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宋德科說:「高書記,我以前錯了!真的,我以前真做錯了!我在機關裡,到了月底就去銀行刷工資,工資遲幾天還罵市政府領導吃冤枉,根本想不到工廠企業的日子有這麼多艱難。」

江子立說:「我過去有罪,手上就只有管鍋爐那麼點兒權都想著法子整人家,我真是罪該萬死!現在才明白,真正搞生產的基層是這樣困難重重啊!」

高南翔點著頭說:「看來你們真是有點覺悟了。都看到工人有些什麼苦處?說出來聽聽行嗎?」

宋德科說:「老江你說說燒鍋爐的錢師傅家吧。」

江子立對老宋說:「還是你先說說包裝車間的允師傅一家吧,他們家更典型。」

高南翔說:「這樣吧,今天我有的是時間,你們都說說。老宋你就先說吧。先把全面情況說說,然後再說幾個典型例子。」

宋德科就說:「就全市來說,目前水泥廠還不是企業中最差的,還在正常生產,還在正常經營,甚至可以說,這幾年生意不錯。可是由於最佳化組合,下崗人員較多,有百分之四十的工人家庭生活出現困難。包裝車間的允師傅四十多歲,她男人患病無錢醫治,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請農村的草醫生來治,熬過的草藥在家門口堆成一座山啊!這些草藥都是她從山上一揹簍一揹簍挖來的。為挖來這些草藥,她的一隻腳也摔斷了。」

高南翔聽到這兒,像是說給他們聽,又像自言自語地說:「我們的幹部啊,有多少人還真正知道這些事情?有多少人還真正重視這些事情啊!」

江子立又接著說:「燒鍋爐的錢師傅前幾年去世了,家裡丟下妻子和兩個女兒,沒有一個人有正式工作,小女兒又在上高中。廠區被房地產商買下來搞商品房開發,老房子拆掉了,給她們家的新房子除了補償的面積外,還需一筆買房的錢,於是,搞了按揭貸款,每月要到銀行還貸五百元。她們家實在沒有別的經濟來源,就叫大女兒在娛樂場所賺錢。上次掃黃打非,公安局抓了一批‘三陪女’,錢師傅的大女兒也在其中,她想不開就服了毒,雖然搶救得及時,沒有出人命,但她現在還像個植物人躺在床上,屎尿都拉在床上。這以後的日子也不知怎麼過。」

高南翔說:「老宋、老江啊,我們國家現在經濟發展很快,就總體而言,人民的生活水平是在日益上升。但越是這種好形勢,就越容易忽略這些弱勢群體。我們現在有些幹部熱衷於傍大款,幫富人,和窮人在一起沒有想頭,只是做做親熱樣子,內心裡是離窮人越來越遠了,甚至任意踩挪窮人。我們當幹部的必須明白一個道理,富人可以憑自己一時的權勢制約窮人,但是窮人最終是要制約富人的!歷史的教訓已經無數次地告訴過我們!沒有窮人的地方,富人才會更富,也才會富得長久和安穩!老宋、老江啊,你們如果不到這個廠裡來,能從內心深處明白自己過去的錯誤嗎?當時,我們批評你們,你們還不服氣,現在怎麼樣?服氣了嗎?」

宋德科和江子立連忙點頭說,高書記說得太對了!

說過這些,高南翔叫武懷懷點了幾個菜,說是宋德科和江子立辛苦了,他要慰勞一下他倆,弄得宋德科和江子立很難堪,拒絕不好,不拒絕也不好。

宋德科想了半天才說:「高書記,今天是你來我們廠裡,應該由我們來接待你們才是。」

江子立跟著幫腔說:「是的是的,應該是我們接待書記。」

高南翔說:「剛才老闆還誇你們倆很少到這酒店裡來吃喝,今天就堅持不住了?」

宋德科說:「我們可以用私費。」

高南翔說:「你們工資比我高?我請你們吃這頓便飯是要你們做事的。吃了飯回去寫一篇文章給《白鶴日報》,好好說說你們以前是如何吃企業的,現在被放到企業來看到些什麼情況,想過些什麼問題,跟機關幹部們說說心裡話。」

兩人不便再說,只是吃飯,喝了點紅酒。高南翔見氣氛太緊張,又說了些輕鬆話有意讓他倆放鬆了一下。他說:「現在的人啊,沒錢的時候養豬,有錢的時候養狗;沒錢的時候在家裡吃野菜,有錢的時候在酒店吃野菜;沒錢的時候在路上騎腳踏車,有錢的時候在家裡騎腳踏車;沒錢的時候想結婚,有錢的時候想離婚;沒錢的時候假裝有錢,有錢的時候假裝沒錢……」氣氛一輕鬆,宋德科就有了訴苦求情的念頭。

飯後,高南翔要走,宋德科把高南翔拉到一邊悄聲說:「高書記,能不能讓我回機關去作個反面典型?我願意到每個單位去遊說,勸告機關幹部不要吃企業。」

高南翔說:「不行。」

宋德科問高書記:「我們在這裡,有沒有期限?」

高南翔說:「有期限,也沒有期限。我今天不會告訴你們,你們也不要問。」

高南翔坐上車走了,宋德科站在那裡往後想想自己的人生之路,想起自己難道要在這樣的地方和工人長期打交道?要在這樣的地方退休?他兒子讀書不爭氣,原指望在機關利用關係還能弄份像樣的工作,現在也要泡湯了,每次回家,老婆總是罵他沒用,說句實在話,好些日子都沒過上夫妻生活了……一想世事這麼難料,雙眼就潮熱起來。

江子立黑著臉走過去罵宋德科說:「你他媽的跟高書記套近乎了?你想走人?你想把老子一個人丟在這地方?」

宋德科拿餐巾紙揩了淚水,說:「你別來煩我!」

江子立說:「那你剛才悄悄地和高書記說什麼了?」

宋德科氣急了說:「說你的壞話了!」

江子立笑笑說:「嘿,你說我壞話?我們兩個一樣壞,你說我壞沒用!其實你用不著瞞我,我是希望你先回機關的。你先回機關了,我還能一個人在這裡待下去嗎?你前腳進機關,我後腳就來。現在我們兩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宋德科說:「你倒會搭順水船!你別想!我看他高南翔雖是個白面書生,卻是個鐵石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