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說過,要不是捨不得這個孫子,她早到閻王那裡去了。張媽說這話的當時,高南翔和華仕成根本沒有意識到她心裡想的是什麼,當他們把志尚接走,當張媽投井再也回不到人世時,他們才真正明白了這位母親內心的剛烈。她為兒子不聽話而哭瞎了雙眼;為了小志尚有個依靠,能那樣堅韌地活著;當她最後一樁心事得到了結時,她做得那樣果絕……
高南翔一路上哄著哭喊著奶奶的小志尚,深夜才回到白鶴。一進屋,高南翔就跟蘭萍和高蓓講起張媽投井的悲壯情景,蘭萍和高蓓聽得肅然起敬,淚流滿面。小志尚還哭著要奶奶,哭得實在可憐。高南翔說:「高蓓,你看這小弟弟,他身邊現在沒有一個親人了。你把小弟弟帶到你房子裡去哄哄,讓他別哭了。」
高蓓抹了把淚水,把志尚拖到自己房裡去哄了。高蓓給他小布狗,志尚把它丟得老遠;高蓓給他畫冊看,他也不看;高蓓給他開了隨身聽,讓他聽音樂,他也不聽,只是哭。但是,當高蓓給他揩淚水時,志尚突然一把將高蓓的脖子摟緊了,哭喊著:「姐姐,我要奶奶!」高蓓先是驚呆了雙眼,接著自己也控制不住情感,摟緊小志尚哭了起來。兩人哭成了一團。
哭聲讓高南翔和蘭萍著急起來,蘭萍說:「高蓓,要你哄弟弟,你自己怎麼能和他一起這麼大哭呢?」
高蓓抹把淚說:「他叫我姐姐了。」
高南翔朝蘭萍揮了揮手,示意她不要說了。他悄聲跟蘭萍說:「融洽了!融洽了!」
住了哭聲,高南翔才走進去,說:「志尚,和姐姐一起來吃飯。」
四人坐在桌上準備吃飯時,高南翔把家裡人一一介紹給他:「志尚,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是你高叔叔,她是你蘭阿姨,她是你高蓓姐姐。」
志尚見桌上有那麼多好菜,只是朝他們每人圓一圓眼睛就饞著要吃東西,但他想吃的蘑菇肉丸離他遠了些,他的筷子達不到,就把屁股朝高蓓挪近一些,親熱地叫道:「姐姐,我要吃那個。」
高蓓按志尚所指的菜碗,幫他來了些。志尚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弄得胸前到處都是油膩湯水,全是鄉下孩子的吃法。高南翔、蘭萍和高蓓看著他那吃東西的樣子又好笑又心酸。
高蓓笑著說:「你慢點嘛吃,沒人和你爭的!」
蘭萍拿來一塊繡花圍帕,墊在志尚胸前,跟他說:「你慢吃點,要是不夠的話,阿姨還給你做就是。」
志尚很聰明,高蓓和蘭萍這麼一說,他放下筷子,挪挪屁股,不敢再吃了。
高南翔明白志尚心裡想的是什麼,說:「志尚,你真像個男子漢!看你吃東西這麼勇敢,將來長大了一定是個好角色!」
志尚得了表揚,又笑著拿起筷子,吃得更加勇猛起來,只聽得呼嚕呼嚕的一路嘴巴響。
高蓓說:「爸你真會哄人!」
蘭萍說:「你爸不會哄人,我們能跟他到白鶴來嗎?你爸嘴巴上有糖!」
高蓓把自己的嘴巴伸長,貼在爸爸的嘴巴上親了一口,扭了幾扭鼻子說:「好臭!根本沒有糖!」
這動作讓志尚高興得哈哈大笑起來,說:「我也要聞聞。」
高南翔就把嘴巴伸給志尚說:「好,你也聞聞。」
志尚扭著鼻子聞過幾下,也學著姐姐說:「好臭!」
一家人都笑了起來。
高南翔原想小志尚進屋後,可能會在高蓓那兒引起很多不愉快的事,他沒有想到高蓓會這麼快就接納了志尚,而且這麼自然。這讓高南翔感到輕鬆,他不再為小志尚和高蓓之間的感情擔心。
臘月二十九凌晨,高南翔醒得很早,醒來就輾轉反側地睡不著。
蘭萍說:「你又怎麼了?以前怕志尚來了高蓓不歡迎,現在他們親得像一對親姐弟,你又擔心什麼了?」
高南翔說:「家裡我不再擔心了,可以過一個和睦熱鬧的年了。我還想到下面去看基層幹部和老百姓今年過年的情況。」
蘭萍說:「明天就過年了,你今天去看,哪家不是熱熱鬧鬧的?能看出個什麼真實情況來?」
高南翔說:「市裡關於春節期間的一些工作已經安排下去了,我要到基層去看看下面的幹部工作情況,不然,心裡老是不踏實。」
蘭萍說:「這個時候你去看也是白看。」
高南翔說:「不管情況是好是壞,我只想自己心裡有個數;有個數,我就心裡踏實;不然,好也不踏實,不好也不踏實。」
吃過早飯,高南翔跟高蓓悄聲說:「爸爸下基層去,你要好好照顧弟弟啊!」
高蓓說:「你又是去給困難戶送溫暖,讓人家感謝你,讓電視臺作報道是不是?」
高南翔笑了笑,說:「你把老爸都當什麼人看了?」
高蓓說:「昨晚上電視裡還放你看望貧困戶呢。就想多上電視!」
高南翔嚴肅了臉孔說:「小孩子懂什麼,這是大人們的事,你還不懂,別亂說話啊!」
高蓓說:「我就要這麼說!本來就是嘛!」
高南翔一想,又說:「有時候,當領導的也要做做樣子讓下面的人學,上面領導不這麼做,下面領導就更不會這麼做了。你還小,你不懂這些,爸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高蓓說:「好好,我不懂,我也不想弄懂。」高蓓走去摟了高南翔的頸脖子,說:「老爸你告訴我,什麼時候回來帶我和弟弟去買花炮?今年是我來白鶴過的第一個年,我要帶著弟弟放花炮!」
高南翔說:「晚上就回來。你有時間,多跟弟弟說說話。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我們親近他了。」
高蓓說:「說話還要你教嗎?你早點回來就是!」
高南翔說:「知道了!」
高南翔來到辦公樓下面,劉師傅和武湘懷已經在那兒等了。高南翔一來,武湘懷說:「秘書長來電話說,電視臺要派人跟著去。」
高南翔說:「市裡集體行動給貧困戶送溫暖已經報道過了,我這是個人到下面看看,就不必再報道了。我女兒都懷疑我是不是在做戲。」
武湘懷笑了笑,想說句什麼話,但是,沒有說,忍了。
高南翔看著武湘懷說:「你以為我女兒她還小,不懂事是嗎?老百姓是不是也有這看法?我看也會有的!只不過他們說的我們聽不到!我女兒說的我聽到了。」