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趕到霧山頂,天已不早了。但是,遠遠看去,山上依然一堆堆火光如星,火焰舔紅著天腳,映紅著天際,男女老少幹得熱火朝天,挖的挖凼,擔的擔肥,栽的栽果樹苗子。向秘書說:「這是周鄉長髮動幾十戶人家聯合辦的一個大水果場。」向秘書還在山這邊就用手做了喇叭打起長長的呵嗬向那邊的人打招呼,那邊的人也用他們的呵嗬遠遠地回應過來。

走過一道山谷,爬上一道山坡,高南翔一行到了栽果樹苗的地方。向秘書跑過去把周天好拉到高南翔面前說:「周鄉長,這位是市裡高書記,他專門來看你。」

高南翔要握周天好的手,周天好不好意思,笑著把手放在滿是黃泥的衣服上揩了揩才伸過來說:「感謝領導。感謝領導。」

高南翔握住周天好的手不放了,周天好的手像磚頭一樣地粗糙,臉額都被風霜切割出了深深的橫皺,有如經年累月的海岸線那樣記載著他過去的日子,其實他才四十多歲。高南翔說:「周鄉長,你辛苦了。」

周天好更不好意思了,紅著臉說:「這算什麼辛苦啊!農民祖祖輩輩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高南翔說:「我們的基層幹部要是都像你這麼想、這麼幹,我們白鶴農民的小康日子很快就會來了。」

村民聽說是市委書記來了,大家都停了手裡活兒跑去看新鮮,飽眼福。一個農民竟看著高南翔發痴,把高南翔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高南翔對那農民說:「老鄉啊,你是要在我身上看出些什麼來?」

那農民說:「我見過天上最大的星星,還沒有見過你這麼大的官。」

高南翔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也扛鋤頭挖過地!」

那農民也笑起來說:「高書記,你能給我一支菸抽嗎?」

高南翔說:「哎呀,我不會抽菸。」於是,他向劉師傅要來一支遞給他。

那農民接了煙,劉師傅又用打火機給他點了煙讓他抽起來。他十分得意地往天空吐了一個菸圈兒,在眾人面前炫耀著說:「你們有我的膽量大嗎?我敢向市委書記要煙抽!你們哪個敢?」

高南翔明白了這農民的用意,哈哈大笑起來,對他翹著大拇指,誇他說:「你膽子最大!你是好角色!」

說了一陣,笑了一陣,高南翔、武湘懷、劉師傅和向秘書也幫大家栽起果樹苗子來。

向秘書看著山樑上的火光越來越紅亮,就找到武湘懷催起來說:「天不早了,現在要馬上趕到村裡去住。走得快,天黑不久就可以趕到。」

武湘懷跟高南翔轉達了向秘書的這個意思。高南翔說:「我今天要好好兒跟周天好鄉長談談情況。周鄉長住哪兒我們住哪兒,周鄉長吃哪兒,我們吃哪兒。」

這讓周天好心裡發毛。這些天來,他一直就吃住在這山上。這裡哪是這麼大的領導吃住的地方?也催著他們快回去,指著一個棚子說:「我住在那裡面,吃在那裡面。你們哪裡受得了呢!」

高南翔說:「今天不回去了,睡不成總還有火烤吧!」

天在熱鬧的氣氛中漸漸地黑了下來,鄉親們收工回家了,在不同的地方打著呵嗬和周鄉長道別。

周天好無可奈何,只得將他們帶到棚子裡。棚子是杉樹皮蓋的,裡面一個大火塘,火塘裡燃著一大堆從地裡挖出來的牛頭一樣的老樹蔸,一個煮飯的黑鼎罐用鐵絲吊在火上面烤著。擺在火塘邊的坐凳是一截一截的大樹幹。鋪在棚子裡的床也是用樹枝橫橫順順地支架起來的,稻草上面的被子落著草葉沾著黃泥。武湘懷悄悄地將那被子揭開起來,一股怪味實在難聞。看著這樣的條件,武湘懷心裡想著高書記在這個地方怎麼過夜。他把向秘書拉到一邊,問他離這兒最近的村子有多遠。向秘書跟他說,最近的村子也有幾里路程。高南翔見武湘懷在跟向秘書嘀咕什麼,估摸著他倆是在想什麼主意,就說:「小武,你不要想什麼歪主意,今天我們就和周鄉長在這裡過夜。條件是艱苦,但是我願意。我們基層有這樣的好鄉長,我高興,比吃什麼山珍海味都高興,比住什麼高階賓館都高興。不就是一個晚上嗎?周鄉長在這裡住多少個晚上了?!」

武湘懷不敢再說什麼,只好也坐在火塘邊去聽高南翔和周鄉長說話。

高南翔說:「老周,現在我們都說農村幹部不好當,當不好,最好是不當。我想請問你為什麼就當得這麼好,到底是一個什麼理念在支撐你?你不要說大話,說套話,你要跟我說說真話。」

周鄉長說:「這有什麼好說的。我一看到農民的兒女十三四歲初中畢業就沒錢再讀書,都出外去做苦工掙錢,不少的女孩子被坑蒙拐賣,被有錢人糟蹋,我心裡就痛!我就想,我們農村的父母官沒有盡到責任。我就想,這個年代,誰能在農村幫老百姓致富,誰就是真正的英雄!」

高南翔說:「老周啊,你這幾句話分量重得很哪!你說得對!」高南翔一邊不停地問周鄉長這個那個,不停地點著頭,一邊還用筆記本把周鄉長說的一些原話都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