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高南翔並沒有調離白鶴。
六月底七月初,正是高蓓要高考的日子,高蓓雖然平時成績很好,但能不能上理想的大學,是終還是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情。考試、錄取也還有許多可變因素。
高南翔表面上非常地平靜,但心裡想的事很多。直到高考分數出來,高蓓以670分的高分成為全校本屆畢業生之冠,清華大學直接打電話到他家裡表示錄取高蓓,他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地。
從高蓓接到錄取通知書到白鶴橘子紅了的那段日子,高南翔天天都是一張笑臉。當時他要蘭萍來白鶴安家,最擔心的也就是怕影響高蓓的學習成績。但是,他當時太需要蘭萍在身邊了,就那麼多次要蘭萍到白鶴來。高蓓能這樣為他爭氣,他還有什麼不高興的呢!
白鶴的橘紅時節是非常熱鬧的,市場上到處都是紅紅的橘子,山上綠油油的橘林掛滿了金果,挎揹簍的,擔籮筐的,說著話唱著歌,走到哪兒都能看到成群結隊採摘橘子的人成群結隊公路兩旁搭滿了日夜守柑橘的棚子,大公路小公路都停著大貨車、小貨車,還有拖拉機、三輪車。這都是外地貨車來這兒裝運柑橘做生意。高南翔和劉亮坐在車裡,沿途看著這些景象,心裡充滿了喜悅。他們今天要去看看望牛坡那一片橘園,那一片橘園在太洋公司張總裁的心裡是有著特殊情感的!高南翔要在張總裁來到白鶴之前先去看看望牛坡橘園,如果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還來得及完善。無論如何,這次總裁來白鶴一定要讓他高興而來,滿意而歸。
高南翔一直在考慮接待問題。他要萬世耿和他一起去火車站接一接太洋公司的總裁,張一圓跟萬世耿聯絡後說,萬市長不肯去。這讓高南翔有點犯難。這是一種經濟交往,如果他市委書記因為太忙,不去接待倒還說得過去,市長不去,這個話就說不順暢了。那天,市裡召開下崗工人再就業工作會議,他和萬世耿都與了會。會議開始之前,高南翔又找萬世耿商量起來。
高南翔說:「大後天,我們一起去火車站接接太洋公司的總裁吧。」
萬世耿皺了皺眉頭說:「一圓沒有跟你說嗎?我不太願意去。」
高南翔笑了笑說:「我明白你為什麼不想去:氣還沒有消,是嗎?」
萬世耿說:「是啊!他當初不願意接待我們政府去的人,我今天為什麼要接待他們?他們太洋公司自己愛怎麼接待就怎麼接待。」
高南翔還是笑一笑說:「你那個倔脾氣又上來了。總裁當初對我們的誤會,是因為皮革蘇、呂正清他們這幫子人把我們的形象損壞了。那時候,在他心目中,我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是貪官汙吏。他一片好心投了那麼多資為家鄉發展經濟,而我們有些人卻把他的錢想方設法弄進自己的腰包,據為己有,然後嫖賭吃喝,荒淫無度,他能不傷心嗎?他父親是被抓新兵抓去的人,他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才有今天這份家業,他的錢來得容易嗎?我們對搞私有制經濟的人要多一份理解。總裁以前是不願意到白鶴來,通過我們的努力,現在他高興到白鶴來了,我們就要熱情接待他,要讓他認識到我們的官員中有貪官,但也有勤政為民的清廉官員,我們還要讓他感受到回家鄉的濃濃鄉情。」
萬世耿說:「高書記,你知道現在社會上怎麼說我們這些當領導的嗎?說我們是瞎子見錢眼開,不論多大的官,一見有錢人就五體投地、作揖磕頭!我這個人什麼話都可以聽,就是聽不得這些汙辱人的話!」
高南翔說:「老萬哪,這種現象在當今也確實存在,但是,和我們今天要做的是兩回事!我們並沒有五體投地、作揖磕頭地求他,而是他遵照父親的遺願自願來白鶴投資的,他在白鶴的事業被皮革蘇和呂正清他們搞垮了之後,我們依照政策和法律支援他,他很感謝我們。如果我們這樣做也算是作揖磕頭的話,那我們難道應該把這位熱心在故鄉投資辦好事的臺商拒之門外才算是有骨氣、有人格尊嚴嗎?一件事無論你怎麼做,都難免有人評頭品足。你牽著一頭驢子不騎,別人會說你太蠢;你騎在驢背上,別人又會說你沒良心。」
萬世耿的臉上有些微熱起來,高南翔在他面前還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萬世耿想了想說:「那好吧,我跟在你後面走吧!」
高南翔情感複雜地看一眼萬世耿,說:「你可千萬不能黑著個臉跟我走啊!」
萬世耿終於笑了,說:「我可是笑不出個好看的樣子讓別人看啊!」
張總裁到達白鶴那天,萬世耿和高南翔一起去了火車站迎接。晚上,由市政府做東,在賓館裡接待了張總裁。席面很簡單,陪同總裁的只有高南翔、萬世耿和劉亮。連武湘懷也不讓參加。這是高南翔安排的。這樣的席面,在大陸的今天看來,實在是太簡單。不料,總裁卻非常有興致,連連給高南翔和萬世耿、劉亮敬酒,還讚不絕口地說:「你們才像幹事業的人啊!以前只聽皮革蘇他們說,大陸的官員奢侈浪費很驚人,幾乎是天天都大吃大喝!今天,我看白鶴的官員就不是這樣嘛!」
高南翔說:「總裁啊,在哪塊土地上都有各種各樣的人。資本主義國家不也照樣有大貪官?十個指頭哪能一般齊呢!」
晚餐過後,坐下來閒聊。總裁示意陪他來白鶴的財會人員拿什麼東西給他。財會人員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子給張總,張總站起來,向萬市長鞠了躬,然後將那袋子遞給萬市長,說:「萬市長,本人作為太洋公司的總裁,實在罪不可赦!皮革蘇作為本公司在白鶴的法人代表,同時是我的親戚,他糟蹋了春蘭姑娘……」
萬世耿一下子瞪圓著眼,不知這錢該接不該接。總裁是不是要拿錢把皮革蘇買出來?接了錢是不是就成了向有錢老闆作揖磕頭的人了?不接這個錢又該怎麼辦呢?
