒胡說八道,就讓司機和秘書上去搶過話筒,把鍾祥架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