總裁說:「萬市長,請你不要多慮。皮革蘇給姑娘身心造成很大傷害,這是十萬元的賠償費,請政府代我轉交給她,並向她道歉。我不是為皮革蘇求情,皮革蘇一定要依法懲辦!春蘭姑娘是因為窮才落到這些色魔的手裡,要讓她走出貧困,只有讓她讀書,讓她成為一個知識的擁有者。我算過賬了,在大陸,讓她讀到大學畢業,大約需要十萬元人民幣。我沒有任何附帶條件,只求你們把這十萬元悄悄轉給春蘭姑娘,會上不要講,新聞媒體也不要報道。」
高南翔說:「萬市長,既然如此,你就收下這筆錢悄悄轉給春蘭姑娘吧!春蘭姑娘她已經考到縣一中讀書了,因為這幾年父女倆一直在上訪,家裡折騰得一貧如洗,正需要這個補償。」
萬世耿說:「那我就收下了。」萬世耿沒有說更多的客氣話。
萬世耿這樣不卑不亢地收了錢,總裁倒有些高興。
總裁說:「聽說萬市長也是白鶴本地人?」
萬世耿說:「你看看我這一臉橫肉,看看我這犟脾氣,你就會明白我是哪兒人!」
總裁說:「白鶴人都是這樣!我父親教給我做人的格言就兩句話:說好了,頭砍下來給你當凳子坐!說不好,門腳上剁狗寶——一刀兩斷!」
萬世耿被這鄉情鄉語所感動,叫了服務員說:「把酒杯滿上!」
服務員將酒杯滿上後,萬世耿端了一杯給總裁,自己拿了一杯,然後兩人挽了手臂喝起交杯酒來。
總裁說:「我這次來白鶴,要辦三件事:第一,要給春蘭姑娘悄悄賠償十萬元;第二,要看看白鶴的太洋公司和白鶴的投資環境;第三,要看看父親被抓去當新兵時所在的望牛坡,要把父親的一半骨灰安放在望牛坡上。」
高南翔說:「這幾天事兒不少,我就不能陪同總裁了,請總裁在白鶴隨意。走的時候,我們再為你餞行。」
萬世耿卻激動地說:「我陪!總裁在白鶴幾天,我就陪他幾天!」
高南翔笑了笑說:「看看,我們白鶴人的倔脾氣又上來了!」
總裁在白鶴看了幾天,萬世耿真的天天都陪著。他們先是去看了望牛坡,總裁這才真正知道父親是從那樣的大山裡走出來的。
總裁舉行一個小儀式,把父親的一半骨灰安埋在橘園裡之後,站在那裡感慨萬千。他跟萬世耿說:「我父親留給我這份事業,不知他老人家付出過多少心血啊!」
萬世耿說:「我們希望你的事業越做越大,越來越紅火啊!」
總裁說:「事業做大固然重要,但我更要把父親留下的我們白鶴人這種不勝不罷休的倔脾氣,當著一種寶貴的文化遺產發揚光大!」
萬世耿慨嘆著說:「總裁啊,你是真正的白鶴人!我們白鶴人不認別的,就認這倔脾氣!想起來真不知該怎麼說了,要不是高書記跟我說蠻話,要我來接待你,我們就要失之交臂啊!」
總裁說:「你是不願意見我是不是?」
萬世耿說:「你不是也不願意見我們政府派去的人嘛!」
總裁說:「一個皮革蘇,一個呂正清,讓我對你們有了錯誤的判斷。真是對不起!」
萬世耿說:「不打不成交嘛!」
兩人從望牛坡又回到白鶴的太洋公司。總裁看了公司後非常滿意。劉亮還向總裁重點介紹了白鶴採取一系列特別措施治理經濟環境,當他說到高南翔為抓皮革蘇所受的委屈,聽到市裡為治理經濟環境把「吃企業」的幹部放到企業裡去,把敲詐、索賄的官員拉到大貪官墳上去進行警示教育,機關裡辦公實行特別的監督,等等,總裁非常感動地說:「白鶴現在才是真正要展翅高飛的白鶴!」他當場決定再向白鶴的太洋公司注入一大筆資金,拓寬業務範圍。
送走太洋公司總裁後,離省裡的人大、政協會越來越近了,因此議論高南翔要升遷的人更多了起來。很多人都想抓住這個機會辦些事情。這天,他正在辦公室裡批閱檔案,武湘懷領著宋德科和江子立來了。武湘懷說:「高書記,他們纏著我,一定要我帶他們來見你。」
高南翔放下筆說:「你應該帶他們來見我。」高南翔看了看宋德科和江子立說:「你們回原來的工作單位去找領導,他們會告訴你們怎麼辦。你們用不著跟我訴苦,我清楚你們心裡現在想的是什麼。」
宋德科說:「高書記,解鈴還需繫鈴人哪。」
高南翔說:「我知道。已經跟有關方面領導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